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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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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什么也没有留下。”陆容卿闭了闭眼,复睁开,眸中一片澄澈,好似不能尽情流淌的泪滴,“他是谋反的,不是么?这样一桩盖棺定论的案子,还有什么可查?我倒是记得先陆皇后刚刚薨逝的时候,梁太后与陛下——”
  没有人呼喝她,她自己停住了口。顾渊的眸光骤然紧缩,却又慢慢地舒展开了。
  他在等她说话,她却不肯说了。
  薄暖感觉到什么,疑惑地望向顾渊。
  “婕妤与其来问我一个守陵孀居之人,不若在宫里找找线索。”陆容卿漫然一笑,眸中却一点笑意也无,“虽说是外臣谋反,但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陆皇后?”
  皇帝的御辇离去之后,陆容卿倚着花枝清艳的门,呆呆地望了许久。辇车扬起轻尘,夏日的阳光将陵墓的萧瑟都裸裎在她的眼前,有了这样的阳光,便是坟墓与鬼魂,也会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她转过身,绕过茅屋,走到孝愍太子的墓碑前,声音如低徊的风。
  “你都看见了?是,如今的大靖,是他的天下了……
  “阿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你,你能做得比他更好吗?恐怕也不能吧……
  “你的性情,怎么与先帝、与先陆皇后一模一样……你们啊,都太心软了!”
  她将墓前的花换过一遍,又往屋后的花圃去浇水。她守陵已近四年,这样平淡的日子,她过得很习惯。
  竹篱外慢慢走来一个人。
  她抬起头来。
  那人广袖儒衫,束冠垂发,温润光洁的眉宇之下是一双微弯的笑眼,令人一望即能心生亲切。他朝她远远地欠了欠身:“打扰了。”
  她没有回答,提着汲瓶便要往回走。眼看着伊人翩然离去,他却不知如何是好,往日里对付女人有千百种办法,此刻竟一种也拿不出手——
  “太子妃留步!”
  她停住,敛眸,“足下何人,擅闯帝陵?”
  “在下……姓聂,不过是路经此处的一个小小书生。”薄昳将手按在竹篱门上,欲推又不敢,眼前人如山巅触手难及的冰雪,他不敢冒昧,“我看见此处有凤凰之气,回旋往复,缭绕在太子妃的花枝之间——”
  “满口胡言。”陆容卿清冷地道,“方才陛下与婕妤来过,你若能望见凤凰,怎么没望见五采神龙?”
  薄昳一字一顿地道:“那不是真龙。”
  陆容卿倏地转过身来,正对上他一双幽淡得仿佛无所求、又深黑得仿佛无所有的眸。
  “大不敬,当斩。”她的表情仍是漠然,但声线已裂开了缝隙。
  薄昳不惊不恼,他终是没有推开那一扇竹篱门,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个礼,便施施然而去了。
  陆容卿望着他的背影,手中一用力,拧断了一根花枝。
  艳极则老,刚极则折。
  “太子妃?”
  她回过身,是侍女襄儿。
  “你去查一查,当今朝堂,有哪些姓聂的儒生。”
  ********************
  回去的路上,再没了来时的轻快。车外的和风吹不进窗内,顾渊没有说话,薄暖也不说话。
  陆容卿方才说的那句……陆皇后刚刚薨逝的时候……
  那么清淡的话音,却如魔音一般盘绕在凝滞的空气里。车中明明置了冰,却闷热而窒塞。
  终于,薄暖伸出手去,拈起案上果盘里一枚荔枝,小心地剥开,递给他:“陛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光芒微闪,好像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冷峻的面容隐忍了千万种神色。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稍稍张口,将她指尖的荔枝咬了下去,表情甚是无辜。
  她又拿一方锦帕接过他吐出的核,正整理间,冷不防听他说了一句:“陆皇后刚刚薨逝的时候,朕与母后被关进了掖庭狱。”
  她的手猝然一抖,“为何?”
  他的嘴角冷冷地勾起,“我不是说过么,阿暖?先帝认为是我母亲害死了陆皇后。”
  她低垂着头,“那——究竟是不是呢?”
  他怔了怔,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很苦恼,仿佛是天气太热了令他疲倦,“朕不知道。”
  “后来,陛下就去了梁国?”
