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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好洁的人,每日都必须沐浴;却为何要到这脏秽的北城来呢?
她盯着月亮,孙小言盯着她。这个小孩似乎聪明得过了头,盯了她半晌,莫名其妙地道:“你为什么脸红?”
她和声和气地道:“我并没有脸红,大人看错了。”
孙小言轻轻哼了一声,小声道:“今晚殿下胡闹,看明晨回宫,我俩都要把性命交代了去。”
她不由得打量他一眼,“你好像也并不害怕。”
“我不怕。”孙小言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只要殿下是高兴的,就不会出大事。”
她皱了皱眉,“什么叫殿下高兴?”
孙小言又露出了那种暧昧而精明的神色。她蓦然领悟过来,耳根都红透了,“你胡扯什么呢!”
孙小言老成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自己说,就说现在,这景况,待回宫去,文婕妤要打杀了你,你怎么办?”
她一时错乱,“文婕妤为何要打杀我?”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孙小言急了,“真是榆木脑袋!”
被一个小孩子教训的滋味真不好受。阿暖默默,不再与他搭话,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主意。然而也就在这时,里头那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阿暖。”
她惊弓之鸟般跳了起来,“奴婢在!”
里头不说话了。她便那样木木地杵在门口,隐约听得里面一阵水声,而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孙小言一个劲地朝她使眼色,她捺住性子等了半晌,方推门掀帘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一下子又转过了身去,额头差点撞在了门上。
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做什么?”
“殿下……”她再也不能镇定了,“殿下怎么不穿好衣裳!”
“孤穿好了啊。”他很认真地道,“不信你转过来看看。”
她才不信!她才不要转过来!
“殿下只披了……殿下不怕着凉么?”她颤着声音问。
他想了想道:“说的有理,所以孤要先躺下了。”
这是什么道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有耐心的人,直到遇见了他。
而他还在说话:“这些衣裳脏了不能再穿,你给孤拿走。”
她慢慢地转过半个头,看见他的衣裳,从外袍到里衣,全丢在地上——里衣都在这里!她的脸已经涨成石榴样,“奴婢让孙大人来收拾吧。”
他道:“不好。”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干脆如冰。
她便僵在了那里。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他有些不耐烦了,“孤看你家这床帏还算干净,所以暂且扯下来披着,你看,腰带都系好了。你在避忌些什么?你本来就要服侍孤的。”
外面听墙角的孙小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披着床帏……披着床帏的殿下!
那该是怎样的奇景啊!
阿暖却完全笑不出来。勉强去看那张床,果然,那重文縠帐已经被利落扯下,两个帐钩孤零零地耷拉两旁。她心头突然就冲上一股无可名状的怒气,好端端的社日,她回家祭奠母亲,为什么他却要阴魂不散地继续来搅扰她!
她径自走去捡起了梁王丢在地上的那些衣裳,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冲了出去。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很自在地披着那床帏,素青的颜色,纱縠的纹路,揽在他身上,并不显得滑稽,反而愈衬得人如玉山朗朗,好像那不是床帏,而是翩然的蝉衣。他漫然抬脚径自从那书案上跨过,墙角扔了一卷书简,他拾起来一看,上面的文字娟秀有力,意思却不能连贯,大约是她旧时练字所用。
她在他面前果真是藏了技,单看这习字简上孤秀的字,谁能知道是出自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之手?
他看到她反反复复最着力去练的两个字,脸色变了。
一个是“薄”,一个是“陆”。
静了片刻,他将书简放回,又去看她房中的陈设。大部分东西都被带去梁宫了,此处却还留下了一些少儿时的玩物,他看到了一只布虎、一只竹雀、还有一个……那是什么?
他将那东西自床边拖了出来,原来是一架两轮小车,车头雕作鸟雀模样,后安一块木板。他牵引着那鸟喙中的细绳拖着它在房中走,那木板便随鸟儿点头一翘一翘的,就像鸟尾一般……
阿暖将那些衣裳洗晾完毕,再度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堂堂梁王殿下在跟一个小儿玩的鸠车过不去的样子。
看到她来,他好像看到了救星,“你快来看看,它怎么不走了?”浑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跟她生气。
她呆了呆,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生气还是告诉他……这个鸠车怎么玩。
他道:“还不过来!”
