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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剑影间血液四溅,哀嚎惨叫充斥了林子的上空,人影重叠,在树木间快速穿梭,伴随着白刃划过的寒芒,双方人马厮杀交战的声音顿时将周围的空气撕得粉碎。
悠奈紧紧咬着下唇,望着战斗的方向然后缓缓地在瓢泼大雨中站了起来,系紧了头上的护额,然后抽出自己的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雨水看起东西来都模糊一片的瞳眸中倒映出一个鬼魅般在林间急速穿行的身影,快到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只不过是眨眼的时间,刀光闪过鲜血爆射,几个身材魁梧的天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倒了下去,粘稠猩红的色泽染红了脚下混杂着雨水的土地,配上各种面目扭曲伤口狰狞的尸体,不绝于耳的惨烈嚎叫,简直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她从来没有看过高杉露出这种表情。
沐浴着鲜血,手法异常残忍狠戾地虐杀着敌人的高杉竟然在笑。
血迹斑斑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咧嘴露出兴奋而残虐的笑容。燃烧着滔天杀意的碧色瞳孔被无限地放大,近乎目眦欲裂,倒映着飞扬的鲜血以及敌人扭曲的脸庞,闪烁着野兽般的嗜血光芒。刻骨的恨意夹杂着杀戮所带来的快感使得高杉表情扭曲,面目狰狞,悠奈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见从他的胸腔里挤出的令人寒毛卓竖的沙哑冷笑声。
他好像很享受这种以命相搏的厮杀,身躯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快要宣泄而出的杀人冲动,喉咙上下收缩震动,手里的刀一刻也停不下来,如死神的镰刀一般飞快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好像有什么一直压抑着的本能在此刻终于得以完全解放。
——杀掉好了,全部都杀掉好了。
——一个都不要留下。
——该死的、可恨的、受诅咒的,都一起去死吧。
——破坏掉就好了。
——尽情地毁坏吧。
——杀、杀、杀。
那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声嘶力竭地尖啸着,魔咒般地盘旋不去。
已经停不下来了。
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样令人胆寒。
虽然说自己为了能够帮上大家也一起冲进了战斗圈开始奋力挥刀砍杀敌人,但有高杉在好像就没有了这个必要。
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敌人已经一个不剩地被尽数斩杀,狰狞丑恶的尸体散落一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甚至连内脏器官都流了出来。
由于过多地将注意力放在了砍杀敌人和反常的高杉身上,银时是什么时候率领着小分队赶来援助的她都记不清了。
“够了,晋助,敌人已经死了。”
透过朦胧的雨帘,她看到银时一把按住高杉的肩膀阻止他挥刀的动作,异常严肃地沉声说道,褐红色的死鱼眼蓦然间显得无比深邃,连周身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陡然显得深不可测起来。
高杉握着刀的动作猛然间停了下来,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垂下头默默地看了一眼早已断气身亡的敌人尸体,似乎终于意识到敌人已经被尽数砍杀的事实,然后缓缓地放下了刀。
当他回过头来时神态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漠然,只是眼神空无一物,里面暗潮涌动,配上脸上的鲜血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得令人心悸。
高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也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收刀入鞘,然后转身离开。
此地确实不宜久留。从刚才敌人埋伏在树林中的事实就已经可以大概推算而出这座山脉已经是被敌人事先占领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和其他的分队取得联系。
这里是传说中的分割线
其他队伍的情况也相当不乐观,大多数人都遭受到了规模不一的袭击,现在重新汇合的大部队由于这些变动而滞留在了山脉中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里,在士兵们调养精神的同时为接下来的行动思考着对策。
对于悠奈来说,比起照看为数众多的伤员,要怎么面对柴琦隼人才是更令她担心的事情。
像是“真是抱歉,没能挽救柴琦君的性命”这种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的话语她自然是说不出口,但同样也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一切都在战争的残酷和死亡的无情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而没有意义了。
悠奈心事重重地想着这些事情一边为伤员处理着各种伤口。
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约莫16岁左右的少年了无生气地躺在病榻上,头部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包着,颤抖着嘴唇声音干涩地低声呜咽道:
“我想……回家……”
手中的动作猛然间停顿了下来,心情突然间像是被压上了巨石一般沉重无比。
身外军中的医疗人员,她见证过无数次的死亡,像柴琦这样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以前虽然心情也会难免悲哀起来,但从未像这样感到沉痛悲伤,因为这次死去的并不是什么怀抱着同样理想在战场上死去的素未谋面的谋生人,而是曾经和自己一起欢笑过战斗过的重要同伴。
有许许多多和身边这个呜咽着的少年年纪相仿的人在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因为心中怀抱着的各种理想而踏上了这片残酷的战场,在经受过鲜血的洗礼、亲眼目睹到战场上哀鸿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之后精神崩溃的也不在少数,那么隼人为什么要不顾柴琦君的阻挠以近乎固执的方式踏上这片由尸骨堆起来的残酷战场呢?
一定是为了跟随柴琦君的脚步吧。
虽然平时总是顶撞柴琦君,露出一副相当不服管教的嚣张模样,但隼人一定从小就仰慕着性格温谦有礼又能干优秀的哥哥吧。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超过备受大家赞赏的哥哥就好了,为此不断努力。
但如果自己一直敬仰着的、渴望能够超越的人不在了怎么办?
