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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名须乘早——适当地保持一定神秘感,亦是闯荡江湖速成之诀窍。
只有一点令我烦恼。
相思似乎有意南下,而我这装束呆北方正应景,若处南国想来兴许与当地民风相异。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再怎么说我的性命捏在他手中,犯不着为这不着原则的事断送大好未来。
何况,照师兄们的说法,江湖,指的便是大江南北。现我们身处大江北,一路南下,倒也符合我游历江湖的初衷。
再说了,大人与小人,在为人处世上自有其截然不同的分水岭。狗咬了人一口不等于人要反咬蛇一口,他小肚鸡肠我大人大量岂同他一般见识?人间万事,一笑便了。
所以我心情好,笑嘻嘻地跑前跑后张罗——砧板不用扛,菜刀最好多备两把,用得称心,吃得舒心。
我的热情引来相思不动声色地侧目,我敢打赌,他一定在后悔选择了南下一径,反复推敲论证是否于不自觉时落入了我的圈套中。
当然我心情更好。
而由冰的决定无异于锦上添花,把我由微笑服务提升到成天价大笑的幸福层次。
由冰说,反正他师门目前也没有什么重要任务着他去办,而贾公子(我诌的。由冰乃谦谦君子,虽说我告知了他管我们的“救命恩公”叫相思无妨,由冰却说对恩人直呼名讳有失礼仪,我只好告诉他我们恩公尊姓为贾,客气的话唤声“贾公子”,熟络的话叫声“贾兄”即可。听着“贾公子”、“贾公子”满天飞,我心里那个爽啊——奇的是相思不反驳。后来我想通了,反正相思本不欲以真姓名示人,真亦或假,于他而言,关碍不大,只要不称朱道牛,想来他都会认的。)虽是我俩的救命恩人,却对我下了那种毒药,令他这做大哥的好生放心不下。故而他打算一直陪着我,一路上好有个照应,他也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增进修行。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我们三人走在大道上,一路上都充当着围观的对象、热闹的焦点。
难怪嘛,我们三人,一个俊,一个俏,一个虽目前仍处于雾里看花不得真切的状态,但就凭那通身气质,亦绝非池中物!谁能那么好命天天看到三位气度非凡、神采各异、不分轩轾、各擅胜场的帅哥?没有。因此我们途经之处引发骚动简直是天经地义,理固宜然。
我一路走,一路想,古有风尘三侠流世间,现在我们这样,算不算新风尘三侠呢?要不要先在《大用江湖笔记》里记上新风尘三侠出道的时间、地点、经过以及三位大侠的第一手私人材料,以免日后成为江湖神话时遗漏掉若干重要细节,无法还历史本来面目,对史学家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低级错误。
比如说现在,我们就遇上了一个江湖中的传奇。
起因很简单,为了填饱肚子找饭吃。我甘愿不顾旅途劳累、不吝一展手脚为了大伙儿的福利宁可亏了我一人地亲自下厨操办了,相思却说他还要赶路,无意等我那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才能端得上桌的饭菜,于是大家齐齐下馆子。在我的执意坚持下,我们进了街上据说最大的酒楼。
相思爱清静,我们直上二楼,没料想二楼比一楼更嘈杂,人山人海。相思掉头要走,我眼尖,一眼瞄到人墙前留有空档的样儿,攥了相思楞往里挤——和着相思在一起有个好处,不管多拥挤的地方只要是他想从中过的,都会“篷篷篷篷”不翼而飞几个人,清出一条道让我们大摇大摆地走。果然,到了人前发现还挺空的,大约空出了半座酒楼的模样,我可不客气,挑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大马金刀先坐下了。
这小地方的人好奇怪呀,好象我们所在的那半边下面埋着雷火弹,除了我和相思坐得稳稳的,就只有临街的窗旁坐着一位白衣书生,三十大几的模样,品貌端正得紧,一副笑傲王孙、白衣公卿的神采,正一碗碗地朝口中倒酒,而他身旁大大小小垒了不下二十好几个酒坛子。我瞅过来瞅过去,偶尔也有这么两三四五下与他的目光对接。我对他的风采怪有好感的,报以一个真诚的微笑,他的眼里居然根本没有我,在我们这个位置停留一下,漫不经心地又移开,完全把我和我的微笑当做木桌木椅一般来看待——气愤!白长这副好皮囊!我恨恨地扭头,四下找店小二,想着该点些什么菜。由冰这才挤了进来,一见窗旁的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拍拍我的肩:“大用,我们走好不好?”
