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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建成的月底,鲁师设了个晚宴祝贺。仆人们在落丘湖长桥铁链护栏上系上一盏盏火红灯笼,灯光弥漫湖水,灯影憧憧,站在湖畔遥遥望去别有一番滋味。鲁师又请了京市乐坊的歌姬舞女助兴,让渔民划着采莲舟,歌女们站在船头吹笛弄箫,管弦相错,曲音迢迢而来,遥遥而去,岸上的人如痴如醉,觥筹交错,众宾欢也。
鲁浣纱被母亲祝织抱在臂弯,坐在宴席首座上,女童容颜娇嫩,眼眸明亮,一时恭迎奉承之音不绝。浣纱却一心想着跟姐姐湖白一块玩耍,坐在娘亲怀里别扭不安。她正要瘪嘴大哭,父亲却引着白眉须发的老先生走了过来,威严地立在面前,“还不快来见见先生。”女孩好奇地探出头,祝织将她放在地上,一边侍女也领着湖白走过来,两个女孩并肩而立,照着母亲教的给老先生行了个礼。这还不算是正式见面。
第二天,祝织亲自给女儿浣纱梳妆打扮,拿来崭新的衣裳给她穿上,一边整她的衣袖一边说着,“待会到了书院,先给先生捧上茶水,再坐下。”又想女儿尚小待会过去定是忘了,便叫一旁的侍女紫绡帮忙提点着,紫绡也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小丫鬟,当下唯唯诺诺地应着。
另一边,祝织夫人给湖白配了个侍女,是同紫绡一起买进来的碧纨。碧纨心气高,嘴快又尖酸,对着闷葫芦小姐却成了喋喋不休的话痨。从湖白睁开眼开始,碧纨就端着洗脸水进来开始讲,多是琐碎无聊的事情,六岁的女童基本听不懂,听到后面也就自动过滤。湖白自己给自己洗脸,又从柜子里拿出先前穿过的衣裳,等她料理好自己,碧纨也讲完了。
一如往常那般,碧纨在前面领路,湖白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地跟着,先到夫人住所请安,然后带着妹妹鲁浣纱一起穿过翠绿的竹林,越过一汪寒潭,通过湖上的长桥来到神似凉亭的书院。正是初夏,小荷才露尖尖角,莲叶却已经连成一片碧海,早晨的风吹来,哗啦啦作响,叶浪翻滚,透出底下白青的脉络。
鲁浣纱伸出自己白嫩的小手,指着莲叶大笑。偶尔有几只雪白的鹅凫水而来,又划掌离去,连紫绡也笑得合不拢嘴,站在桥链边上不肯再走。湖白原本跟着碧纨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笑声,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浣纱,等她过来一起走。
碧纨走了一会,才发觉身后三个小女孩落在了身后,眉紧紧一拧,嘴角已经恼火地下沉,“我说小姐们,这些鹅呀,花呀,以后有的时间给你们看,今天可是第一天上课,你们迟到了没事,夫人老爷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可就担当不起。”湖白闻言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万年的表情不变,碧纨只好朝紫绡尖声喊道,“紫绡,小心回去夫人剥你的皮!”
笑声戛然而止,紫绡紧张地拉住小姐鲁浣纱的手,哆哆嗦嗦地说道,“小姐,我们还是先走吧。先生在书院里等着我们呢。”浣纱嘟着红唇不肯走,“不嘛,我要看鸭子。”不远处的碧纨闻言嗤笑了一声,连鸭和鹅都没分清还在这里傻乎乎地看,终归不敢明言,好歹是小主子。
湖白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妹妹,书院里有糖吃,你要过来吃吗?”她袖子里兜着一些糖果,因为没有用纸包着,一些已经化开了,黏在衣袖里。她还不知道,紧紧捂着。
终于顺利来到书院,经过方才一闹,小丫鬟紫绡早就把夫人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而小姐鲁浣纱自然更加想不起娘亲的嘱咐,一心想着姐姐的糖。碧纨和紫绡静立书院门外,两位小姐携手走进去,湖白牵着鲁浣纱,走到老先生书桌前,那里已经摆好了两张蒲团。
两个女孩一起双膝跪下,给白眉须发的老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这位先生是京市有名的才子,年少足风流,锦绣文章流传文斋书坛,所作诗词多为乐坊歌姬吟唱成曲。凡有井水处,人人皆知他的词曲。只是人到中年,江郎才尽,名气渐渐消散了。往年所豢养的姬妾纷纷离去另寻佳处。如今他须发皆白,还不得不出来教书挣钱。
