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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我不能陪你了,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子。’
秀赖默不作答,只是凝视着母亲,胸口微微起伏着。
‘这是我第三次看到自己居住的城池被火焰包围。’
‘’
‘最初是父亲浅井长政自尽的小谷城,接着是烧死母亲的越前北庄城而今而今是我唯一孩子居住的大阪城。’
‘’
‘先是失去父亲,接着母亲被焚,而今儿子被杀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的诅咒呢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说到这里,淀君激动地摇着头。
‘将军,你必须和你不吉祥的母亲分离,一个连自己孩子的命运都会破坏的母亲,如果再不就此分手,是会影响将军一生的十三郎,你把这个酒杯从被诅咒的母亲这边转递给将军吧!就算了却了今生缘,替他倒满!’
速水甲斐默默地把葫芦递给十三郎,十三郎依言从食器箱中拿起小红杯,递到淀君的面前。
淀君微微一笑,接了下来,或许她真的认为这样就能和不幸隔绝
秀赖的一双眼睛依旧停留在母亲的身上。
在淀君刚刚饮尽的酒杯,被高桥十三郎递给秀赖之前,速水甲斐几乎没有时间插嘴。
淀君悠然的态度,紧紧地束缚着他的心。
与被诅咒的母亲分离唯有母亲,才会有这种真诚无邪的慈爱之心。
(这么做之后,将军真的愿意活下去吗)
‘来,恶运就此结束了,这是母亲传给孩子的别离酒杯’
说到这儿,淀君以严肃的表情面对甲斐。
‘这杯水喝完之后,你立刻跟随将军前往。将军既是一名武将,骑在马上并无可耻之处。’
‘是’
‘随行的有半三郎、十三郎,再加上其他一、二名侍从就行了。’
秀赖默默地从十三郎手中接过杯子。
‘母亲,我喝了!’
‘好。’
在他仰头饮尽之前,不仅是淀君,就连速水甲斐、大野治长也都认为,秀赖已把母亲的这一番话听了进去。
但秀赖饮尽之后,露出了笑容。
‘荻野道喜,这个给你,我有事要拜托你。’
他潇洒地把酒杯递了出去。
‘是。’道喜急忙接过杯子摘下了头上的缠巾。倒酒的依然是十三郎。
‘道喜,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我必须要求你帮助母亲和这些女眷们介错(协助切腹或自裁的人,砍下头颅的意思)。’
在座的人,听了无不为之一惊。
‘胸部被刺之后,必定有很长一段痛苦的时间,一切都仰赖你了。’
‘是’
‘还有毛利胜永。’
秀赖用手招了招沉默的胜永,以及坐在他右手边的弟弟勘解由。
‘就麻烦你帮助我介错吧!这一仗你打得很好我不会忘记的。’
胜永茫然地看了看拿着酒杯的治长和淀君。淀君不知在那儿激动地喊叫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屋顶附近传来了火势跳跃的声音,接着就是、的枪声。
负责监视的井伊部队的枪队,已射出警告的枪炮,提醒速水甲斐快到预定的时刻了。
‘不行!’
淀君斥责秀赖的声音和枪炮催促的枪声同时响起,显得极为不调和。
‘啊!’甲斐退缩了:‘我们真的上当了。’
大野治长只是张着嘴巴,并未发言。
(看来大家的意见并未沟通)
在此种心情之下,这枪声自然会被认为是井伊部队展开攻击的枪声。
人生中处处潜伏着偶然的陷阱,造成严重的伤害。女眷们顿时发出悲鸣,身体靠拢在一起。男士们也都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
天命和命运
‘人,除了在宿命的边缘挣扎之外,其他什么也不是。’
家康决心停留在京城,亲手处理战后之事。他全力以赴的精神,在板仓胜重的眼里,既像神一样,也像固执的鬼。
‘--努力还不够。’
他每次见到胜重就这么说。当必须做什么决断时,他常常去请五山的长老们、以及高野山的僧侣们来讨论。而且一旦下决定,就速地派人去指示秀忠,要他赶快实行。
大阪城的遗金,于六月二日移到伏见,数量是黄金二万八千六十枚,银子二万四千枚。当家康接获这个报告时,含意深刻的对胜重说:
‘--如果这些金银早一点用完的话,丰臣家就不会灭亡了’
他的话由身边的人泄漏出去,结果误传成家康在很早以前,就强迫淀君和秀赖浪费。可是家康的想法完全不是那回事。
‘--人的头上有命运、宿命和天命三者在运作,太合所留给儿子的最大遗产,其实是毁灭了儿子的宿命。’
当家康这么说时,胜重还不怎么了解他的意思。
‘--命运和宿命、天命,有什么不同?’
