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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代-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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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先易心中一紧,一边道:“韩老太说得有理。”
    赵大宝也道:“是我欠思量了。不知韩老太有没有什么主意?”
    韩老太道:“李沆这个人,城府太深,连我也看不清楚他心里想的什么。大宝你怎么看这个人?”
    赵大宝道:“我、李沆、路隐三人中,路隐是地头蛇,李沆精于算计,我来庆州最晚,又没什么心眼儿,所以少和他们打交道。不过看平日为人处事,倒是李沆和气些,路隐太尖酸刻薄了。”
    韩老太道:“我跟你们讲讲李沆的事,听他自己说,他本是京城人氏,十多年前京城流云之乱时孤身逃了出来。”
    赵大宝点点头,道:“对,但他从不肯提起当年流云之乱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是遭遇了家毁人亡的变故,才让他如此讳莫如深的罢。”
    韩老太双手叉着腰,道:“我起初也这么想,但有一次大家一处吃饭,乔大娘说要吃蜜茶,李沆自告奋勇去做,结果他调的蜜茶没人爱喝,都说太滑了,只我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一连吃了三盅,你们猜,我在这蜜茶里吃出什么来了?”
    “难不成吃出苍蝇来了?”忽听一人哈哈大笑走进院子。众人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跛子,尖嘴猴腮,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皂布直缀,不是王五诨是谁?
    韩老太骂道:“还改不了你那副臭德性,你来这儿干什么?”
    王五诨笑道:“连你老太太都来了,这种行侠仗义的事儿,怎么少得了我?”
    赵大宝见王五诨又恢复了诙谐本色,也代他欢喜,道:“王兄弟不是别人,大小姐被关押的所在,便是他打听到的。”韩先易本和王五诨不熟,听了这话,也放下心来。
    王五诨笑道:“韩老太你究竟吃到了什么,快说啊。”
    韩老太啐道:“不是你插嘴,早说完了。”又正色道:“我一口气吃了三盅,竟发觉这蜜茶是我妈妈的手艺,我仅在凝香阁喝过的,自我妈妈过世后,再没吃过,这李沆怎么会做?”
    韩先易心道:“不就是一盏蜜茶么,怎么还能分得这么清楚?”便道:“会不会是巧合?”
    韩老太道:“不会,我妈妈做的蜜茶,不是用开水,也不是用凉水,那水温是独一无二的,调出来的蜜茶其滑无比,天下间再无第二个人能做出来。当时我问他,流云之乱前都到过什么地方,他却说没出过京城。但后来我留心观察,他不但离开过京城,还到过不少地方,尤为奇怪的是,他竟然还去过鄂尔多国。从那以后我便觉得这人不简单,而李沆却在有意无意的远离我。
    有一次倚翠楼院子里的一棵小树烂了,他提起斧子去劈,那身形,像极了打过仗的老兵,我问他有没有从过军,他却说他儿子曾被招募守边,还教了他一些军中拳脚。我更觉得怪异了,他从来不跟别人提起自己的家事为什么我一问他,他却忽然提起他儿子了。”
    韩先易道:“只有一种可能,他想掩饰什么。”
    韩老太道:“是啊,我也这么想,有时我会突然觉得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似的,我来乔大娘这儿时,刚见李沆第一面,乔大娘把我介绍给他,他先是说久仰久仰,我当时开玩笑说,你久仰我什么,李沆道,你曾是楚江上的万花之王,谁人不识,哪个不晓。我那时没留意,事后一想,‘谁人不识,哪个不晓’是没错,但‘万花之王’这个词儿却是极少有人知道,那是一位恩客的戏称,我想来想去,除了几位亲密的姊妹,再没别人听过这个称号了,想不到他连这都晓得。”
    韩先易皱眉道:“若不是大环的事情,这些秘事,我是一辈子都听不到了,这么说,李沆这人有些来历不明?”