她无奈,她认输,她走过去,蹲下身子,将鸠车的轮子调整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殿下再试试。”
他试着拖了拖,果然比方才行得更顺畅多了。又抱怨道:“你这条绳儿太短。”
她慢慢道:“因为这是奴婢五岁时玩的。”
他停住了。
歪着头,目光明亮,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无知:“真的么?你五岁的时候,就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她苦笑,“这是穷孩子玩的东西罢了。奴婢听闻,富贵人家的鸠车有三四只小轮儿,车首雕成凤凰,车后还有金飘带,拖动起来,就跟凤凰飞舞一样,好看极了……”
说着说着,她自觉无味,停住了话头。说什么富贵人家,他顾家难道不是天下第一个富贵人家?自己这样说话,反显得愈加寒酸罢了。他哪里知道穷人孩子的苦呢?
他却好似听得很入神,轻声道:“怎么不说了?”
她摇了摇头,“让殿下见笑了……奴婢是没见过大阵仗的人,倒在殿下面前弄斧了。”
他道:“孤不觉得。孤从来没玩过这些东西。”她略感惊讶,他又道:“孤从小读书,夫子说这些都是玩物丧志。”
脑海里浮现出周太傅束得紧实的白发,她掩口微笑,“周太傅说的有理。”
他静静地看着她矜持的笑容,冷硬的心头好似塌陷了一块,莫名地有些空无的悸怕。就是这样的笑容啊——这样的美丽,这样的端庄,这样的淡雅,这样的清妙——就是这样的笑容,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了多少的悲伤辛苦?
他丢开那鸠车迈上一步,她却蓦然撞见他衣领闲散处露出的带着水珠的颈项,红着脸往后退却。
他看她半晌,终于转过身去,“你去外面守着罢,孤要歇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鸠车是有历史原型的哦~真的就是东汉的五岁小儿玩的玩具☆、无知无畏
重重的帘帷之后,文婕妤刚刚起床。
“你说什么?”披衣走到镜台前,由宫人给她描眉上妆,她唇形轻动,目无波澜,声音冷定,“再说一遍。”
王常抹了一把冷汗。在某些方面,殿下与他的母亲很像。
“回婕妤,殿下昨夜未在园子里歇宿,那个小谒者孙小言也找不见了。”他重复道。
文婕妤道:“给早起的客人们安排的歌舞可就绪了?”
“回婕妤,已就绪了。”
“那便快去吧。”文婕妤摆了摆手,“伺候的地儿,少了你王常侍可不行。”
王常琢磨不出她这句话的语气,但感觉总不是在夸他。连忙哈腰告退,到得门外又吩咐了几拨人去找梁王和孙小言。
文婕妤待梳妆完毕了,蟠螭缠萝铜镜中那一张面孔精致、典丽、平和,抿了抿红唇,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她一直走,一直不停地走。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身后的宫人不得不碎跑跟随。终于走到湛园西正门口,却听见门外传来儿子刚硬的声音:“你们拿人做什么?谁准你们拿人了?”
文婕妤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安静地转到门边,便见到顾渊一身新的浅缥遥郏袂迤C际枪叱5刂迤穑裆淦挠屑阜盅侠鳌K慌允且桓鍪替竞鸵桓瞿诠伲焕晌谰凶牛逆兼ハ肓讼耄悄诠僮匀皇撬镄⊙粤耍鞘替荆坪蹙褪堑背跆嫦虑锒哪歉觥�
他既如此作色,那几个郎卫当然只有放人。顾渊正要领着那两人进门来,文婕妤忽然出声了:“是本宫让他们拿人。”
顾渊一怔,“母亲?”
“殿下莫忘了园子里还有客人。”文婕妤平心静气地道,“这些个内宫小事,交与本宫就好。”
顾渊上前一步,“母亲,昨晚——”
“王常侍!”文婕妤忽然抬高了声音,王常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倒好像他一直守在这里一般:“婕妤有何吩咐?”
文婕妤扫了阿暖和孙小言一眼,“将这两个奴婢带到寒泉宫去,本宫要亲审。”
王常一愣,寒泉宫——那就是说,婕妤要回宫去了?然而这话他是不会问出口的,只躬身领命道:“奴婢遵命!”
