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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卫水申火-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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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个,皆是先行遣散仆从,举家自尽。”
叹息一声:“厚葬了吧。传令下去,各军严整军纪,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抢劫商贾,不得袭扰官家。”
铭儿心领神会,大声应了。
投诚之城,百姓不可扰,商贾不可劫,官家还需笼络。剩下的,自然是先前君王之家。
带兵,我舍得花银子,何况,亦不是我的银子,哪个破城的时候不抢?不抢,哪个将军能当得长?将军自己不抢,堵了丘八们的口,也就是了。
剩下点儿,够我应付过去,就算了结。磨蹭这半日才入城,也有这个道理在。
韩焉的话,只敢信一半,谁晓得他不是只说了一半?见着个侧脸儿像老六的,是,不是?活话儿一句。昨儿就叫亓家四个去探,都回说不见。
也就一笑,若真是刘锐来了,我怎可能不闻丝毫风声?

阅过百官,进了正殿偏阁。郭俊等人自去料理接收,只留申国王族一行。韩焉立在身后,自稳座如安,饮口热茶,方行至两人前,轻道:“别来无恙否?”
一个语不成调,另一个以身翼之,对我怒目而视:“早知如此,当日真该一刀结果了你!”
我摇首笑笑:“若你是以死谢国的三子之一,说不定我还会刮目相看。慕容浛,多亏你不是我的手足。”
慕容浛面上一红,咬牙切齿道:“你这个下贱东西,装神弄鬼,欺瞒天下人耳目,若真叫你这样儿的下流胚子得了势,还…”
“大胆!”铭儿一声喝住。
慕容浛瞅他一眼,鼻中一哼:“哪儿来的野孩儿,不懂规矩!”
铭儿大怒,伸手预打。我轻轻隔开,方笑道:“卫锶非善类,天下共知,烦劳王子记挂,罪过罪过。”
“你下流无耻…”慕容浛气急冲顶,扯着嗓子骂我。
申王回头骂道:“口舌徒劳!”
我眯眼一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申王恨我一眼:“废话少说。”
我摇摇头,行至慕容泠前,笑道:“整个申国,只有你能骂我,请!”
慕容泠面色一红,垂首望地。
慕容浛怒道:“九哥,九哥!都这时候了,你还,你还…哎!”
我回首一笑:“你若要怪,就怪…不如人吧。”
慕容浛面上青白交加,哽得说不出话来。
慕容泠轻道:“你早就晓得我是谁了,故意接近的?”
我摇摇头,复又点头:“算是吧。”
“你沿途绕远,口说避水,实则绘我国之图样?”
“是。”
“你为求脱身,不惜火焚申宫?”
我微一迟疑:“…是。”
“在德县,药王祭上大出风头的是你?”
“是。还有疑问麽?”我淡淡一笑。
“为甚麽?”慕容泠心有不甘,颤声道。
我微摇首,转身向申王道:“刘钿找过你?”
申王面上一红:“哼!”
我摇首道:“你密令德县县令吴铭私放珠水上流之蓄,酿成下游卫国大灾,真是狠心!”
申王面色愈红,却强道:“两国交锋,自该如此。”
“不见你锦上添花,不求你雪中送炭,你却落井下石。”我负手叹息,“刘锶自问非善类,你却禽兽不如。”
慕容浛又要大喝,申王瞪他一眼,却不言语。
我倒有几分佩服他识时务,遂道:“虽是下作些,倒也不失为良计。”
“可惜一时鬼迷心窍,上了刘钿的大当!”申王恨声道。
我一笑摇首:“怎麽也是武圣的儿子,怎麽也是卫国的王子,多恨刘锶,亦不会学石敬塘,偏安一隅,割地辱国。”
申王咳嗽一声,瞅眼慕容泠。
顺他目光一看,左眉一挑:“怎麽,你劝过他?”
慕容泠垂目不语。又望申王,他被我盯得恼了,一挥手:“是,儿子劝过,可就是有个老家伙冥顽不灵,刚愎自用!”
“见豳国新丧,借势要挟,扣住他国储君,此不礼;妄故两国交好,暗排细作,此亦不义;不查他人言谈真伪,不听他人劝诫,自命清高,此不智。”“我冷冷一笑:“应允汝子不暗中加害与我,却痛下杀手,前后矛盾,此不信;一纸檄文,足见你积怨已深,百姓怨望,百官寒心,此不仁。”叹口气,“如此之徒,竟能将个王位做得安稳,真是奇事儿。”
韩焉抿唇笑道:“这叫上行下效。”
回首望眼慕容泠:“我可算说清了?”
慕容泠面色一白,捏头不看我。
叹口气,慕容泠…也罢,若父王饶你不死,就替你求个百户之地,安渡余年去吧。
挥挥手,自有兵士将一行人压下。
出门前,申王望我一眼:“你于我颇多怨气,可是为着我助刘钿之心?”
轻摇首:“德县之事,刘锶终身难忘!”
申王一愣,目有疑色,随即坦然一笑:“阶下囚耳,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大笑而去。
殿内空寂,我走了一圈,望那墙上瘦金体的字:“韩焉,慕容澈死了?”
“说是举家投水而亡。”
我摇首一笑,好个投水而亡。也不计较,望了一阵,才出殿不提。