“不好!”我正在气头上,好不容易进得来就是为了吃饭,没吃干嘛要走?
“大用……”由冰又急又无奈,“听我一次好不好?这架势没哪店小二敢给你上菜,要吃饭我们到别处去算了,别误了贾公子的事……”
我把手放在由冰额头上,温度正常,就脸红了一点儿,那是急的。我莫名其妙地打量打量他:“这家不是酒楼吗,为什么没有店小二来上菜?我打听好了,这儿最有名的特色菜就是这家醉仙居的八仙醉,要走你走,反正吃不到八仙醉我就不走!”
“咳大用你小声点!——”由冰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捂住我的嘴,先谨慎地往后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要打扰了君前辈的酒兴,那就是大麻烦了!”
6
朋友,你曾试过在月到天心、风来水面之际,身沐习习凉风,头枕幽幽芳草,涤心静虑、仰望苍穹吗?那时节,疏星明月,月虽只影,却朗照乾坤;星虽势弱,仍皎然当空。星月流光辉映,相携相依,那是何以感人的场面啊。
就象我。
我这人在三大长处之外,还有若干比较不大突出的优点,平常被三大长处的光芒所笼罩,凸现不出来,比如说不耻下问,虚心好学,尤当涉及到一些典故、传说时。由冰的话令我精神一振,我拉着他直叫他说说那位“君前辈”是怎么回事。由冰叹了一口气,声音仍旧低低:“这位君且去君前辈,平生最是嗜酒,若要说到他的为人,用句诗便可概括了。”
这个我会,这个我会:“生来不读半行诗,只把黄金卖酒醉?”
被瞪了?那位当我是椅子的君前辈用力地、充满威胁地瞪了过来,我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怕什么?说我狗仗人势也好说我狐假虎威也好,总之有相思在,打狗也要看主人面,我才不信相思能由着他欺负我而丢自己的脸,还有素日里维护我的由冰大哥在,不怕!继续以眼还眼——大不了还牙都行!由冰却唬得白了脸,又想捂我的口,被我一掌拍下,他唯有苦笑的份儿:“你不要把素有‘小李白’之誉的君前辈形容得那么粗俗可好?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那是何等的风骨,何等的气魄!”
由冰虎目炯炯,一脸憧憬之色。我瞄瞄窗口那位白眼狼,如此睚眦必报的人物,就他,也配得上“风骨”与“气魄”?算了,由冰真心为我好,我不忍心戳穿他的偶像身上那层皮,点点头,装作知了:“我明白了,原来那位君前辈文章写得好……”
“大用你……这样对君前辈很失礼啦……”由冰摇头,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君前辈的醉剑在江湖上堪称一绝,酒喝得越多,剑法越发清灵飘逸,如羚羊挂角,月照空谷,后劲绵长,源源不绝。想当年君前辈一人一剑一壶酒,单挑长江三十六水寨八十七寨主,以一人之力大破长江水寇,造福一方百姓;而大漠三鹰纵横关外,犯下罪行累累,不可胜数,却因武艺高强一直逍遥法外。一日在岳阳楼巧遇君前辈临湖赏月,大漠三鹰上前挑衅,不出十招便弑羽而归,发誓君前辈健在一天绝不踏入关内一步——”
我发誓,我看到临窗的那位白眼狼有在笑,真的在笑,笑得我有够不爽,当头一盆冷水照说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的由冰泼下去:“既然罪行累累,既然胜得如此轻松,那干嘛不就地正法,还要放虎归山?”
脸色又难看了吧?我暗笑。有个主子真的很好,管吃管住管开销,总之生存权全管完,活得有保障,好!由冰显然没料到我问这个问题,楞了楞,方道:“那是……君前辈宅心仁厚,纵是十恶不赦之人,亦给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了,我们快走吧,君前辈潇洒不羁,卓尔不群,乃当世高人,最讨厌别人打扰他的酒兴了……大用你再不快走,”后面这两句是他贴着我耳朵说的,“要吃了苦头怎么办?”
“潇洒不羁,卓尔不群,当世高人?”我翻来履去念两遍,想想,摇摇头,“不对啊。伍大哥,如果真的不想被人打扰,干嘛非要挑个人最多的地方?是酒坛子太多了扛不动还是有人在旁边看着当下酒菜比较有意思?”