    韩老太道:“来历不明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没有弱点,这种人是最难战胜的。”
    王五诨笑道:“他和我们一般是生**,长**的人,怎么没有弱点?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沆城府再深也逃不开古人的话,他曾和我办过一件秘事,给乔大娘采买时剥了一层帐,自己赚了不少银子,咱们以此事做要挟,好歹也叫他把大小姐放了。”
    赵大宝摆手道:“不行,这样一来,搞不好他狗急跳墙,倒把兄弟你连累了。”
    王五诨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是将死之人,我怕什么?”
    韩老太笑道:“你们太小瞧了他!他办这事时之所以把猴儿你拉上,便是想预先找一只替死鬼,能不东窗事发最好,若是万一泄露出来,他定然一股脑儿把罪过都推到你的头上,你想想乔大娘是肯信他还是信你,到时候你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王五诨道:“那你说怎么办?”
    韩老太道:“李沆不行,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大家都道:“路隐?”路隐是庆州本地人,势力根深蒂固,连乔大娘也忌惮三分,难道他比李沆还好对付?
    韩老太一拍手,道:“你们别看路隐是货真价实的地头蛇,但他这个人,弱点就多了,咱们可以给他来个各个击破。”
    韩先易心想路隐这人说话不多,办事牢靠,又精于算计,怎么倒成了突破口,便道:“路隐有什么弱点?”
    韩老太听韩先易话中有些不信的语气,便笑道:“路隐这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似乎无懈可击,其实是漏洞百出。他有三个弱点,第一尖酸刻薄,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第二好色无比,他对倚翠楼里不少姑娘都心怀鬼胎,还曾打过小环的主意;第三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有家人在这儿。”
    韩先易奇道:“有家人在这儿,也算是弱点?”
    王五诨道:“你想想,一个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么?这样的人可为死士,得罪不起。但若是有了家小,他行事便不那么果决了。”
    韩老太道:“猴儿说得在理,韩先易,你记住一个人要想出人头地,必须得狠得下心。当年汉高祖刘邦和西楚霸王争天下,老子被项羽抓了,却说项羽若要吃他老子的肉,别忘了分他一块。最后项羽妇人之仁,终于败在刘邦手里。”
    韩先易道:“难道非要做个六亲不认的人才能够成功么?”
    韩老太笑道:“你说刘邦六亲不认,这却未必,刘邦在小事上心狠,但做了皇帝对百姓还是宽松体惜的,项羽在小事上妇人之仁,可他火烧咸阳时,又想到什么大仁大义来了呢?”又道:“这些事你慢慢便明白了,我会看相,我瞧你不是久困池中之物,有朝一日必能飞黄腾达,要不然,我怎肯让大环跟你走?”
    王五诨笑道:“韩老太给我看看我是个什么命?”
    韩老太看他嬉皮笑脸,骂道:“我在你身上只瞧出两件事来,第一,你屁股是红的,第二,红屁股上还长了一条毛尾巴!一看便是只成精不久的猴子。”
    众人都哈哈大笑。
    韩先易问道:“韩老太的意思是在路隐看守时下手?”
    韩老太道:“不错,咱们打蛇打七寸,看准他的命门制住他!”
    王五诨道:“今日是李沆在守,那明日便能行动了。”
    韩老太道:“我的意思,若是能说服小环对他使个美人计,救人当可易如反掌。路隐对小环的那点花花肠子,我早瞧出来了!”
    王五诨道:“这话不假,去年二小姐过生日时,路隐那厮喝多了酒,趁着月黑风高,在院子里想对她动手动脚,那时乔大娘也跟着出来,把那厮急得绕着小环团团乱转,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韩先易心想小环脾气多变,孤矜耿傲,便问:“小环能答应么?”