依旧繁杂多事,依旧各司其事,依旧此时我最闲。
来时叫白槿留在营中,免得横生枝节。
韩焉倒是狠得下心,偌大一片园林,给他烧得不少。申国国力亦不差,修补了这几月,竟还有些地方得见焦痕。
若非申王插上这一手,是否能免去今日之事?
若非申王下狠心杀我,是否能免得今日之灾?
二者皆否。
这麽算来,我倒白白往鬼门关转了一圈不成?也就笑笑,负手随意行走。
“这几月申王定是吃不好睡不好,瞧他那脸色,啧啧——”只得韩焉与我最闲,不回头也晓得是他。
倒觉好笑:“怎麽说这个?”
韩焉瘪瘪嘴:“瞧你脸上,笑又不是,偏把嘴角翘着;恼亦不是,还把眉毛吊着。想想方才你就几句话,气得那老儿差点儿咬舌了。”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
我眯起眼来:“凝骢,不这麽叫你,你就没上没下得了?”
韩焉瞪我一眼,鼻中一哼。
也就笑了一回子,两人并肩前行。

正行经正殿,身后追上个传令兵,呈上书信两封。一看抬头,是宫里邸报并着密报,也就接了。韩焉扭头不看,自先行进殿。
也不拦他,含笑看他把玩香炉一阵,这才拆了自阅。晓得他偷眼看我,只不说罢了。
看得两行,手一抖,折子直往下落。
却不闻触地之声。
“怎麽?”原是韩焉过来,接住折子。
勉强一扯嘴角:“没甚麽。”
韩焉一眯眼:“不可能,如是不能对我说的,那就算了。”
我叹口气,一定心神,拍他肩膀:“没甚麽,没甚麽…只是…”不由一顿,身子一晃。
韩焉连连摇头,扶住我右臂:“这样儿还说没事儿!”
我强笑道:“不妨事…你自己看吧。”说着以目示意。
韩焉满面狐疑,看了片刻,面如死灰,折子落在地上。
一声脆响。
虽迟来,却是两响于心。
折子只得十个字。
——豳贼夜袭驿馆,一行无踪。

稍顷,韩焉喃喃道:“大意了,大意了…”
我强笑道:“虽说暗中护卫招回了,当不妨事…还有蒋含,还有子敬,还有柳五,还有…”
韩焉一把抱住我:“别,别说了…”
我木然不动,只是淡淡道:“白槿在此,与他无关;白榆已死,死灰复燃麽?白栅…也有可能。”
韩焉仰起头来:“许是他国?”
我一皱眉:“越势已去,陈无此胆,豳自已乱,只剩卫、桧两地。”
韩焉声儿一颤:“会是谁?”
我深吸口气:“是谁都好,他从现下起,每日三香敬神,求佛保他不要被我抓到!”
韩焉垂首叹道:“我能作甚麽?”
“东虢势力不小,你替我查查有甚麽线索好救人。这事儿,我察起来…绑手绑脚,等找着了,也是废人了。”
难怪几日不见连之来信,原是出事儿了。
我缓缓合上双目。心内一阵翻滚,绞痛不止。胃里抽搐,忍不住干呕起来。
韩焉慌道:“快叫军医!”有忙来把脉。
我连忙拉住,低声道:“不可!不可…此事机密,此时不能大肆张扬。”
韩焉一愣,苦笑道:“你又要自个儿扛着?”
“写个‘密’,就是叫我闭紧嘴巴。”我瞅瞅封皮儿上的字,叹道,“这回算是恩典麽?还支会我一声儿!”
韩焉面色一白:“难道,难道…”
我摇摇头:“说不好,只是按他的性子,作出这事儿,也在情理之中。”
韩焉嘴唇一抖,与我十指交握,均是冰凉,与这明媚夏日,真是相映成趣!


