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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有时-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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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本来来的就晚,如此一坐,已近傍晚。离开茶庄时,红泪和戚母先了一步,戚少商正思量要不要和傅晚晴格外道一下别,就看到那抹绿影迎到自己面前。

“我记得刚学茶艺的时候,师傅跟我说人喝茶时喝的不止是茶香,还是心情。当你愉快的时候会希望喝到微甜的茶,黯然的时候想喝微苦的茶,孤独的时候想尝带涩的茶。”

傅晚晴抬起一双明净水色的眼望着戚少商,轻轻地说:“后来我看到一个人在三月里喝冰镇饮料,我就在想他那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戚少商有些愕然,他没想到傅晚晴会提到顾惜朝的事情,他似乎该去了解那心情,可他始终没有。

原因很多,顾惜朝的自尊,他的犹豫,他们的不约而同的推委。似乎总有些缺乏勇气,似乎总怕面对什么,似乎都太过清醒…

来不及让他收拾被这些话牵扯出来的思绪,傅晚晴身后已经有人唤她。

她回答了一声,又再次对向戚少商说,“有时候人如果能坦白点,勇敢点,能不为难自己,反而会好。戚先生,还拥有的时候记得把握,不要等到失去。”


第十一章 霓虹 中

从茶庄回来,戚少商就一直在想傅晚晴的话,他不知道这个敏锐的女子到底知道些什么,但显然她说的话正应了自己和顾惜朝之间的心结。

他们从一开始就相处地太过冷静,很少放纵自己,很少把自己依赖于对方,这固然是因为两个都是男人,都有强硬的自尊。

但另一方面,缺乏与现实交锋的勇气,怕坦露心声,不敢确定对方到底在乎地多深,才是他们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

整晚,戚少商都在一种恍恍惚惚中度过,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在沉沉的黑寂中插兜站在窗前,他看着手机上的指示灯一跳一跳地闪着光,他把烟从左手交换到右手。

顾惜朝从来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顾惜朝不喜欢说情侣间的话语。顾惜朝说若你有一天厌了,就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

一直,他比他更显得不在乎,他比他更看的透彻。

可他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有一个人去喝冰镇饮料,让冰冷围绕自己的时候?

他…

他爱自己吗?


顾惜朝有好几天都处于加班状态了。最近软件部刚接了一个大项目,程序设计的整体思路,流程,模块分配都需要尽快成型。他白天基本和几个程序员泡在一起开会研究,晚上对着电脑打方案。持续着开会、研究、修正,再开会,再研究,再修正,一遍一遍,周而复使。

终于在多次不厌其烦的磨砺中,方案看来已无瑕疵。顾惜朝修改完最后一处,把各模块的负责人标上,才觉得身心疲惫。

再工作狂,再年轻,也始终熬不住连续做战。对着蓝色荧光闪烁的液晶屏,他蜷起腿,真是连懒腰都没劲伸了,只有表现情绪地长吐了口气。

自己,很久以前也总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忙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串的字符,浓黑的咖啡从滚热变的冰冷,偶尔停下思维,静静地听着闹钟的走动声和城市喧嚣的余音。那时候只有一个人,喜欢孤独也习惯孤独。甚至他觉得选程序设计这个行业就是为了享受工作时的忘我感。

可后来却变了。从那个清晨,面对了一个可能令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场景起。

他无法从记忆中驱除,那面虚掩的门后浓重的血腥味,满地的血,暗红的,几乎静止,却又有沉重而凝滞的流动。他记得那只手,苍白、无力地伸展向浴缸外。伤口上的血迹凝固了,修长的指尖,脆弱而细致如瓷。

记得那个人泡在水里的模样,安静的面容,白衬衫,黑西裤,整个人干净又剔透,跟白雪一样。连眼睫毛都能看清,很长,一根一根潜在水里,却再也无法获得主人给予它的养份。

他呆呆地望了好久,仿佛面对着一只翻肚的金鱼。只觉得冷,冷地从胃里,整个内脏里翻腾着做呕。他很想扑过去揪那人出来,能摇着他吼:“你疯了啊?疯了啊?你把血都流出来干什么?你不想给自己养料了?
你为什么!你蠢啊,你傻啊,你什么不行非要把自己杀了!”