登时由冰脸色全绿。
“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今生一辈子再也不用用嘴巴说话。”这个声音……相思?怪了,没见他动嘴啊,怎么发出声音的?我很好奇,一心一意瞅着相思研究,连那白眼狼什么时候近身的都不知道,直到感觉到由冰急急起了身:“君前辈,在下武当伍由冰有礼了。适才怕打扰前辈雅兴故未能问安,尚请前辈见谅。”
白眼狼高高扬起下巴,点了点头,算卖由冰一个面子。上下打量我一阵,我坐着,不动,最后是白眼狼一揖手:“君某有幸得遇高人,不知高人能否赏脸过来与君某一叙?”
高人?哈哈,我就说嘛,我是高人、高人说!好好好,我当然一百个好,不过……相思刚刚的话我不敢当耳边风,所以我仍旧八风不动地继续坐。
由冰脸色更难看:“大用,君前辈在和你说话……”
我知道啊,我眼睛又没脱窗。
“大用,”由冰背对白眼狼,面对我,尽开嘴不出声,我猜了半天才猜到大概是“你去不去都要表个态”时,白眼狼又有动作了。他使劲一甩袖,刹时,我的注意力被他全部吸引住——是不鸣,不鸣啊!
不鸣,江湖传说中的三大奇酒之一。据说开坛之日人兽闻香俱醉,男女卧于野,千里无鸡鸣,故名“不鸣”。
具体情形是否如传说所言我不大清楚,我只记得有次我偷喝了一小口师父带回来的酒睡了整整五天。那个酒真叫美啊!后来我缠着师父外加用美食下饵,方套出那叫“不鸣”酒。
就现在这个味儿!
绝对不在那一大堆破坛子中,否则上楼时就会闻到。在他袖中?或许被贴身藏在什么地方,才会在行动稍大之际,逸出这一丝半点儿的味儿!
不鸣啊,世上只此一坛、让人抢破头的亲亲不鸣!
我要喝不鸣!
我拍案,起身,惊天地、泣鬼神地铿锵一喝:“好!”
随后,我发现自己被惊讶与同情的目光聚焦着。
7
“大用,”由冰用力把我拽到一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不是你要我去不去都要表个态的么?”奇怪了,这些所谓的江湖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小小年纪这么健忘,看来今后我得悠着点儿,免得兄弟变脸忘掉朋友妻。
我不厌其烦,诲人不倦,“现在我在告诉他,他请的酒,我喝!”
“可君前辈刚才不是邀你喝酒,而是要和你决斗!”由冰用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仰视着我,我着实楞了一下——有这回事?哦,对了,那白眼狼袖子挥挥后好象又义愤填膺地说了几句什么,我只顾着不鸣,根本没在意。决斗啊,伤脑筋,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打打杀杀的干活了,输了固然无所有,赢了亦无所得,还一身臭汗,顶难看的,看师兄们就知道了!然而我的不鸣,我的亲亲不鸣……我心一横,推开由冰,朝白眼狼拱拱手:“那就有请君先生(我才不要叫‘前辈’哩,坚决不承认他和师父站在同一水平线上!)赐教了!”
相思眸子一亮,深深瞥我一眼。这位即便平日端着冷若冰霜当饭吃已是艳绝尘寰的主儿(不过只要把那张寒着紧绷绷的脸当冰娃娃,念着看得到吃不着的苦,倒也杀伤力不大),如今眼波流转,分外的灵动魅人,我听到身周一片倒抽冷气声,场子反倒静了。我打心底生起一丝儿难过:看到我遇上麻烦值得这么开心?就算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他,也不由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大吼:“店——小——二!”
“客客客客客官,请请请请问有何吩咐?”我不禁长叹。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方才我们三人上楼之时店小二、老板浑当我们透明的,半个都不见。现下不过亮亮“高人”的身份,抖抖地冒出一拨,看来吃饭时“高人”的名不妨多用用。我大刺刺地坐下,微笑——可惜隔着面巾他们看不见,纯属浪费:“请给我和这两位各沏一……”那些花样翻新的茶谅这种小店也不会有,算了,不为难他们了,“……嗯,就各来三碗大碗茶吧。”
我在现场两双杀人目光的凌迟下,翘起二郎腿,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