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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幼住在位于贫民窟的红灯区,上的是贫民窟的小学。虽然幼稚园老师拖着我
气喘吁吁的跑去找爸妈说,「这孩子是天才!你们一定要送她离开这个垃圾堆!
」但因为我的天分不够全面,所以没有通过培育考试。
跟充满贫民窟的城南比较起来,城北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以为只是电视场景呢
…没想到现实中居然有这么完美和谐的地带,距离城南,也不过是半个小时的车
程而已。
我出院就让柏人接回家。他住的地方在城西的山区,最近的邻居是山脚下的便利
商店。
同样都是人,为什么有人过得这样安逸富足,我们却必须在疾病和死亡的阴影底
下生活呢?
「…我不想上学。我跟他们不是同一种人!我、我…」我甚至是个怪物。说不定
哪天会被泼汽油,点上天谴的火焰。
「哪种人?不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柏人将车拐进一个小小的上坡,「我说过
,是大人就别撒娇。」
他停车,帮我打开手铐。「还是我要帮你挂上漂亮的链子,一路拖你去教室?」
…哪里可以买到砒霜?在汤里下砒霜似乎很不错。
我沉重的下了车,豪华气派的校门口让我晕眩了一下。多少人打不起疫苗,连饭
都吃不上,他们却花这么多钱去弄个毫无用处的豪华大门!
这个学校的第一印象让我很恶劣,非常恶劣。
但我的监护人根本不管我的感受,他抓着我的手臂,将我一路拖到校长室。虽然
我知道我是用「红十字会抚恤条例」进来的,身分是「殉职遗孤」,但校长谄媚
到让我起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红十字会的权威有多大。
连老师的态度都那么谦卑,让我难受得要命。柏人「尽责」的将我送到教室,我
发誓,他那张铁皮打的面具底下,一定是狂笑。
「就这样。」他把书包递给我,「放学我会来接你。」然后摆摆手,头也不回的
走了。
老师非常和蔼可亲的要我上台自我介绍。我望着底下兴奋好奇的眼神,有气无力
的在黑板上写了「林靖」两个字。
「…我叫林靖。希望可以跟各位同学好好相处。」
后来老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注意听。只听到什么「英勇殉职」、「父母双亡
」、「遗孤」什么的。
这真的是天大的谎言。
我以为无聊乏味的课程已经是折磨了,没想到下课才是地狱。
「小靖…这样叫你好吗?」坐我隔壁的女生非常热情,「你…你爸妈是哪个部门
的?」
里里外外围了三圈好奇的同学,通通竖尖耳朵等我的回答。
当然啦,我应该唬烂一下,好让自己平安过关。但我发现,说谎也是门大学问。
「…早餐店。」我决定据实以告。
同学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真的。」发问的女生一副兴奋的样子,「红十字会的人都有保密合约,
小靖也签了吗?」
啥?
「那么小靖以后也要进红十字会吗?」另一个脸圆圆的女生很兴奋的问。
吭?
「小靖,你从约克郡来的对吧?」班长也来凑热闹,「你住约克郡的哪里?」
七嘴八舌的问题中,我只觉得一阵阵头昏。「…我住城南。」
这总可以吓跑他们吧?抱着一种自虐的快感,我决定吐实…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
彩。
「约克郡的城南在哪啊…」一个瘦小的男生仰头,打开笔记型电脑,啪啦啦的开
始搜寻。
「对了,那个送你来上学的帅哥…是谁呀?」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班上的女
生吱吱喳喳的讨论起来。
「好帅喔!」「比偶像歌手还帅呢!」「他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我觉得更晕了。站起来,我决定去洗把脸。
「小靖,是你哥哥吗?」好几双期盼的眼光望着我。
我又不是遭天谴,怎么会有那种哥哥?!
「…他是我的监护人。」
※
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这事实让我怒不可遏。我虽然是城南出生的孩子,但爸妈都坚持在这团混乱中活
得有骨气、有尊严。身为他们的独生女,从小我就被殷殷告诫,虽然环境如此,
但要活得出淤泥而不染,说谎更是万恶之首。
现在我却得用这些谎言去上学…这真的是太无耻了!