可是那血,那冷让他移不动步子,他静静地顺着墙壁滑落,木然的感觉有人进来,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

那里热闹地象个菜市场,浴缸里的人象条死去的鱼,而自己好象被抽空的气球,一下子没了魂儿。

就在那天,他从警察局出来就直接去了酒吧,不断地喝酒,越喝越冷,越冷越喝。他听见四处都有人在谈论,今天你愚了谁没?他只希望自己被愚了,没有看到死亡,没有闻到血的味道。
可愚人节永远不是万能的,真实的还是发生过了,当成玩笑只是愚弄自己。

吐地一塌糊涂后,他遇见了戚少商。他带着恶意地放纵自己,却没料到在宿醉醒来后看到了一个在沙发上睡的天塌不惊的面孔。

直到现在顾惜朝也说不清是什么驱使自己和戚少商走到了一起,也许是感觉,也许是真的寂寞了,也许是戚少商的某个地方让他适合沉醉。

只是无法想象,自己在那个人死后的第二天,竟然开始蹋上他的路。

不再孤单,却还是孤独。


蓝色的屏幕还是闪烁着,那画面很平静,但其实,一切的静止都是相对的,如果用更凝固的眼光来看它,它应该是不断跳动,无法遏制的。

顾惜朝弯下腰,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熟悉的简单白色封皮,触手有着疙疙瘩瘩的滑腻感,他体会着它的味道,却犹豫于翻不翻开。

然,你还好吗?我该继续进入你的世界吗?

你把它留给了我,却恐怕无法猜到我也走入了你的路,现在的我,当初的你,本来不一样,却又那样的相似。

顾惜朝捏了好久,始终还是没有再翻开日记,他慢慢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于黑暗中的宁静,他的脸白白的,也象雪一般。
第十二章 霓虹 下 

不塌实了几个晚上,戚少商一大早就以杂志社有事为借口,从陪伴戚母的差事中抽了身。

“惜朝,我在你公司楼下。”戚少商说出这句话,抬头望向直插云霄的写字楼,淡蓝色的玻璃窗,涂了釉彩一般流淌着懒懒的光。

“我们见个面吧,我可以上来,还是你下来?”戚少商低下头,离开了阳光的照射。

顾惜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签一份报帐单,助理看着他的手停下来,名字签到末尾的那一撇,顿在那里,笔尖却没有离开纸张。

“我下来吧,等我十分钟。”顾惜朝犹豫了片刻才开的口,他等对方同意后,挂上电话,将笔从纸上抽回。

“Lily,我要出去一下,如果有人找我,让他等我或者打手机。”

Lily看着顾惜朝套上外罩,很矜持地点点头,其实心里早已涌起了好奇心,顾经理上班时间因为私人问题离开,记忆里这是头一次。


顾惜朝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地降低,身周的气压也发生着郁抑的变化。在从十一楼到底楼的时间里,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期待多还是想念多,是破茧而出躁动还是恒久的平静。

当电梯门一点点伸展开,目光穿越其他的人头顶。他看见戚少商站在那儿,无可遮挡的眸子注视着自己,干冽的风扬起头顶的碎发,向同一方向轻盈地飘转。

顾惜朝突然有拥抱的冲动,像许多个相伴的夜里交缠彼此的气息,深深地铭刻最无法压抑的火热激|情。但那冲动只蔓延到身体的每个神经,却没有,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动作。

从顾惜朝出现起戚少商的目光就没有离开他,他静静的看着,眸子里深潜着光,呼吸里混杂着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野丁香的气息。

惜朝的眼,纯黑的光彩明净的底,他的唇,蜿蜒着倔强的曲线润泽地勾勒,他的眉,诉说着捕捉不住的遥远,他的心,会否和自己一样激跃地跳动?

能看到想到的一切的一切都让戚少商的心有种酸楚的愉悦,也蓦然让很多话堵塞在喉咙里,如一个疏导不通的水渠。

脑中空白杂乱,乱钻着一个拖着线团的小生灵。在彼此的默然对视中,戚少商只记得一句话,于是清晰而压抑地将它说出:“惜朝,我想你。”


他们去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它的名字很特别叫“TALK ME”。

坐在二楼的玻璃窗前,当咖啡的泡沫顺着杯沿转动,停留在银色的小勺边。戚少商伸出手触到顾惜朝的指尖,他攀援上去,覆盖住顾惜朝的四指,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顾惜朝的身体随着惊讶跳了一跳,他象被打破平静的湖水,波纹涟漪地问:“少商,你怎么了?”
今天的人和今天的事都超出了平素的轨迹,在大庭广众之下放纵自己的情感,暴露隐晦的秘密,这不该被允许。

戚少商笑着摇摇头,却没有改变姿势,只问:“惜朝,告诉我,你想过将来吗?”

