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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簪子插回鞘里,妥善的收进自己的妆匣,又将那短笺读了几遍,默默记在心里,连同苏百川的礼物和信一起埋在衣箱的最底层,才整整衣装,重新扬起笑容出了里间。
晚间,如筝梳洗了,散着头发坐在琴案前,轻轻抚上琴尾那入木三分的端丽字体,轻抹慢勾,她又奏出一曲《梅花》,琴音却哀婉酸涩,令人伤怀。
80远谪(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月中;下了一场小雪;渐渐也有了冬天的味道了。
及笄礼过后,苏家并没有像原先说的那样马上来提亲,侯府上下明里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是议论纷纷;压也压不住。
沁园众人都是义愤填膺;如筝却并不大在意,眼下这样平静的态势,才是她最想要的,但她也知道,这不过只是暴雨前的片刻宁静罢了。
利用这几日清静的时间;如筝细细归拢了一下这段时日来的收获和教训;每日里忙着感觉不出什么,但已到了夜里,她总是忍不住取出那支红梅簪子,或是痴痴地坐在琴案前,黯然伤神。
幸而张叔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多少冲散了些沉郁:几经交涉,张叔终于向那国子监朱姓子弟的家人探出了虞妈妈之子和他家联系之事,还知道了那家人多了个心眼儿,当时偷偷留下了当时虞妈妈亲笔所书的欠条,令人模仿笔体做了假的糊弄过去,只是如今尚未下定决心出面作证,仍然在试探,如筝欣喜非常,令让张叔密切关注,继续拉拢。
这一日请安回来,外面起了北风,如筝令浣纱升了炭火,自约了如诗如书在屋里打络子聊天,一条方胜结还没打好,秋雁便进来福身说到:“小姐,外院传出话来,侯爷请您到东书房议事。”
听了她的话,如筝心里一颤,手上的络子便拽歪了,索性放下,勉强冲姐妹们笑了一下:“你们且坐着,我去去就回。”
如书见她脸色不好,担忧的叫了声:“姐姐。”却又被如诗压下:
“筝儿,无论如何,不要和二叔起了争执,如今你可不能任性啊!”她略带隐忧地看看如筝。
如筝点点头:“姐姐放心,我懂的。”
天寒地冻地,夏鱼便去二门上传了小轿将如筝送到东书房院门前,如筝自下了轿迎着寒风走入书房内,冲正握着一卷书的林侯福□:“父亲,我来了。”
林侯抬眼看看她,将手中书卷一扔:“孽障,跪下!”
如筝心里一惊,不知自己又有何处碍了父亲的眼,却也无法,赶紧屈膝跪下,心里琢磨着近日来的事情,却毫无头绪。
她尚未想完,林侯居高临下地冷冷说道:“我问你,被掳那日情形,到底是如何?你给我细细讲来!”
林侯一言出口,如筝心里便是一沉,那日的事情她早已经说的很清楚,现在想想,也并无破绽,今日林侯旧事重提她脑子里飞速的转着心思,突然想到那日在华英阁之事,当下定定心神,缓缓开口说到:“父亲,那日之事女儿已经禀报过亲长,既然父亲要女儿细细回禀,必然女儿有何处回禀的令父亲觉得不尽不详的,请父亲示下,女儿必定仔细回想,详尽回禀。”
看她举止沉稳,言语得当,林侯的语气才稍微放缓了些:“便将赵氏夫妇如何救了你,你与那贼人是否有接触,细细禀了!”
如筝心里一叹:果然是如此,她定了定神,脸上现出悲戚的神色慢慢开口说道:“父亲缘何有此一问?女儿夙承庭训,虽不敏,但也知女儿家名节最重,莫说是与那贼人有何接触,即使是被那贼看了容貌去,女儿也没脸再回来见父亲了!”她心里冷笑,眼角却垂下一滴泪来:
“那日女儿令车夫驾车狂奔,那贼在后面追赶,女儿远远望着还有两三丈就要追上时,便已经把簪子攥在手里了”她哭得梨花带雨,哽咽着抬头:
“幸而老天垂怜,那贼尚未近前,尉迟小姐夫妇便策马从旁边道上经过,女儿情急之下高喊救命,赵大侠便打马挡住了那贼,尉迟小姐见马惊了,又从旁边跃上马车,踢走了车夫,拉住惊马救了女儿,侥是这样,女儿还差点飞出车外,多亏尉迟小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女儿手臂,女儿才未摔个粉身碎骨!女儿回过神来时,那恶贼已经被赵大侠手刃于剑下,女儿实不知父亲‘接触’一说,从何而来!”她表面上哭得伤心,实则一直冷眼看着林侯反映,见他听到尉迟纤拉自己一节时,眼神一变,当下明白自己是猜对了!
