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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黛道:“原来是张公子,小女子失礼了。”龙战道:“不敢当。”黄德又问:“那咱们这个门派叫什么名字啊?”龙战只知读书,哪会武功,只好胡诌了一个门派,当下道:“咱们这个门派,叫‘先天派’。”他的本意是自己在先天狱中得人传授练气之法,以表纪念。
没想到黄德却问先天二字是什么意思,龙战道:“没什么意思!”黄德等都略有失望,只听苏黛道:“先天一词源自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原句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说为官者要先于天下百姓忧虑受苦,等天下百姓都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才能自己享乐。这本是朝廷大臣的持身之道,你们江湖门派,习武修练,武者,侠也,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不爱其躯,替天行道于市井之间,也同样是为天下百姓造福,这个先天二字,取得好呢!正是大气魄,大志向。”
龙战笑笑,自己随口杜撰了一个名字,她竟想出了这许多因由,又见黄德等听了,摇头晃脑,作出心满意足的样子,忍不住好笑。黄德三人立时便要缠着龙战教他们武功,龙战也不好太过敷衍,便答应带他们回到张远志家,并与苏黛、小晴道了告辞。
却说苏儒海午后起来,便有人送上今年陆州考生的文章来,苏儒海将一沓试卷摆在书桌上,命人沏了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看文章,直看到深夜方止,自也不知道苏黛曾经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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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书生意气 第十六章
次日是骆书宾返京之时,苏儒海设宴为他饯行,便在知州府里摆了小小一桌,还是苏儒海,骆书宾,苏黛三人,苏儒海道:“想不到陆州之地,竟然卧虎藏龙,昨天看到一篇考生的文章,真是令老夫大开眼界!”骆书宾知道老师生平喜欢好的文章,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什么文章能让他赞不绝口,真是难得,便问道:“是何人的文章?”苏儒海道:“黛儿,你到我的书房,把那沓试卷拿来,再把我记下的名单拿过来。”苏黛到了书房,只见桌上摆着厚厚一沓试卷,都没有封住姓名,盖因万安国宿弊,乡试并不甚严。苏黛捧起试卷,再取那名单时,却见中选者那一列写了三四十个名字,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名字,标记为‘待考’,而这一列里恰好便有张远志的名字,心道:“想不到那个卖书郎也是今年这科的考生,他一边卖书,一边做学问,殊为不易,能到这般地步,已经很是不错了,不如我帮一帮他,给他一个会试的机会。”心念一转,便举步出门。
苏儒海从一堆考生中择出一篇文章来,递给骆书宾,骆书宾接在手里,只觉满目龙飞凤舞,笔势遒劲纵横,却不像是文人所写,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一般,题目名叫“客陋室发微”,本来骆书宾以为定是一篇骈四俪六的锦绣文章,看了这题目,不禁心中一奇,朗声读道:“余尝客坐一陋室,其主人曰:‘寒舍陋矣,门户破裂而不能修,锁钥遗失而未尝换,谓暂且如此,以为节省。不料室欲陋而盗贼愈发猖獗,推门破窗而入,家中财物,洗劫一空。一时捉襟见肘,愈益无钱修葺,门户愈开,而盗贼愈厉。虽名为我宅,实为贼宅也。由此观之,亡羊补牢,其利大矣。’
诚哉斯言,以之观古,则知六国所以亡,以之论今,则知匈奴所以兴。我国名为万安,实则万乃万民涂炭之万,安乃苟且偷安之安。万民涂炭者,对内姑息养奸,重利盘剥,民失其地,国失其本。是以义军四起,山呼海应,而朝廷重兵于内,西平青龙,南定沧州,以为十全武功,殊不知实乃兄弟相残,双臂互搏也。胜负之外,吾国之民尸积如山,血流成海,所谓万民涂炭者,不虚此言也。苟且偷安者,对外俯首称臣,割地送金,结姻缔盟,诚惶诚恐。昔人谓六国,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而本朝之事,诚蹈六国之覆辙也。
今羊湖割裂,国家失其屏障,百姓失其主心,乾纲不振,寰宇不安,南方连年重灾,赈救不得其法,官员尽饱私囊,是以民揭竿而起之日不远矣。外有强敌而内有叛变,诚欲流云之乱再生乎?