第四十七章 横生枝节


久之,韩焉方强笑道:“虽是密报,却也太过简省。且算上往来路程,故今日才送到你手上。这几日有变化也未可知。”
微一颔首:“也是。”自拆看邸报,却无甚惹眼之处。连之一事,根本未提,豳国之事,只言“豳贼已平。”不由皱眉。
韩焉探头望得一眼,垂首想一阵子方道:“也许武圣有了打算?”
我摇首暗想,依父王的性子,若是有了打算,一则只字不言,或是直述意图。这般藏头露尾、话说一半,却是从未有过。
韩焉侧目道:“我这就交代下去查。”
我颔首道:“小心为上,莫要打草惊蛇。”
韩焉叹口气:“还不知往哪儿打呢。”
也就一点头:“先回营再说。”

一路左思右想,魂不守舍。入私帐坐定,白槿替我斟上茶来,也不察,喝了一口,烫的连连吐舌,茶水撒得一身,忙不迭起身闪避。
韩焉哭笑不得,上前替我揩净水渍:“心不在焉的,这回子烫了舌头,下回呢?”
我瞅他一眼,无奈道:“还有下回?”
白槿接过茶杯,掩口一笑:“下回我记得不用滚水就是。”
我盯着地上水印,突道:“白槿,你若不想回豳国去,我放你走就是。”
白槿猛地抬头看我一眼,缓缓放下茶杯:“你想我走?”
韩焉瞅我一眼,笑道:“他烫糊涂了,舌头不听使唤。”暗中使个眼色,我只作不见。
白槿摇首道:“我能走去哪儿?国破家亡,身无一技之长,万幸长得不差,难不成你要我操这皮肉生意?”
闻言大窘,忙道:“非也非也。”
韩焉瞪我一眼,方对白槿道:“他回来时落了马,摔了脑袋,别理他!”
笑一笑方正色道:“本该送你归国的,但现下豳国不太平,怕你有事。”
白槿舒口气:“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他?别听他嘴上说的,晓得你被弄到申国了,巴巴儿的赶来,就是为了救你——”韩焉笑得开怀,白槿也跟着笑了。
笑罢了,白槿一皱眉:“豳国出了甚麽事儿?”
我望眼韩焉,他略略点头,猜着他将豳国前头儿之事已告,遂道:“本想迎你回去即位,不想有些贼人犯上,闹出些岔子。”
白槿侧目道:“你这般小心之人用的‘岔子’二字,只怕不是这麽简单吧。”
韩焉插口道:“也没甚麽,不过是他担心你。”
白槿面上一红:“我好好儿的,担心甚麽?”
担心甚麽?叹口气,现下我也不晓得该担心甚麽了,千头万绪之间,要理出个子丑寅卯,难如海底捞针,险如徒手猎虎。
韩焉轻道:“依我之见,不若先送三王子回卫国,见过武圣再说。”
“若不是出了这事儿,本该今日就送你回去的。”我瞅眼白槿,心里一紧,“不过现下…”
“直入菡京,如何?”白槿突道。
韩焉眼中灵光一闪,笑道:“你怎麽说?”
不觉头痛:“我没把握赌那麽大。”
“至之死地而后生嘛。”白槿笑道。
“兵行险着。”韩焉点头道,“可以一试。”
食指轻扣桌沿,暗自思量:“除去回东也见父王、立即入菡京之外,我尚有第三条路可选。”
白槿睁大眼望我,韩焉面有忧色,却不搭话。
我微点头,正要言语,外头一阵骚动,少时,郭俊在帐外朗声道:“三王爷!”
我朗声道:“何事?”
“营外守卫抓住个细作,请示三王爷。”
细作?我望眼韩焉,又瞅瞅白槿,俱是不解。不由皱眉:“往日怎生处置,一样就是。”
“可此人有些古怪,他…”
突地想到一点,忙道:“也罢,压他进来。”微一侧目,白槿会心一笑,转入帐帘后,韩焉亦立在我身后不提。

郭俊在前,两个兵士抬个人进来,一动不动,披头散发。
不由皱眉,郭俊忙道:“发现此人时已昏迷。”
我瞅了一眼,挥挥手:“放着吧。”
郭俊溜眼韩焉:“这…”
“一个细作,又昏迷着,不妨事。”我呵呵一笑,郭俊不好说甚麽,也就打个躬退下。
待他走了,韩焉方轻笑道:“这位郭大人当真爱惜你得紧,现在还防贼似的盯着我,若是哪日我死了,这位郭大人可是第一疑凶。”
“我看未必。”白槿转出来,“郭俊仪表堂堂,与小三亲而不狎,敬而不怵。”
“小三?”韩焉似笑非笑溜我一眼,“好亲热——”
“作甚麽阴阳怪气的。”我摇摇头,“豳国的事儿,你也不是不晓得。”
“那倒是。”韩焉瞪我一眼,又瞅瞅白槿,“不晓得他怎麽唤你?”
白槿一抖,窜入我怀里,闷声道:“好怕人…”
不由拍拍他脊背,他仰起头来,委屈道:“若是哪日我死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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