听了她这番解释,林侯面色稍霁,冷哼了一声:“起来说话。”
如筝擦擦眼泪,起身侍立在一旁,等着自家父亲训话。
林侯抬眼看了她:“虽然你不曾有过失德之事,但如今坊间传言四起,你确是给侯府丢了脸面,这还是小事,今日散朝之后,苏世兄找到我,已经透露出暂缓结亲的意思,如今我也无他法,只得按着国公府意思来了,本是好好一门亲事,竟被你搞成这样,真是孽障。”
如筝心里嘲怒交加,脸上却现出恭顺又悲戚的颜色:“父亲所言极是,都是女儿不好,如今女儿也不求什么国公府的亲事了,只愿此事能早些揭过,也免得父亲为我操心动怒。”
林侯看她恭顺,脸色好了些,想了想又冷哼到:“但愿如此,如今因着你的事,累的你的姐妹们都跟着丢丑,你母亲这几日也是唉声叹气地,只是不让我和你说罢了。”
如筝心里一沉,又涌上熊熊怒火:原来这才说到正题!她心里冷笑三声,垂眸言到:“女儿不孝,累的父母忧思,姐妹令名受损,女儿愿到娘亲陪嫁庄子上暂住一段,等风头过去,再听父亲大人传召。”
听了她这话,林侯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也好,那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一下,过几日就到你娘的陪嫁庄子上散散心吧。”
如筝恭顺地服身:“是,女儿告退。”
走出东书房院门时,如筝回头看了一眼,薄薄的青绫纱,遮去了她唇角的冷笑和眼中的凄凉,林侯不同于薛氏,毕竟是她血脉相连的父亲,她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却从未享受过来自父亲的宠爱,也是,连平等相待都做不到,更何谈宠爱?!
她终于抛掉心底最后一丝祈望,冷冷地咬了咬唇:这样也好,人家要自己为爱女的好姻缘让路,自己也乐得清静,住到庄子上散心如今数九寒冬的,散命还差不多!
看来要好好筹谋一番了这样想着,如筝登上了回沁园的软轿。
午后,沁园一片忙碌,却并不慌乱,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反而是如筝,闲闲地收拾着细软,将值钱的首饰和新铺子庄子的契书妥善收好,交给浣纱随车带着。
崔妈妈看如筝几乎带上了所有的身家,心里一阵凄凉,在世家宅门里当差这么久,见惯了潮起潮落的她,如何不知这样的隐居,往往就是被家族遗忘,乃至终生不得嫁人的前兆只是看到自家小姐竟然也是这么清醒,连一点希望都不抱,她怎能不揪心难过。
她走上前,强打精神笑了笑:“小姐,行李不用带这许多吧,不定咱们哪天就回来了”
如筝回头看看崔妈妈,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家贫路富,无妨的。”二人相视一笑,目光中却满含凄凉,她们都知道,对方是在劝慰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一会儿,如诗看院子里气氛不对,赶紧从东厢房赶到如筝的正房,待如筝向她大略说明情况之后,如诗凝眉说道:“二叔也忒糊涂了,怎能做这般打算,筝儿你放心,我这就出府回家禀告母亲,晚间让我父亲来说,二叔虽然贵为侯爷,但我想大略也是愿意给我爹这个兄长几分薄面的!”
听了她的话,如筝心里一暖,对着如诗郑重地拜了拜:“筝儿多谢大姐姐和伯父伯母的错爱,但妹妹实不能接受姐姐这般好意,本来为着我的事,已经害得府里损了颜面,姐妹们也跟着受了连累,现下父亲命我到庄子上暂避,也是为了我好,若是我仗着伯父伯母的爱护任性妄为,累得伯父与父亲兄弟之间生了什么嫌隙,便又是一大罪状了,还请大姐姐千万莫要将此事告知伯父伯母,妹妹到庄子上清静一段日子也好,不定我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
听了她这番话,如诗如何不知她是体谅自家庶房尴尬的地位,当下叹道:“我可怜的妹子,你疼惜这个那个,谁来疼惜你呢?”