好几次我试图让同学了解,我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但他们却自己编剧编得很乐
,帮我编了一个荒唐绝顶的凄美身世,甚至连柏人都插上一脚…
气死我了!
我开始避开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同学,下课就缩在图书馆。对这一切抱着无能为
力的愤怒。华美的校舍、无忧无虑的同学,所有的不幸和惊惧只是网络新闻的几
行字,茶余饭后的惊悚故事。
他们被保护得这样周全…精心镂刻的符文,定期巡逻的红十字会和警察…他们什
么都有,但在相隔半个小时车程的另一群孩子,却什么都没有!
我讨厌他们,同时也非常讨厌这样安逸的自己。
坐在书架后面,我静静的擦着眼泪。
「啊…你就是那个转来的小不点吧?」一个和善的声音响起,却让我跳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魔力,我慢慢的转头,看到他…他衣服上的刺绣告诉我
,他是国三的学长,但他唇角的黑暗也告诉我,他是某种「非物质生物」。
起码拥有浓郁血统的非物质生物。好吧,照柏人的说法,是妖怪。
「哭什么呢?」他按了按我的头,手指纤长而温暖,「被同学欺负吗?」
我知道应该要闭嘴,然后快快逃走。但我觉得孤单,生气,无能为力的忧伤。
「…这世界,太不公平。」狠狠地,我用肩膀抹去了泪。
「可怜的小不点。这么小就开始想这问题吗?」他抚了抚我凌乱的头发,「所以
快点长大,好扭转这种不公平吧。」
他长得很好看。我愣愣看着他温暖的眼睛。
同学都觉得柏人很帅。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讥讽而无情。想从他那儿得到温暖
,我还不如开冰箱。冰箱都比他的温度高些。
人如果没有温暖存在,哪里帅得起来。最少这位学长很温暖,所以很好看。
我看着他的名字,他叫做「叶岚」。
「…嗯。」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你叫林靖?下课后我几乎都待在图书馆。如果还想哭,就来找我聊天吧。」他
笑起来,像是两个月弯。
「…好。」
我在这个华而不实的学校,交到第一个朋友。
殁世录 第二章(一)第二章
柏人如果没出差,就会送我去上学、接我放学。他若出差去了,我就得自己走到
山脚下搭公车,虽然公车站旁边有个黝黑的废弃地下道,据说灾变前是捷运站。
大灾变时发生剧烈的地震,整个列姑射岛几乎陆沈,曾经遍布全岛的捷运系统首
当其冲,都完蛋了。经过了三十年,大部分的地下道都封闭起来,成了非物质生
物…呃,妖怪和鬼魂的巢穴。但山脚下的这个废弃捷运站不知道为什么,张着黑
漆漆的大口,像是死不瞑目。
当然有许多灵异传说,而且每次想要动工封闭,都会发生工地意外。筋疲力尽的
政府就让它留着,反正需要愈合的创伤又不只这一个。
背对着这个废弃地下道等公车,我会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为什么其它人能这么泰然自若。难道他们感觉不到,无数视线用种羡慕
或忌妒的热烈,瞪着自己背心么?
有时候回头,会看到地下道的深处,一个穿着白衣,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女生,
漂浮在黑暗中,严肃的几乎是狰狞的,看着我。
并且,招手。
这真的太可怕了。
每次见到那个小女生,我都会有点不舒服,到学校也有点怔忪。不过我话不多,
老师和同学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但是,叶学长却察觉了。
「小不点,你脸色不太好呀。」他摸着自己额头,同时摸着我的额头,「我以为
你发烧,结果体温反而降低呢。」
学长,真的很温暖。
我怯怯的跟他说了废弃捷运站的事情,他满眼严肃的听着。「我知道那一个。常
常被投诉,但因为里头的『非物质生物』很弱小,所以被压到很后面处理。但吓
到你了,这就不行。」他满脸粲然的微笑,「好吧,小不点,我去接你上学吧,
下课也一起回家。」
欸?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小不点受到伤害。」像是这样的理由很充分似的,叶学长笑得很暖
。
「…太麻烦学长了,我想我可以。」经历过这么多惨酷,我并不是那么容易相信
人。而且…他身上有着浓重的黑暗。
「小不点,你知道我是『非物质生物』吧?」
图书馆很安静,遍洒阳光。我们在面东的窗下小声交谈,我愣愣的看着学长温和
平静的脸孔,心底却寒冷的一沈。
终究…是害怕我揭穿学长的身分而已?