‘--你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懂吗?’
‘--是,请指示我这个差别。’
‘--明白吗?假定这里有一个可以放一个小茶杯的圆盘。’
‘--唔,放一个小茶杯的圆盘。’
‘--对,这个茶杯是人啊!明白吗?这个茶杯只能在盘子的范围内自由的往右或往左。人类这种能自由活动的部分是命运。因此,所谓命运,是可以用这个人的意志开创出来的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吧!’
‘--而这个盘子的边缘也就是杯子碰到后无法再向前移动的地方。这个盘子的边缘是阻止杯子前进的地方这就叫做宿命。’
‘--这么说,大阪城的黄金?’
‘--大阪城的黄金是阻止秀赖思考事情的宿命。可是,在这个宿命之上,另外还有一个天命。’
‘--啊?’
‘--所谓天命,是制作出这种盘子、茶杯和盘子的边缘等一切的天地之命。当人类悟出无法用人力改变天命时,才可能活用自己。在无法领悟出自己的天命是什么、天命又赋予自己什么使命时,再怎么动也是白费力气。除了在宿命的边缘挣扎之外,其他什么也不是。’
胜重听了,这才体会到家康的觉悟。
家康明白天命,他一定是重新看着不得反抗的天命,发挥出竭尽人事的最后勇气。
家康于六月十五日再度进谒朝廷,报告已经整理好焚烧后的大阪城,重新建筑幕府直辖的城,并且为了整个畿内的繁荣,开始大修附近的道路。同时,他献上土产、一千两白银和两百把的绵。
这个时候,他当然已经在思考宫廷和公家的律法制度,并要崇传和尚和天海上人检讨草案。
因为后水尾天皇和先帝(后阳成)之间不和,因此公家也左右分裂,使家康觉得宫廷内阴谋重重,而感到危险。
当然不只是宫廷的法制。十三条‘武家诸法度’也与此并进,急急准备发布。而且颁布日本全土是‘一国一城制’,拆毁各居城外面的城墙,慎重的制定能彻底防范人们不会藉武力叛乱的根本对策。
颁布这个‘一国一城制’的时间,是闰六月十三日。
而派将军秀忠去进谏朝廷,报告颁布之事,是在颁布后第七天--二十一日。
这时秀忠带一万两黄金去奉献,并要求利用和平奠基之时,更改年号。
家康进谒时是献上银子一千两,将军则献上一万两黄金胜重认为这九千两的差别,是隐居的家康的‘用心’。
这其间仍然继续捕捉残党、修筑烧过的城、修补道路,这些仍然完全由秀忠指挥。
如此,七月七日将军秀忠召集诸侯于伏见城,宣布施行‘武家诸法度’。
七月十三日,将庆长的年号改元为‘元和’。
七月十七日,制定宫廷及公家的法制。
十九日,将军秀忠离开伏见城前往江户。
按理,家康应该先回骏府才对,可是相反的,当秀忠自伏见出发时,家康说要听中院通村讲《源氏物语》,使得胜重讶异不已。
本来,家康就是一个好学的人,可是源氏物语是宫廷的恋爱故事。
(现在为什么要听?)
胜重这么想,可是由于家康一定要听,不得已只好通知中院通村。
中院通村也觉得莫名其妙,七十四岁、为重务压得疲惫不堪的老翁,为什么会想听光源氏的渔色故事呢?