她一句话,酸的如筝差点落下泪来,如诗轻轻把她的头揽到怀里:“好,我听你的,不过最迟等过年的时候,我必让父亲给你说情,你先去,过几日我求了父母和老太君,便去庄子上陪你住一段”
如筝依着姐姐的肩膀,无声地点点头,努力忍回了眼泪,仰头给了如诗一个笑脸:“好,我备了好吃食等姐姐。”
如诗点点头,便帮如筝看了要带的东西,刚把一顶暖耳放到包裹里,便听夏鱼一声报,却是如书到了。
如筝和如诗赶紧迎出去,只见如书急匆匆上前,身后跟着的雪茉还拎着一个大包裹,费力地追着自家小姐的步子。
81远谪(二)
如书几步跑到如筝身前;还未说话,眼圈一红便落了两行泪下来:“姐姐;你当真要走么?”
如筝看着她点点头;伸手为她拂去泪滴:“别担心,我不过是去庄子上住一段”她看看如诗,装出一个轻松的笑:“刚刚大姐姐还和我说呢,要去找我玩儿,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啊!”
如书重重点头:“姐姐放心;我定会去的。”说着唤过雪茉;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如筝一看;里面全是暖耳,斗篷等一些厚衣服物件;不禁失笑到:“我的好五小姐,你这是要搬家么?”
如书气的一跺脚:“姐姐,你怎么还像没事人似的,庄子上多冷,又没有地龙,冬日里靠那些炭盆怎么够用!”她说这话,手上还兀自不停地翻着包裹里的衣服:“咱俩身量差不多,我冬日里一向是猫冬不出去的,厚衣服有几件也就行了,这些你带着,到庄子上替换着穿!”
如筝微笑看着如书,那堆艳色的斗篷如同一个个炭盆一样让她觉得暖融融的,暖的几乎落下泪来:“好了,我自带了不少厚衣服的,你快别翻了!”
如书摇摇头,又要落泪:“姐姐,我是个无用的,除了帮你打点打点衣服,再没什么可帮的了,你就依了我这一次吧,不然我是怎么都不会放心的!”
如筝无奈之下只得点点头,叫夏鱼收下,准备等走了以后再让留守的丫鬟还给她。
晚间,如诗如书陪如筝用了晚膳,又是一番叮嘱后各自回去,如筝令小丫鬟打了灯笼送如书回荷香小筑,自招了崔妈妈和四个大丫鬟进了堂屋。
如筝在桌后坐定,又让她们也坐了,笑到:“如今情势,已由不得咱们争什么了,不过到庄子上去,也未必就不好,清静些时日,也好理一理这些日子来的烦乱,明日午后出府,奶娘是一定要跟我去的,你们几个谁想去,谁要留下来看院子,自己说说,我也好安排。”说完,打量了她们一圈,夏鱼先是抢着开口:
“小姐,奴婢要陪小姐去!”
崔妈妈瞪了她一眼,夏鱼讪讪笑着吐了吐舌头,逗得如筝笑了一下。
浣纱也开口言到:“小姐,奴婢也想陪您去。”秋雁虽不善言辞,此时却也不甘落后:
“小姐,您的吃食一向是奴婢在调理的,您带奴婢去吧。”
如筝笑着看看她们,又转向待月,见她好似若有所思,却在出神。
待月感到如筝目光看着自己,心里一惊,开口言到:“小姐,奴婢自然也是想和小姐去的,只是,这院子,谁来看呢?”
如筝看她表情,如何不知她心内所想,当下心里一冷,却也并不说破,笑到:“待月说的也是,你们总要留下两个看院子的,待月算一个,夏鱼你机灵,一向是和担着各院联络的差事,你便也留下。”看夏鱼失落的表情,又笑到:“莫撅嘴,早晚要把你们都接去的,现下就是给我料理一下府里未尽之事。”
听她这么说,夏鱼才点点头:“那小姐要早招奴婢去啊。”
如筝笑着,冷眼看了看待月,却见她低头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安顿了一番,如筝便让各人散了,只留了夏鱼浣纱值夜,细细叮嘱了夏鱼看好院子,主仆三人便梳洗了睡下。
她早早就寝,却不知此时的慈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张嬷嬷在门外惴惴地守着,自家主子这样的大怒,近几年是绝少了。
房间内,老太君蟒头拐顿在地上咚咚作响,即使是林承恩这个国之重臣一品侯,也感到了一丝胆寒,只得毕恭毕敬地垂首侍立,等老太君责难的话稍告一段落,才敢低声言到:
“母亲息怒,儿子此举也是想让筝儿略避一下京中纷起的流言,等风头过了,自然还是要接她回府的,母亲不必担心。”
老太君斜睨了他一眼:“避风头?!避什么风头?我筝儿不过是被恶贼拦路打劫,驱车逃了,有何风头可避?你不说查那些坊间胡言的源头,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