「这没什么好瞒的。」学长耸耸肩,「我领有『移民证』。若不是担心同学害怕
,引起恐慌,不然告诉大家没什么。小不点,」他淡棕色的眼睛望着我,充满关
心,「你是不是看得到非物质生物?」
「…嗯。」
我从小就有这种能力,但我不知道,我看见的世界与别人不同。我一直以为这是
正常的,每个人的身边都笼罩着极淡的雾气。有的是银灰色,有的是熏银色,更
有的是浅黑或浅白。
但夹杂在这片深深浅浅的灰色中,有人的是亮眼的纯黑,甚至会模模糊糊集中在
额头或臀部,甚至是任何部位,看起来像是角、长耳朵,或是尾巴之类的。
当然也有一些完全由灰雾或黑雾构成的「人」。但我一直以为那些「人」是精神
病患或黑道份子。这两种人在城南并不少见。
等我知道这样是异常的,手臂已经被撕去了一大块肉,而且…
我咽了咽口水,试图将自己拉回阳光灿烂的图书馆。「…我并不想看到。」声音
这样软弱,我几乎不认得自己的声音。
「可怜的小不点,可怜的。」学长同情的圈着我的肩膀,「没关系,不要担心。
哪,我们一起上下学吧。」
一阵鼻酸,我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了下来。自从发生这样的巨祸,从来没
有人想要温柔的对待我。唯一对我好的,居然是嘴角有着亮眼纯黑的学长,一个
妖怪。
就算他只是说说而已,我也非常、非常高兴。
第二天,我走到山脚,瞠目看着正在吃三明治的学长,他笑着招手,还递了一个
色拉面包给我,「我记得小不点很爱吃对吧?」
我…我无法形容我内心的感受。就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恶梦,但有人摇醒我,将
我温柔的抱在怀里,告诉我一切都没事的。
拼命忍住眼泪,眼前一片模糊。「学长,我…我不能够骗你。」
等车的时候,我将过往告诉了他,包括我杀死变成殭尸的爸爸。「…我是痊愈者
。」
他歪着头看我,一笑。
「天气这么冷,你连围巾都不围啊?」他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那又怎么样呢
?我也是怪物啊。」
再也忍不住了。我哭了起来,应该很丑吧?学长笑着牵我的手上车,并肩坐下,
揽着我的肩膀,「小不点…可怜的小不点…」
边哭边吃着色拉面包。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面包。
我加入了叶学长的社团。社团的名字很奇怪,叫做「灾变前后社会现象对照研究
社」。
我入社的时候,社团成员都很惊讶,「哎呀,好可爱的小不点啊…」围过来摸我
的头发,摸我的手。
「别欺负林靖喔。」身为社长的叶学长圈着我的肩膀,「她是我的。」
静默了几秒钟,「好狡猾喔!」「不觉得太小吗?摧残幼童啊!」「可恶,运用
特权行使光源氏计划!」
社员七嘴八舌的闹起来,笑声、说话声,让我觉得很温暖。虽然他们大半嘴角都
带着亮眼纯黑,但我不想去看。
我喜欢叶学长,也喜欢其它学长、学姊。我不关心他们是什么。而且叶学长也给
我看过移民证了,他们都是好人…呃,好妖怪。
当然也会有新社员加入,但他们不知道是否觉得太无聊,总是加入一两个礼拜就
不来了,能留下来的,通常是嘴角带着亮眼纯黑的「同类」。
但我可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喔。
这个社团其实就是读书会的一种,只是把范围限定在灾变前的各种社会现象,既
然是社会现象,自然包括电视、电影啰。所以社团办公室常常放灾变前的电视节
目和电影,让人讶异的是,三十几年前的电视电影,居然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每个月都有一次总结报告,每个人都要上台的。大家都绞尽脑汁,写出精彩的报
告,认真分析灾变前后社会现象的异同。
老师们觉得这群一本正经做研究的小孩子很可爱,我就听我的导师这样说过。因
为社员在学校成绩都很优异,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