  “嗯。”他点头,“掖庭狱的事情,并无几个人知道……”
  “我听闻掖庭狱是很可怕的地方。”她轻声说,“当年陆氏亲族,男丁皆下诏狱,女眷则关入掖庭……”
  “不错。”他说,“朕进掖庭狱的时候,陆家人的血都还没干。”
  她面容苍白,抬起颤抖的长睫望向他,他毫无表情。
  冰冷的石墙,肮脏的饭菜,远处模糊的惨叫,近处斑驳的血迹,母亲的脸色就如僵死的木头人,而四岁的他什么都不懂,只每天期待着周夫子的到来,周夫子会用沉静如水的声音,将他带入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礼仪节度,充满谦恭柔暖的世界。一个没有杀戮,没有欺凌,没有孤独痛苦,没有贫穷困饿的世界。一个父亲不会杀儿子,儿子不会恨父亲的世界……
  真是可笑啊……时至今日,他还会相信《礼经》上的话吗?
  “子临。”薄暖轻轻地道,“这案子我不查了,好不好?”
  他的身躯一僵。侧首,望见她眸中轻渺漂浮的云翳,带着浅淡若无的关怀。她总是将自己隐藏得那么妥善。
  “不好。我宁愿死个痛快,也不愿让你怀疑我一辈子。”
  她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们还有一辈子。”
  
  ☆、第43章 鸣镝无声
  
  夏日的靖宫一派祥和柔静。未央宫宜言殿旁的小竹亭上,薄暖手捧一卷竹简,静静地听寒儿念叨陛下这些天来为明堂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才前所谓限名宅的奏议则被搁置下了。
  “奴婢听闻呀,”寒儿端着冰鉴,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太皇太后知道了陛下要起明堂,就说了一句话。”
  薄暖眼帘微抬,“什么话?”
  “她说陛下,与孝钦皇帝真像!”
  薄暖深深吸一口气,“明堂封禅,都是圣王事业。”
  “陛下好儒术,避声色,据说乐府都被闲置起来,协律都尉那边可难办了。”寒儿撇着嘴道,“可是奴婢知道,陛下过去是极擅音律的,宣室殿里有一整个房间,专用来安置陛下的琴箫钟鼓呢。”
  “上有所好,下必从焉。总不能让臣民百姓都耽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薄暖安静地道,“与天下人的喜好相比,陛下一个人的喜好并不重要。”
  寒儿怔了怔,随口道:“是吗?那陛下真可怜。”
  薄暖将书简往案上轻轻搁下,站了起来,“与天下人的可怜相比,陛下一个人的可怜,也是微不足道的。”
  寒儿呆了半晌,面前这位容姿绝世的婕妤,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却那样深不可测,沉静如渊海。她知道她的主子是极受宠的——陛下年少英武,血气方刚,宫中却只有这一个婕妤,日日陪她召她,好玩的物事流水一般送到宜言殿来,宫婢们私下里都议论着,只要薄婕妤怀个龙子,这中宫之位,她便坐妥了。
  出身外戚权宦之家,气度端严而高贵,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在谈及陛下的时候,婕妤的语气里,还是会有一丝丝的……那是眷恋,还是忧愁?
  寒儿想不明白,而薄暖已经走远了。
  “婕妤——”她忙道,“婕妤往哪边去?”
  “本宫去弄田那边走走。”薄暖温和的声音随风拂来,“你不必跟来。”
  弄田在未央宫西,南临沧池,侧畔便是寒儿曾经画给她看的那片林苑,夏木繁茂,一片苍翠,要在丛林之中寻一棵树,谈何容易?然而长生树毕竟不是寻常树种,整个未央宫中也不过种有十几株,便一株一株地找……总会有线索的。
  她一手揽住裙角,便往林中走去。
  未央宫这片林苑经历代皇室经营,山石错落,花木欣欣,都在最美好的夏日时节里尽情地抽枝吐叶,令她眼花缭乱。一边走一边寻找着那应当是亭亭如盖的长生树,忽然低矮的灌木中飞出了几只云雀。
  她一怔,抬首望那云雀飞往无止尽的澄澈如净瓷的天空,而后,便听见一声清脆的枯枝折断的响。
  她止住了步子,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润土地上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中,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就是听见了。
  与此同时,她的眼光还瞥见了一棵树。
  那一棵树是如此独特,它的周遭没有任何的小树小花作点缀,就那样孤零零地撑开自己苍绿的如华盖般广大的枝荫,阳光照在它翠色欲滴的细长叶片上,反射出露水般的清光。
  她知道那就是长生树了。然而那脚步声已迫近,她几乎都能听见呼吸声了。
  “是谁?”她冷着脸发问。
  没有人应答。
  她开始后悔自己将侍卫和宫婢都支开。
  她不再迟疑,径自往那长生树飞快地跑去!
