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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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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这样……结束了么?
  他抬头,而那人也正低头下望。隔了太远的距离,云霭渺渺,那人似乎也在追寻着他的踪迹,身影在与天相接的高处茕然独立。他们明明看不清彼此,却好像已经感受到了对方冷峻面容上冰凉的笑意。顾渊的视域终究渐渐地模糊了,他将牙根咬出了血,薄唇边的冷笑渐渐扩展开来。
  终究要你知道……站在高处,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
  弯曲到极致的鎏金弓再也承受不住他的力量,他的手一滑,终于放开了它。
  顿时山风如刀刃劈来,他便任由自己随风所至——
  跌落下万丈深渊。
  流云温柔,却不能承受住他的重量。坠落之时有一瞬间的空妄,大雪茫茫,他看见苍白的雪花被山崖上劲峭的风一激便散碎成雾,将这一切杀戮生死都幻化作梦境般的虚渺。透过那重重风雪,天宇之上竟见日月同光,无情地照落下来——
  这样地,无情呵。
  他的心突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攫紧了。有一双轻渺的泛着雾气的眼睛自山岚中幽幽朝他望来,他仿佛还能听见她启唇轻唤:“子临……”
  ***
  薄昳淡漠地看着脚底的云霭裂开了一道缝隙,将那人飘摇的身影吞没,而后又合上了,好像方才一瞬的生死变灭只不过是他的幻觉。
  黑夜再是沉暗,黎明的到来也是不容置疑的。太阳终于从夜色中挣扎出来了,可是月亮却还不肯退去——
  大正五年正月乙卯,日月当空,光耀竟天。南军反,夺武库,烧杀甘泉宫。思陵豪强起兵,破羽林、期门禁卫以万数。上为贼所迫,崩殂思陵,史称日月之变。
  那一日的天象太过奇异,便连远赴云州途中的将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长风大旗之下,听见兵士们交头接耳的议论,仲隐抬头,望着昼夜分际之处,那恋栈的月亮与夺目的太阳,心头狠狠一沉。
  顾子临……算你狠!
  ***
  五日后。
  长乐宫,长信殿。
  冰雪仿佛将这一座宫殿都封存在了无边的沉默之中,帘帷软软地垂落,风不再吹拂,空气也绝不流动,宫婢宦侍们表情僵硬而动作凝滞,一声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坐在殿中央的两个人。
  薄太后伸出干枯的手,摸索着捧起案上黄表金封的传国玺,往黄帛诏书上重重地按下了印。她的长发已全白,却仍旧一丝不苟地盘束成端庄的高髻,就如坐在下首的皇后薄暖一样。
  不,这一道诏书下后,薄暖便不再是皇后,而是皇太后了。
  薄暖抬起头,玳瑁长敗崴车姆⑺柯3煞Ⅶ俟潭ㄗ。⑸涎棺殴饣陟诘慕鸬ぃ负醺枪怂蔷薜娜萆�
  她那样美丽,可是她的眼神却是死的。
  她膝行上前,安静地接过了郑女官递来的诏书,又转身,交给了中常侍孙小言。
  大正五年正月庚申,太皇太后诏,大行皇帝无嗣,依兄终弟及之古礼,命赵王顾泽即皇帝位。尊皇后薄氏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诏书发下后,终于能为坠崖的大行皇帝举哀了。他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五日来北军兵士将思陵周边的山崖搜罗遍了,只发现一把几乎断裂的鎏金弓和一件残破的赤黄襜褕,正是御物。
  当拖着伤势亲督搜山的羽林中郎将封蠡将这两件御物放在银盘中呈奉给守候在承明殿里、五日不眠不休的皇后,满朝文武都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裂开的罅隙,被她强忍着吞下的一切的悲哀苦难,就在这一刹那,全部如厉鬼出柙,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可是她竟终究没有失态。
  她只往那银盘上掠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道:“本宫去请示太皇太后。诸卿辛苦了。”
  极短的两句话,却好像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站起身,往温室殿走去,遍身华彩为之一动。公卿百僚在她身后齐齐伏首,山呼声此起彼伏:“恭送皇后!”