然而,当家康在二条城听道时,也同时制定出佛教各寺庙应遵从的法度。
或许家康不是想听通村说爱情故事,而是要问宫廷内部的事情。
宫廷里在七月二十八日有关白的交接。鹰司信尚辞职,由前关白二条昭实再度出任。
家康于二十八日当晚,派板仓胜重的儿子重昌去请胜重,说想要与胜重密谈。
这天晚上,家康的气色很好。好像刚刚洗完澡似的,包裹在纯白绫缎内的巨躯,发出微热的体温。
秋风已经吹起,院子里的秋叶已开始凋落。
起居间的灯火依然只有一盏,胜重来了以后,家康对一旁的侍女说:
‘有一点暗,干脆再点一盏灯吧!’
于是增加为两盏烛光。
‘胜重!京里的工作总算要完成了。’
‘您辛苦了。’
‘不,我是打算结束,可是依你看,有没有什么疏忽之处呢?’
‘您不是要问我有无疏忽,而是要问我,每次做事时,我有没有用心’
‘不是这样。’家康轻声笑了。‘今天二条关白再度出仕,从此以后宫廷大概会安静下来,因此,我想不久就离开京城回骏府。这一回是最后一次出京因此才叫你来的。’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胜重,仔细想想,我也活得不错了。’
‘是是,感谢神佛护祐为了日本国我深深的感谢着。’
‘他后来怎么了?我是说本阿弥老先生啊!’
‘我把您的想法告诉光悦他呆了好一阵子,接着大声哭泣起来。断断续续的叫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是吗?那么他一定高高兴兴的在鹰峰一带建造他所理想的村子啦!’
‘这是当然的如此一来,光悦也遵守了日莲大圣人的训示,想造出理想中的村子。您在出发之前,要不要叫他来一趟?’
‘不不,不必了。让他造理想的村子,我心中自然有数。不过,他想建什么样的村子呢?’
家康好像心情很好似的说着,胜重就他所知,说出了光悦的‘理想’。
‘光悦说这个世上之争,都是发自大家争贫富、想占有的心’
‘原来如此,想占有的“欲”吗?’
‘是的,急躁的老实人因而成了盗贼,稍稍有智慧的人则集合众人而成为大将。武士的大将其实就是盗贼的首领,因此,光悦要在鹰峰的新村子,培养人们不占有的生活习惯。’
‘哦?不占有的生活这么说,这个村子的人只是一味地工作而过日子吗?’
‘是的,一切都要分担,造纸的造纸,画画的画画,涂色的涂色,黏贴的黏贴,制笔的制笔。制作出来的东西所卖得的金银,对大家的生活有直接的帮助。也就是说,黄金和物品也和光、水、空气一样,不是属于个人的,而是大家的这种生活是天地自然的生活。’
家康用心地倾听着胜重逐渐激昂的说明。
‘这么说,村中只有一个钱包吗?’
‘是的,因为分配财富才会造成贫富之间的差距。如果出现了贫富的差距,就会产生盗贼或武士,也因而引起纷争、形成战争。集合在新村子的工人们,是没有上下之分的,大家都是守本份的职责、人格等同的努力工作者住在这里的人,安心的使用村子的财富过日子。’
‘我明白了,真像老先生的作为。’
家康不知想到什么,摇摇手打断他。
‘可是,仅仅这样还是不能平服人性,因为仍有工作多和工作少的差异。工作多的人不会听信工作少的人所说的话。’
胜重因为话被打断而有点不耐。
‘这是老先生说的,当然人各有各的器量。有力气搬运石子的人,不见得会写字。而且,有的夫妇没有孩子,有的夫妇却有八、九个孩子。我就反问他,难道大家都这么默默用村子里的钱,来扶养别人的孩子吗’
‘哦你反问了吗?’
‘是,不反问的话,我就弄不明白。因为让能力差的人,获得相等的分配量,是不公平的’
‘原来如此,那么’
‘老先生马上回嘴道,伊贺守,你是个眼光很差的人啊!’
‘什么?眼光很差’
‘是,他责备我说,现在的人都只看到目前而已,完全没有器量和才能。今天,一个人活着,是因为他有祖先活在很久以前,而且也会有后代一直延下去。如果能看穿这一点,就绝不会觉得不公平也就是说,不能因为现在邻人的孩子多,就在一旁算计着。或许目前对自己而言是个大损失,可是在子孙当中,总会轮到自己这边子女比较多,而占了对方便宜的。人世毕竟不是只有一代,眼光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