顾渊不豫:她将人带回宫去,却将他抛在这里应付宾客?早知如此,他索性不回来了!怒言正要冲口而出,身后却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本是大不敬之举,他却无端地心头一动。
他知道是她。
她在他身后压低了声气道:“殿下早回即可,奴婢无事。”
他顿了顿,抬头对文婕妤道:“那便有劳母亲了。”
说完,他再不多作停留,径迈步往园中走去。只有赶紧应付了那些宾客,才能早早回宫,而况母亲生性仁慈,他也不相信当真会出什么大事。
他知道这小丫头是有些本事的,只是总藏掩着不让他知晓;今次他倒要袖手旁观一回,看她能造化出什么来。
梁王的身影远去了,阿暖犹木木地立在那儿,目光空落落的。文婕妤冷冷哼了一声:“殿下已走了,护不着你了。”
阿暖回过神来,才发现孙小言早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小的服侍不周,请婕妤责罚!”
“责罚是少不了的。”文婕妤的话音带了些慵媚,三十余岁的妇人,韶华艳极,盛服丽裾自阿暖身边如彩云一般飘了过去,“起驾,回寒泉宫!”
寒泉宫中的一应装饰摆设与勿忧宫不同,金碧辉煌,敞亮幽深,处处都透着华贵端艳。文婕妤回宫换了一身衣裳,又是一番梳妆,延捱大半天辰光,方命人将殿门口跪着的两个奴婢带到暖阁中来。
阿暖已跪得腿脚都发软了。文婕妤闲闲剥着去年冰室存下的石榴,指甲上沾着嫩红的石榴汁,倒似新描的蔻丹。一边眼皮也不抬地发问道:“说,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殿下怎么会彻夜不归。王常侍,你让他们拿板子候着,若有一句错漏,就打一杖。”
王常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可也不敢当真吩咐人进暖阁里来,只虚虚地应了一声。那孙小言已经大声大响地哭了起来:“婕妤明鉴呐!昨晚上小的是看殿下喝得有些多了,便问殿下是否要下去歇歇,谁知道殿下竟一气儿往外头走,走的是北门那处山林子,婕妤知道,那地方忒难走了,殿下却还走得飞快,小的根本就追不上,殿下一直走到了北城——”
石榴突然被一把剥开,石榴籽落了一地。文婕妤嫌恶地皱了皱眉,立即有宫婢上前清理。“怎么让殿下去北城那种地方?”
“小的也是这样说。”孙小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哭道,“可小的哪里劝得住呀!殿下走着走着,竟然撞上了这位婢子阿暖的家——婕妤明鉴,阿暖实在是被小的带累了,她在家祭祖祭得好好的,哪知道殿下竟会突然出现呢——”
“依你的意思,”文婕妤慢条斯理地道,“是殿下有意要去找她的?”
阿暖身子一颤,终于不得不开口了:“婕妤明鉴,这实在是一桩天大的巧合!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你确实有天大的胆子。”文婕妤微微一笑,“殿下一不小心走错了路,撞到了你家里去,你倒也不劝殿下赶紧回来,索性留他在你那腌臜地方住了一宿?”
阿暖脸色已是惨白,“奴婢——奴婢与孙谒者都曾劝过殿下的,可是殿下太累,又喝了酒,便——”她咬了咬牙,“便径自歇了!奴婢与孙谒者一直守在门外,不敢有半分逾越!”
“胡说!”文婕妤突然将石榴往她身上一砸,顿时在她素白衣衫上泼溅出一片嫣红汁液,“殿下生性好洁,怎么可能主动宿在你家!你们两个勾结串联,趁殿下酒醉,竟做如此不臣的商量!”
孙小言大哭道:“小的哪有什么不臣的商量,小的只想好好服侍婕妤和殿下罢了……”
那石榴汁竟是凉的,好像刚从冰水中捞起一样,寒意透进了阿暖的衣襟里去。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难道是他有意整治她的?
昨天晚上那种种莫名其妙的偶然,他突然衣衫不整地出现,他扯烂她家唯一值钱的床帏,他拉着她儿时的鸠车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