故待民以诚则可聚其心,其心聚则其力强,其力强则其势盛,其势盛则别国不敢侵。鄂尔多虽强,联手喀赤拉攻其腹背,则其必败”
骆书宾越读越是心惊胆战,这考生难道疯了,竟敢在乡试中出此狂言,若不是遇上老师这等文学判官,怕是要坐上流言祸国之罪,即便不死,也终生不见天日了。再看那试卷上名字,“哦”地一声念了出来:“张远志!”
这文章正是龙战所写,他不大懂科考的繁文缛节,听张远志邀自己帮忙,也是倾其所有,尽其所言,写的都是心中所想,却没想到可能会“以文乱法”,幸而苏儒海清廉正直、胸襟广阔,才容得下他,还把张远志列入会试的待考名单里。
骆书宾叫出名字,苏儒海轻轻点了点头,听在苏黛耳中,却是心头剧震,原来张远志的文章之所以仍是“待考”不是因为写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出言太过辛辣,直刺当今时弊,她仍把那卖书郎当做张远志,不忍心看他惹祸上身,便道:“爹爹,那这个张远志说得对不对呢?”苏儒海叹气道:“他说的正是当今朝廷最大的隐患啊,也道出了多少正直之士所不敢言的话。”
骆书宾道:“虽然文章写得没错,但话也说得太直了。”
苏儒海道:“书宾啊,咱们为国家选拔人才,不正是需要这种既正直,又有才华的人么?”
骆书宾一惊道:“老师的意思是把他选进会试名单?”苏儒海笑道:“为什么不呢?”
骆书宾道:“老师你把他选进会试,他要再这么写一篇文章,非害了他不可。”苏儒海道:“我自有分寸。”
骆书宾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老师的政见正是要联手喀赤拉,对鄂尔多采取强硬态度,但近年来,鄂尔多屡屡挑衅中原,皇上怕得罪强邻,才不敢起用老师。老师在朝廷上也没几个志同道合的僚友,就连自己身为弟子也不敢坚持他的主意,师徒二人在朝廷上,步调并不一致。现下老师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慷慨激昂,又和自己见解相同之人,说不定一旦激起胸中豪情,再惹下什么大祸上身,可不是闹着玩的。因而正色劝道:“老师,你做什么事之前得想好啊,最好事先知会学生一声。”苏儒海如何不知他的想法,拍拍他肩头,笑道:“你会错了我的意,我不过不忍见人才埋没罢了,没什么别的意思。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又有黛儿和她娘要我操心,我立身行事哪里还能和十几年前一样?”
又谈笑一阵,时间不早,骆书宾起身告辞,苏儒海带苏黛将他送到门口,骆书宾跟他告了别,凝视着苏黛,眼神里充满爱惜之意,苏黛回避开他的目光,道:“师兄慢走。”
骆书宾走后,苏儒海道:“书宾真是懂事,我来陆州赴任,他放下自己的事情,来帮了这么多天的忙。”苏黛不语。苏儒海又道:“你骆伯伯只这么一个独子,但书宾身上一点见不出娇生惯养的样子来,真是难得的家教。”苏黛仍是低头走路,没有答话。苏儒海不禁问道:“黛儿,你有什么心事吗?”苏黛道:“没有啊。”苏儒海道:“那你怎么不说话?”苏黛反问道:“说什么?”苏儒海叹口气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的事操心了。”见苏黛仍不说话,便问:“你觉得书宾人怎么样?”
苏黛道:“很好啊,他对谁都是彬彬有礼,从来不会闯祸惹事,遇事总是脸不变色心不跳,在朝廷上也能左右逢源。”
苏儒海道:“这么说,你中意他?”苏黛奇道:“中意什么?”苏儒海道:“书宾跟我说过,想娶你为妻,托我问问你的意思。你既然说他百般好,那是不是没什么意见?”苏黛听苏儒海猛然提到婚嫁之事,不由睁大了眼睛,正色道:“黛儿不喜欢他。”
苏儒海道:“他既然百般是好,为何还不讨你的喜欢?”苏黛道:“黛儿喜欢的,是真性情的人,是像爹爹一样坚持主见,爱憎分明的人,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态度的人,骆师兄虽好,但爹你不觉得他太冷冰冰,太圆滑世故了吗?”
这番话正说到了苏儒海心里,看来宝贝女儿的心思竟和自己一般无二,他道:“可这样的人,是最能带给你安定的人。”苏黛道:“若说胆小怕事,战战兢兢换来的安定,女儿宁愿不要。”
苏儒海长叹一声,摸着她的头道:“唉,黛儿啊,爹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了。”苏黛想起张远志,问道:“爹,我求你一件事,不知可否?”苏儒海笑道:“有什么事,值得这般严肃,用‘求’这个字?”