  她微淡地一笑,凤眼轻轻上挑,似含着讥诮,又似含着悲哀。
  原来,站在承明殿上方,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身受天下人的膜拜仰望,是这样的感觉。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子临的痛苦,可是她已经明白得太晚。
  孙小言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似乎害怕她一个不慎就会摔了。可是她没有,虽然她已经整整五日粒米未进,但她的妆容仍然整齐地盖住了她的所有憔悴和悲伤,她的脚步仍然坚定而郑重。
  她是大靖的皇后,她答应过他,她不会放弃。
  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已找到皇帝染了血的衣冠弓箭,便可以举丧了。天下人需要皇帝,不管她有多少的留恋和不甘,都不能阻挡请立新君的滔滔物议。
  薄太后身边养惯了的鸟雀虫鱼,全都在五日前的宫变中离奇而死了。长信殿中突然少了那些禽兽的聒噪,反而显出了无穷尽的孤寂,好像一座巨大的、吞没一切的坟茔。
  “阿暖……”薄太后叹息了一声,伸出了手。老妇人的视力混沌了,隐约只能看见那个窈窕的影子近前几步安静地跪下。她抓住了薄暖的手腕,紧紧地,几乎抓出了红痕,“你……你怨我不怨?”
  薄暖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回答:“怨。”
  薄太后怔了一怔,旋即又苦笑:她的怨恨是那样地理所应当,自己难道还以为她会避忌不言么?重重虚伪的面具揭破之后,剩下嶙峋相对的影,在这山河残破的时刻,终于显露出了难得的真实。
  “不论如何,”老妇收拾起了自己的尊严,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老身只承认一桩错误……那便是当年,不该逼迫孝怀皇帝和阿默……”
  “闭嘴。”薄暖冷冷地截断了她的话。
  薄太后微微惊愕地张了口——这样冷酷的阿暖,让她感到陌生,可又是理固宜然——便她自己,不也是渐渐从那个温柔似水的少女变作了现在这样铁石心肠的老妪?
  “我知道五日前的匪乱与您无关。”薄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我怨的是您纵容自己的家人,葬送了大靖江山。”
  薄太后身形一震,终于,缓缓地、绝望地合上了浑浊的老眼,承受了她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指责。
  自十六岁入宫到现在,她已经在这深宫中端坐了整整五十年。五十年,红颜摧成白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入了土,不管是爱人还是敌人,不管是亲人还是仇人……都已经抛她而去了。
  可是她,顽固的岁月却仍旧不肯让她休憩。五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一个不起眼的家族成长为祸国的豪族大姓,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让孝钦皇帝治下海清河晏的疆土变得残破不堪,处处都是灾荒、杀戮和叛乱。
  薄太后的声音低低地徘徊着:“这五日来,堆了不少的奏疏。老身命中书处挑拣了一下,剩下一些是不能不看的,你不妨将它们移去宣室吧。阿泽年幼,母后垂帘,梅慈却不如你这般聪明……”
  薄暖没有听完她的话便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孙小言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薄太后吃力地张开眼帘,看见冬日的光芒一隐即没,那个女子已经去得远了。
  她终于感到了末日的无力。抬手,抓住那块传国玺,重用黄布一层层包裹好,封进了内官递来的金匣中。
  “交给新皇帝吧。”她苍凉地道。
  ***
  宣室殿外,寒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指挥宫人们撤下华贵的装饰,挂上素洁的白幡。见到薄暖回来,寒儿吃了一惊,几乎立刻就要滚出泪来,又连忙擦去了。
  薄暖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殿中去,“你如今是皇太后身边的长御,切不可再自堕身份。”风将她冷冷的话语吹荡过来,寒儿呆在了当地。
  孙小言看了看薄暖的背影,又看向寒儿,叹了口气,“皇后已变了。”
  寒儿呆呆地道:“她——她是太后了?陛下——”
  “陛下崩了。”孙小言的话音平静,好像这句话已经在他的肺肠里滚过了千遍,再说出口时,连一点皱褶都不会有。
  寒儿的身子晃了一晃。虽然宫里宫外都开始筹备大丧,虽然她自昏迷中醒来时已是哭声一片,但当真听到这样斩截的肯定的句子,还是天旋地转一般令她不能承受。她突地呜咽出声:“这可——这可怎么办呀!皇后那么年轻,她和陛下那么好,她可怎么办呀!”

  ☆、105
  怎么办?