  暗中的人见她动弹,满弓上的羽箭哗地一下射了出来!
  这一次再没了掩饰——羽箭破空的声音振振作响,直直追向她的后脑!
  她没有回头,身子一低,便绕到长生树高大的树干之后。羽箭接二连三地射了过来,刺客自己显然也在变换位置,她本就不擅技击之术,甚至连几分力气也缺缺,此刻左支右绌,已是十分狼狈,只能把身子紧靠着树干蜷紧了,然而那刺客手中竟不是普通的弓,而是连珠而发的弩机,将羽箭接二连三毫无间歇地朝她射出——
  她已经看见那数不清的雪亮银芒朝她飞来,她知道,这次自己是躲不过了——
  “叮叮叮叮叮”,一阵令人耳麻的金属交击声响!
  她闭紧了双眼,许久,却没有等到意料中的鲜血或死亡。她整张脸都骇成了惨然的青白,睁眼一看,地上竟跌落了数十枝长箭,分属两种截然不同的形制——
  “阿暖!”
  顾渊手持鎏金弓,满脸惶急地朝她奔来,身后仅有两名亲卫。方才是他击落了那些箭吗?她呆呆地想。阳光铺下,他峨冠长铗,仿佛古书中披香佩艾的神君,遍身都是凛然的冷而高邈的光华——
  “子临,小心!”她突然一跃而起,一把将他拉到身后,一枝羽箭毫不迟疑地从她肩侧狠狠擦过!那两名亲卫立刻拦在二人身前,长剑出鞘,紧张地环视这片危险的树林,孰料又一枝羽箭竟是从他们身后的树叶间缓缓探出——
  他蓦地将鎏金弓掷出,“哐”地一声空中脆响,而后整个人扑倒了她!
  她被笼在他身躯的阴影之下,鼻间全是他衣襟上四散的苏合香,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有没有受伤?”她听见他沉沉的声音。
  “没有。”方才肩上衣衫被擦破了些许,但并无大碍。
  “刺客竟不止一个。”他冷冷地道。她接着便听见特属于军伍之人的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是他的羽林卫到了,一个年轻而果决的声音大声道:“陛下!末将救驾来迟——”
  他抱紧她,慢慢地坐起身来。长生树绵延的枝叶之外,仲隐睁大双眼又惊又急地看着顾渊。薄暖这才发觉,在顾渊与自己身躯相贴之处,似乎在渗出黏腻的泛着铁锈味的……血……
  他一身黑衣,将流血的颜色都压了下去,但那一枝羽箭,却是非常斩截地钉在他的肋下!
  翻飞的箭羽,鲜红的箭支,而那银亮的箭镞已埋入他的血肉之中。
  “陛下别动。”她双唇苍白地颤抖着,“仲将军,拿剑来!”
  仲隐解剑奉上,又迟疑,“婕妤……”
  她一把抽出长剑,往长生树的粗壮树干上狠狠一斫——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但当她将剑斫下的一刻,胸臆间感觉到了无比的畅快,好像她所劈砍的正是那个刺客,那个竟胆敢射杀天子的刺客!
  长生树的翠叶齐齐一震,哗然作响,受伤的树干流下了嫣红的树脂,仲隐明白过来,撕下一块衣角递给她,她以布料接住树中龙血,撩开顾渊的衣襟,轻轻按在顾渊中箭的伤口上。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双眸亮得仿佛永远澄明的白昼,失血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要说些什么——
  “不要说话。”她低低呢喃,双眸静静地注视着他,手下一个用力,直直将箭镞拔了出来!
  仲隐大惊失色,而薄暖虽然面白如纸,却比他镇静许多。
  布料上的龙血清凉微香,他轻轻伸出了手,被她一把反握住。搜查全苑的羽林卫回来禀报:“启禀陛下、婕妤,刺客已抓到——刺客自杀了!”
  薄暖心中一凛,回头一看,确是个死透了的黑衣人,羽林卫将他的蒙面黑巾揭开,竟露出一张朽坏模糊的脸孔。薄暖心中顿时充满烦恶:“刺客不止一个,再找!”
  “是!”
  顾渊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眸中此刻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锐利锋芒。一直是那样若即若离、含烟带雾的人儿,怎么忽然成了临危受命的女豪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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