苏黛道:“女儿昨日上街,见到一个卖书郎,他一边卖书,一边自学,说是也要参加今年的科考。”苏儒海道:“贫寒子弟,其志可嘉。”苏黛道:“他名字便叫张远志。”苏儒海顿时大惊,道:“你是说,张远志在城里卖书?”苏黛道:“是啊!”
苏儒海道:“此人真是大胆,他是当真不怕鹰扬卫将他抓住!”
鹰扬卫是皇上亲兵,缉拿的都是重案要犯,苏黛不禁奇道:“鹰扬卫捉他做什么?”苏儒海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爹前一阵子在烟雨楼看到一首诗,是一个从先天狱中逃出来的要犯写的,‘去年今日此楼中,三言两语入牢笼。天降怒火监狱暖,地崩山石鬼帐空。文王坐地演周易,司马包羞做史公。仰天大笑出门去,枯木逢春尚可荣’,我看这个张远志的字迹,跟那逃犯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这个人只怕便是从先天狱中逃出来的啊!”
先天狱是专门关押反贼的大牢,苏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看那卖书郎文质彬彬,怎么会是反贼?苏儒海道:“他是被冤枉的。”于是给苏黛讲解了龙战那首诗的意思,又道:“此事疑点重重,你小女孩儿家,别关心这些事情。”
苏黛想问却不敢再问了,只好跟父亲道了别,自己回房歇息。原来苏儒海心中疑惑的是,兰桂发的涉案卷宗自己已经查过,张远志这个名字却不在先天狱被关押案犯的名单中,不知何故。他便命人一查张远志的底细。
苏黛抚琴一阵,觉得无聊,便又缠着苏儒海问先天狱的种种情况。
苏儒海道:“对了,黛儿,我正要跟你说呢,为父为何接任的陆州知州,你知道罢?”苏黛道:“不是说前任兰大人玩忽职守,贪赃枉法吗?”苏儒海道:“这还都是其次,朝廷里玩忽职守,贪赃枉法的人多如牛毛,可他们官都当得好好的,兰大人这次主要是因为先天狱被劫之事。先天狱是专门关押本领高强的反贼之地,这次一共走失了四名要犯,据说是当年沧州动乱的余孽劫的狱,所以陆州城里鱼龙混杂,黛儿你还是少出去为妙,别要爹爹担心。”
苏黛问道:“那这四名要犯都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吗?”
苏儒海一怔,道:“那也不是。”
苏黛知道这其中必有故事,便道:“爹,你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罢!”
苏儒海道:“女孩儿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苏黛笑道:“你不说清楚,女儿怎么知道他们的可怕,说不定一时闷得慌,还要出去走走呢,便恰好碰到他们了。”
苏儒海见她撒娇,只感无可奈何,半天到:“黛儿,这都是隐秘之事,朝臣之间,也是颇多忌讳的,我跟你讲了,你可不能跟别人乱说。”
苏黛道:“我只当东风射马耳,一边进,一边出,听过便忘,好不好?”
苏儒海道:“你呀!这事说来话长啊,还要先从先皇谈起。”当年先皇做太子时,英明睿智,秉性仁爱,被诸多大臣许为本朝三百年来第一。但没想到即位之后,天妒英才,没过两年便染上重疾,后来有方士觐见,说他是冒犯了原始天尊,要到道家圣地霄山朝拜。结果先皇带领文武大臣去了一趟霄山,朝拜之事毫无下文,先皇却从霄山脚下的小村子里带回一个女人,一到皇宫便将她封为贵人。
这个女子,便是郭清墨。”
郭清墨是历朝第一个女皇帝,也是现下避之不及的话题,苏黛听到此处,渐渐察觉出点什么来,更加凝神倾听。
苏儒海道:“郭清墨进宫不久,便生下一个儿子,乃是先帝的长子,起名赵紫诚,郭清墨也封了贵妃,几年之后,又生下第二个儿子赵紫铭,恰好皇后病故,郭清墨顺理成章当上皇后。
先皇的病撑了许多年,一直没好,郭清墨在宫纬之间常常帮他处理政事,她人极聪明,没几年便把朝廷上的一套全摸透了,后来先帝油尽灯枯,驾崩之后,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