老先生坐在席上,看着底下眉眼稚嫩的两个女学生,首先在心里沉沉叹了一声,往年他可是非王孙贵族不教,非璞玉之才也不教。如今竟沦落到给两个女娃,还是商人之女教书。他心思百转千回,湖白与鲁浣纱又怎么知道。一个一心想着姐姐的糖,一个已经站了起来,从旁边早已准备的好的茶托上端起一盏茶,又凑近先生几步,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托茶而上,“先生,请用茶。”
门外的紫绡与碧纨皆是心里一惊。紫绡惊的是自己竟忘了夫人的教导,提点小姐鲁浣纱敬茶。而碧纨惊的是,这一出给先生敬茶她可没有教过湖白。夫人早已吩咐下来,所有礼数一概不许教这庶女湖白,有心要让她养成无礼的粗野丫头。碧纨暗想,湖白这是无师自通啊。
庶女湖白于是开始渐渐展露她的才情。
第4章 少年书院
天气越发闷热,纱窗外的知了鸣叫不歇。湖白面前摊着雪白的宣纸,手里握的毛笔蘸着墨汁,迟迟没有落下一笔,只是看着砚台里的墨水。
门外走廊上垂着疏疏的竹帘,碧纨端着一盘新炒的瓜子,这是她央厨娘特意炒来给侍女们一块玩耍解闷的。院子里一株梧桐树下正是一片阴凉,几个小丫鬟用脚尖踢绣球玩。碧纨磕着瓜子儿,另一只手执着巾帕擦汗,只觉得无聊。
忽然看到院墙上露出一只小脑袋,碧纨眼尖看清了脑袋的主人是夫人院子里看门的小厮,放下盘子,瓜子壳随着她的动作纷纷落地,她倚在竹帘边上看着小厮,也不说话,知道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梧桐树下的小丫鬟们渐渐也看到了院墙上的小厮,知道有人在偷看她们玩耍,都停下来不踢了。其中一个长得尤其伶俐的,扬起小脸冲他喊道,“看什么,快下去。”那小厮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爬墙来偷看不过是为了看其中一个,当下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自己中意的那个一味地笑。
碧纨咬下一粒瓜子仁,笑弯了眉眼,原来是个傻小子。
被他看着的小丫鬟羞得背过身,匆匆离开回到了里屋。其他人也明白过来,各个笑得暧昧不清,拿着绣球跟着回去。小厮见他们都走开,觉得无趣就慢慢爬下墙院,碧纨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果不其然,小厮踩中底下的机关,哎呦一声地叫了出来。她独自站在长廊上笑。
与此同时,里屋的湖白终于执着毛笔落下了第一画。却是个长长的丿,听到窗外碧纨的笑声,手不禁一抖,墨汁洒到了衣襟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粉白衣衫上的黑点,连忙放下毛笔,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子,“碧纨姐姐,我衣服弄脏了。”
碧纨走过来,看到那团晕开的墨汁,拧着眉说道,“虽说你是小姐,也要体谅我们下人的苦楚不是。一天不知要弄脏多少衣服,您不用洗自然没事,可就苦了我们,光是洗小姐的衣服就得洗个一天到头,还没算上夫人老爷的衣服呢,”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不时地夸大其词,把湖白唬得脸色雪白,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罪。
她任由碧纨给自己脱下外衫,里面只套着碧色肚兜,两只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正好是夏天,小姐就这样呆屋里别出来。”湖白默默地走回书桌边,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团碧绿的莲叶上搁着两截雪白的莲藕,她苦闷地看着桌上的墨笔,不敢再动了。
到了晚上,碧纨终于从衣柜里拿出外衫给她套上,“快,老爷要在大厅里考你们。”她拿起书桌上的宣纸,却是一片空白,气得脸都泛红了,“小姐也太不懂事了,老爷辛辛苦苦给你建书院,又请来顶好的先生教你们读书认字,小姐却一个下午都写不出一个字来,待会老爷生起气来,又不会怪罪小姐,只会说我们做下人的不管小姐。”碧纨每天都要这般絮絮叨叨,湖白渐渐地也听习惯了。当下抿着嘴巴不说话。
“你呀,”碧纨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不轻不重地一点,“快想办法怎么应付老爷。“湖白虽然不太开口说话,但每回遇到事情总能够想到好法子解决,她转过身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碧纨站在一边好奇地问她在找什么。