顾惜朝惊讶地望着他,开始隐约觉得戚少商的来访不是一时的冲动,他似乎能看到他反反复复的思考过,磨砺过,郑重的做出了决定,才把最终的结果变成握手的动作,试图传递给他。

他要说的是什么?顾惜朝竟觉自己的心在强烈的预感下闷压到每一跳动就沉一分,就象一架光速下落的电梯,怎么去按停止键都无法阻止深深的失重感。

他摇摇头,浅笑地有点模糊,“我们,有将来吗?已经是游离在道德之外的人,想和不想都不重要。那些也不能改变什么。”

“不,这很重要。”戚少商的目光突然变得炙热,他想起和顾惜朝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在黑暗中堕落的一簇簇烟灰,想起沙漠中散乱一地的尸骨,他紧紧握住手中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份温度。

“惜朝,我长这么大从没对人那么动过心,从在酒吧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放你走了我会后悔,那种无法理解但就是能预感到的后悔。后来我们俩那么自然的就在一起了,你什么也没提,我也什么都不提,我能感觉到你不愿意放太多的东西进来,我尊重你,理解你,甚至我当时只觉得到和你在一起那种心里满满的快乐,其它的都不重要。可现在我们在一起已经快有一年了,我们一直保持着原样,不过问彼此,不干涉对方,甚至我觉得你并不快乐,你在失眠,在煎熬却无法对你开口问什么,因为我们不能给对方安定承诺,因为我们都是男人,所以就该是露水情人,身体可以做到最坦诚最亲密的姿态,心却要小心轻放,刻意划一条界限,好象随时准备干净无牵挂的分开。”

他狠狠地摇头,“混蛋逻辑!谁规定的混蛋逻辑!我把心都放进去了,撇个距离出来就能潇洒地和你说不爱吗?男男是超出道德了,是不属于普遍规律,可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能多久就多久,你呢?惜朝你呢?”

顾惜朝懵懂地看着带着些许激动的戚少商,他的呼吸有点凝滞,淡薄地呼出,却收不回去。

戚少商,他说能多久就多久,可他想过现实,想过实现它所要面临的压力责难吗?想过他这举动要丢弃正常安静的生活,堕入一个无法预知的黑暗隧道吗?

咖啡杯里,浓褐的液体上浮起了一层|乳白的奶色,空气也在问话截止的余音中凝滞,浮沉地飘出了好远。

顾惜朝涩涩的说:“别这样,少商。别许那么远的承诺,你有含辛茹苦养大你的母亲,你有亲人,有无法伤害的人,撕地淋漓破碎的话,你自己也就伤地恢复不过来了,何必?”

“我知道会面临什么,”戚少商打断他,目光丝毫没有动摇,“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一直想不通。直到我假设自己和你分开,去娶妻生子。我做不到,一样也做不到,我只知道如果连努力都不努力就放掉自己爱的人,我一样会被伤地恢复不过来,不会少分毫。所以,惜朝你回答我,你呢?你要不要,想不想?”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眼中大胆张扬,几乎深刺入他眸子,穿透幽暗的瞳仁直到灵魂深处的目光,他几乎要开口说我要。

可|乳白色的牛奶安静地盛在敞口壶形杯里,它安静地就象斐然冰冷的脸,好白,那种失去生命,流尽血液的白,一丝丝一缕缕,幻化成一片片,直到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美丽的色彩。

滴哒,滴…哒,暗红的血液萦绕在干净的手腕上,被刀划开的口子已经被暗红上叠着的暗红干涸成恐怖的色彩。满地满墙都是曾在一个温热身体里流淌过的液体,象画了两幅画,一幅是火焰把枫叶堆成的堆儿撩着了,怒怒地燃烧,一幅是漫天的火星卷着枫叶向远方飘散。

滴哒,滴…哒,流干了的源头将最后的颜料给予,斐然飘在水里,洁白的衬衫贴紧苍白的皮肤,白的唇,白的脸,白的额头,白的耳垂…白的死亡。

“杀了我的是我自己。”

“放不下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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