  薄暖很清醒地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既没有崩溃,也没有消沉,自逃回未央宫后,她一面往行进中的仲隐发去加急密诏,一面指挥北军扑灭了长安城中的骚乱,五日之间,她下了百余道中旨,迅速地掌控了乱局。又及时找来了顾泽母子,直接给那个三岁的孩子甩下一道诏命。
  准备即位。
  顾泽还是喜欢咬手指,回头问他的母亲:“阿母,我要做皇帝了吗?”
  梅慈没有做声,只是恭顺地接过了旨。
  她的儿子要当皇帝了,可是诏书之中,没有一个字提及如何处置她。她想,她大概又要去守陵了吧。
  淮南已叛,薄氏当国,她即使是嗣皇帝的生身母亲,也没有任何臂助,反而极容易被排斥。这样也好,她想。她再也不要陷在权力的漩涡里,再也不要夹在男人的野心中了。
  薄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
  寒儿上前,将顾泽带了下去。
  “来人。”她冷冷地道。
  孙小言端来了一盏清酒,酒液湛亮,仿佛深潭之眼。梅慈看着那青绿的酒盏,全身骤然一抖。
  “我——”她突然大声道,“我愿意去守陵!我愿意去思陵呆一辈子,绝不来打扰——”
  薄暖嘴角一哂,站起身来。
  “本宫怀着先太子的时候,你曾经向我送了一方药,你可还记得?”
  梅慈呆住。
  “想守陵?”薄暖低头,安静地看着她,“那便招认该招认的,写一篇供词与我。”
  “是我。”梅慈忽然道。
  薄暖抬眼,眼底有利刃般的锋芒一掠而过。
  梅慈的目光却是沉静如水。
  如果能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他虽然把她当作另一个女人,可是他也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在她年轻的生命里,她曾经是真的被那样一个温柔的男子爱护过。
  这,才是她所能乞求到的最好的爱情吧?
  她怎么还有资格去要求更多更好的东西?
  可是,可是她却爱上了另一个人。爱了便是爱了,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她只能死咬着唇,血腥的刺激让她约略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凄然一笑,“梅慈甘领一死,愿太后善待嗣皇帝,善待天下人。”
  “等等!”薄暖袍袖一拂,遮住了酒盏,“你与他……是一道的?”
  昔日柔婉的眉目间此刻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语调微微上扬,是有九分肯定的怀疑。薄暖紧盯着眼前这个女人,怪不得,怪不得顾渊临时改变休息之所也不能逃过那些乱兵,怪不得他们的行踪时刻被薄昳所掌握,怪不得顾渊上天入地也搜不到薄昳的影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薄暖压抑着声音发问,幽雾般的眸子里终于现出了不能自已的痛楚。她明明记得梅慈对她的好,她明明记得梅慈是个眼中只有自己孩子的柔弱女子,她明明记得……
  梅慈凄凉地笑了。薄暖难以理解地看着她,她的眼底有泪光,可是她的笑容竟是那样地满足。
  “阿暖,我对不起你。”她从没这样亲昵地称呼过眼前这个尊贵的女人,可是死亡却给了她勇气,她仿佛成了一个临终言善的长者——“我若当真知道那药会害了太子,我怎么也不会让你服下它的。”
  “是薄三交给你的,对不对?”薄暖颤声道,“你只要写一篇供词,我便可以……”
  梅慈微笑摇头。
  薄暖几乎要将牙齿都咬碎了,“他那样害你,你为何还要包庇他?!”
  梅慈慢慢站起身来,拿过了那酒盏,纤长的手指婉转地扣在杯沿。“阿暖,”她抬头,嫣然一笑,“你与我,本是一样的呀……你怎么不能懂我呢?”
  仰起头,一饮而尽。
  薄暖悲哀地看着她在剧毒中挣扎,仍是悲哀地追问:“为什么?”
  梅慈脸上的血色在迅速地消失,而那风致淡静的笑容却益加如明月般幽丽,“求仁得仁,死无悔矣。”
  断肠的毒酒只能给她这样一句话的工夫。她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便断绝了气息。
  薄暖一动不动地看着梅慈脸上幽淡的微笑。那微笑像一个她至今不能索解的谜。
  你死了。可是你的男人,那个你为之而死的男人,却根本不会来救你。
  你与他犯下不伦的罪行,你为他杀害了太子又杀害了君王,你帮着他将这天下搅得一团混乱——
  可是他竟然就这样让你去死?!
  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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