柴琦隼人所信奉也许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攘夷救国的理想,只是单单想要追随那个他从小注视着的背影,并想要不输给他罢了。
不想要总是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也希望能够成为那个人引以为豪的弟弟。
想要变得比那个人还强,甚至想要超过那个人。
想要和那个人站在同样的高度上,这样就能够守护他了。
已经不清楚该怎么去面对了啊,人生的目标消失、信仰崩塌的隼人。
悠奈心口闷闷发痛地忙完了所有繁重的任务之后,终于再也忍不地住一头钻到临时医疗站的外面,一边攥着自己的衣襟低头大口呼吸起新鲜的空气,好使得压在自己胸口憋闷无比的情绪能够缓和过来。
直起身子来的时候,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悠奈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某个人熟悉的身影以及标志性的蓬乱卷发。
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
银时停下手中挖着鼻孔的动作,耷然后拉着死鱼眼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悠奈攥着他衣角的手,随后默然无语。
“那个……”反应过来自己正拉着银时的衣服的悠奈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有些不知所措地嗫嚅道:
“……厕所怎么走?”“是柴琦隼人的事情吧?”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啊咧?!顿了顿,悠奈瞪大眼睛然后微微抬起眼眸向上方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银时一如既往懒散却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
……
于是事情莫名就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了——银时带头走在前面,悠奈则怀里揣着柴琦君临死前交给她的武士刀亦步亦趋地跟在某个卷毛后面。
自己一定是因为之前看到了矮杉杀伤力完爆假发的脑残程度、存在感能爆出屎来的笑容给惊悚到了。
悠奈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要不然怎么会觉得眼前这个白痴卷毛异常地可靠呢?好像只要有这个家伙在要怎么面对柴琦隼人的事情也能够解决似的……
悠奈这么纠结地想着然后抬起眼眸来望了银时走在前面的背影一眼。
就像刚才无法安慰那个少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句话的时候一样,在亲眼见到高杉露出那种嗜血的笑容发狂般地砍杀敌人的时候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明明潜意识里清楚应该阻止他的,身体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敌人在他的刀下惨叫求饶,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更衬得那张熟悉的容颜狰狞犹如厉鬼。
很陌生的感觉。明明是从小在同一个私塾长大的伙伴,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意外遥远的疏离感,好像突然间不认识这个人了一样。
心底骤然间窜上寒意,似乎连思维也被一起冻僵。
银时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然后阻止了高杉的吧。
脑子里被各种繁杂纷乱的思绪以及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眼前的银时突然间停止了步伐,使得沉浸于自己的回忆当中的悠奈差点没一头撞上他的后脑勺。
然后在银时侧开身的瞬间,她看到了以仿若能够穿透实质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死死咬着下唇的隼人。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清澈而倔强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仿佛随时都可能崩溃的脆弱感。
身体和血液瞬间僵硬,但好在感受到了旁边银时透过来的眼神之后使得她重新拾起了勇气,然后将怀里一直小心翼翼抱着的武士刀交到了面前的隼人手中。
这种时候语言已经成了多余。
她默默地看着柴琦隼人头一次露出一副快要哭泣的脆弱表情,手指紧紧扣住刀鞘,然后微微弯下身,颤抖着将整把刀拥到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地将其抱住,肩膀耸动,零零碎碎的呜咽声自颤抖的唇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似乎仅仅是压抑着自己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悲恸就已经竭尽全力。
此刻的隼人已经不是那个神采飞扬、气势嚣张,会大声冲别人宣告“我将来一定要超过那个人!”的少年,仅仅是一个失去了一直默默敬仰爱戴着的哥哥的弟弟罢了。
他的神情脆弱彷徨得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像小动物一般地蜷缩起身体,仿若捧着全世界般地将怀里的武士刀紧紧贴在胸口,整个人瞬间被悲伤所击倒,溃不成军。
毕竟不管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何卓尔不群,也终究掩盖不了他只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的事实。
胸口忽然间不可抑制地隐隐作痛起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捏在手中痛苦地收缩挤压着,在这种悲伤压抑的环境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啊啊,“一直沉默不语地站在旁边的银时突然间轻轻地开口感叹道:
“今天的风沙可真是大啊。麻烦死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阿悠。”
——哭出来也没关系的啊。
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完以后,银时挠着自己的卷发就转身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悠奈闻言抬起头来愣了愣,旋即像是明白了银时的心思似的也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不敢回头。
听着从身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哽咽声,悠奈盯着银时走在前面的背影一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各种思绪。
啊啊,人为什么总是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呢?
总是在那个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发火、耍性子,毫不顾忌他的感受地在他眼前为所欲为。明明最在乎那个人了,明明希望自己也能够温柔一些、坦诚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感受与想法,但却总是事与愿违,总是让双方闹得遍体鳞伤。
一次次地想着“啊,下次不要这样了,下次一定要更温柔一些“,却依旧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对方。
但现在的柴琦隼人已经没有机会对柴琦君说出那声“抱歉”了。想要传达的心声也再也无法传达到了。
现在的隼人一定很恨自己吧。
但不管再怎么后悔自责,再怎么哭得撕心裂肺溃不成军,那个总是会板着脸教训自己,用清澈透明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隼人!”,总是半是责怪半是无奈地敲自己的头却偷偷关心着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个小细节,在吵架过后总是将写着“对不起”的纸条塞到自己房间里,然后第二天一如既往对自己温柔微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再也看不到了。
忽然刮起了一阵轻柔的微风,伴随着树叶“唰啦啦”的低吟声拂过人的脸颊以及衣角,柔和地撩起人们的发梢在其指尖缠绕,衣袂凌风飘扬。
她蓦然听见自己的背后传来一声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呜咽:
“哥……哥……”
在那迟来的呼唤声后的便是某人终于宣泄而出的嚎啕大哭。
好难受。
悠奈使劲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仰起头,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却依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心脏遭到犹如针刺。
“回去以后记得犒劳银桑三份巧克力巴菲哟。”
银时淡淡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