湖白找出的却是一本古籍,那上面的字碧纨倒有一半不认识,“这读什么?”湖白闷着表情摇摇头,“那拿它做什么?”湖白这才开口,“这本书是从先生那讨来的,他说这里面有首顶简单的诗,我现在背了来给父亲听。”
碧纨忧心忡忡地问她,“那你会背了吗?”湖白摇摇头,“我一边走一边背。”
照例先去找妹妹鲁浣纱,因为暑天热,鲁浣纱坐在书桌边上,旁边站着个侍女扇风,黄花梨书案上的白色宣纸簌簌拂动,她正执笔临摹先生发下的字帖。一旁已经丢了几团废纸,皆是祝织夫人不满意的。
鲁浣纱见姐姐来了,喜得丢下手中的笔就跑到外面拉住湖白的手,“我不用写字了。”湖白却低着头默念着什么,没有理会她。那边侍女已经收好鲁浣纱写的最后一幅字,准备待会给鲁师过目。其实不过是两个女娃,课业也没有那么繁重,也不太讲究。
她们一路穿花拂柳来到院子大道上,顺着笔直的穿堂到了一座垂花门,早有小厮在旁等候着,领着她们走过抄手游廊,来到鲁宅大厅。鲁师正端坐梨花木椅上喝茶,一旁案几上放着一把黑色戒尺。
鲁浣纱人小,见到父亲大人却不撒娇一味躲在湖白身后,鲁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面对自己女儿总是唬着一张脸,难怪浣纱害怕。但湖白就不同了,她好歹是绛侯王爷之女,是真正的贵女,虽当着庶女养着鲁师也不太敢造次,故而每次看着湖白都是和颜悦色,甚至带着点谦卑那种味道。
鲁浣纱的侍女紫绡将手中墨迹干了的字帖递给她,然后让小姐自己捧到鲁师面前。鲁浣纱磨磨蹭蹭地接过来,慢吞吞地走到父亲面前,鲁师照例询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认了哪些字,她一一答了,虽然答得磕磕巴巴。好几次鲁师的手已经放在了戒尺上,幸好鲁浣纱机灵,说话甜里带蜜,把鲁师哄得晕头转向。
轮到湖白,她悄悄把那本书放入袖子里,然后垂着眉眼说道,“我给父亲背一首诗吧。”鲁师很受用地点点头。湖白开始念,“断竹,续竹,飞土,逐尅!�
鲁浣纱在一旁捂着嘴笑,“姐姐,这是什么诗?”湖白闭着嘴巴不说话。
鲁师也听不太明白,哪有八个字的诗。但也不好苛责湖白,低低咳了一声,“那给父亲讲讲这首诗的出处,又讲了什么?”湖白顿了顿,然后说道,“出处湖白不知,只知是上古留下的歌谣,时间太久,连作者的名字也没有。”鲁师叹气地摆摆手,“好了,你们先回去。”
走在路上,鲁浣纱努着嘴不开心,觉得父亲大人偏心了。“姐姐,要是我答不出来,父亲定是会打我的。”湖白微叹一声没有开口。其实她有所不知,这首诗虽简单却是极为重要的,乃是上古第一首流传下来的歌谣,其意义自然不是一般诗歌能所比。而记录它的古籍《吴越春秋》出自前几代王朝的名士赵晔,到如今已是世间难寻,还是先生见湖白聪慧忍痛赠予她的。她若是当众说出,回去后紫绡必然会告诉夫人祝织,到时先生难免被指偏心,她不想为难先生,自然只能一问三不知。
回去后,紫绡果然将方才大厅考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祝织夫人,听闻鲁浣纱表现得比湖白略胜一筹,祝织心里自然很是快慰。
就这样过了几年,两个孩子渐渐长大,鲁师开始考虑为她们分别建座雅院,从夫人房里搬出去。从选址,选材,动工,事无巨细,鲁师都必先过目一番再决定,造这两座别院就花了一年时间,给两个女孩分别配了丫鬟厨娘,又挑了上好的家具放置屋内,古玩文具,乐器绣架,一一摆放。
书院里的先生也渐渐老了,视力不清,一张嘴掉了半数的牙齿,说话有些口齿不清。鲁师考虑给她们换一个先生,祝织夫人却拦住了他,道,“本就是女孩,认得字就好,又不是少爷公子的要去科举中进士,略读几本书就够了,再读下去就成书呆子了。”鲁师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将先生放置在书院里养着,有时善心大发,就让落丘湖附近的农户送孩子来上课。
老先生本就不满意给两个女娃上课,如今鲁师竟让他给这些个农户庶民教课,气血攻心,又老了一大截。书院被这些野小子们弄得乌烟瘴气,池塘里抓的蛤蟆,家里养的狗都带进来,一堂课下来,争争吵吵,嬉嬉闹闹,老先生只顾盯着自己面前的书不再发一言。没过多久回家一口血喷出,当夜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熬了一夜才去了。
老先生一死,湖中的书院便荒废了。好在鲁师当年造这座书院时就想到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