    韩老太道:“事在人为,我不信她们二十年姊妹之情,便淡漠到这般地步。”
    众人计议妥当,韩老太便回去找小环,听赵大宝说,小环把体己物事丢个精光,哭了一阵子,乔大娘带她散心去了。韩老太便想,不如我先回去,今晚再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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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庆州风月 第二十三章
    却说乔大娘带小环到楚望楼听戏,无巧不巧,正赶上梨春园在唱《收姜维》,何叔扮的是羽扇纶巾的诸葛亮,张凤苏演的是血气方刚的姜维。
    楚望楼每天都是高朋满座,生意兴隆,东面是戏台子,西面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可持低等戏票进入,下面尽坐了些薄有资产的三教九流之客;第二层是中等戏票,价格甚高,因此在座的都是家境殷实人家,还有些爱戏如痴的戏迷;第三层全是贵宾,戏票非但昂贵,且不是轻易能够买得,地下两层都坐满了人,唯有第三层星星点点,只有十几个包厢中坐了人,一眼望去,除了每场必到的一个老者,竟没一个男子。乔大娘一眼认出那老者是盐商肖北的令堂大人,便笑眯眯地去跟他打招呼,肖老爷子爱戏深入骨髓,正看得入神,顾不得理会乔大娘,乔大娘也不以为忤,又笑着回到自己包厢,吩咐伙计给肖老爷子上好茶,好点心,账目全算在自己身上。
    乔大娘听得入神,眉飞色舞,道:“梨春园果然名不虚传,真有一帮人才!除了何班主,你瞧,那个后生,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一边说,一边指的却是张凤苏。
    此时张凤苏也瞧见小环,不由心中一喜,旋即看到她旁边坐着乔大娘,而乔大娘又对自己指指点点,一时心头撞小鹿,不住喃喃自语,该不会被她妈妈发觉了罢。张凤苏一走神,霎时便忘了词儿,站在台上一阵愕然,何叔忙提醒他,台下听众有的却已在喝起倒彩,张凤苏心中一紧,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头脑一片空白。
    台下嘲笑声大起,有人更拍手唱道:“庆州渡外碧连天,浪得虚名梨春园。沾花惹草有一手,唱戏功夫都一般!”
    乔大娘哈哈笑道:“连词儿都编好了,这些捣乱的定是有备而来,不知梨春园得罪什么人了,敢到楚望楼砸场子。”
    小环听了,更是满心担忧,张凤苏呆若木鸡,动弹不得,何叔一气之下,猛地一挥手,扯着他退下台子。
    这场戏匆匆散场,乔大娘摘下手上一只镯子,交给茶小二,道:“你跟戏班子里的那个演姜维的小伙子说,今晚在倚翠楼上等我。”
    茶小二把镯子拿在手中,却站着不动,乔大娘忽地一笑,在他头上轻轻一拍,又摸出约一两重的银锭来,交在他手上,那茶小二方才欢天喜地地去了。
    小环错愕万分,方才演姜维的那个岂不正是张凤苏,妈妈这是干什么,难道她瞧上了张凤苏,这可如何是好?她一想:“决不能让这事发展下去。”便道:“妈妈,今晚你还陪陪我罢!”
    乔大娘摸着她的头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受这点小小痛苦,还要不开心一整天么,今晚上你去见你姊姊一面罢,从今往后,只怕你姊妹俩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
    小环满脑子都是张凤苏的事,若真是妈妈也看上了他,母女共事一夫,那可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哪有心思去理会大环,又是苦苦央求,乔大娘不耐烦了,作色道:“还使那小孩子脾气,小心我把你和大环一样处置!”
    歆水胡同是庆州有名的市集所在,各种店铺、摊贩毕集于此,到了夜里又张灯结彩,因斜倚着楚江,风光秀丽,庆州老老少少都爱结伴在此游玩观赏,这胡同几乎整日的熙熙攘攘,繁华不可胜表。在这长长胡同里,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谈谈笑笑,只有一个人愁眉苦脸,她在想着自己的烦心事。
    小环一路心不在焉,忽见一个小摊上摆着几幅宣纸,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上面作画,小环颇知书画,见这人作画时笔锋凌厉,格调清高,不由暗暗称奇,凑过去仔细观看,那书生发觉了,抬头看看小环,先是一声惊呼,随即把笔掉在纸上,染上一大片墨迹,那幅山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乎乎一片了。
    小环见那书生如此失态,愁云略扫,笑道:“怎么了,我吓到你了吗?”
    那书生一挥衣袖,把笔捡起来,对着笔笑道:“你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平日叫你学柳下惠,坐怀不乱,你倒偏偏学那登徒浪子,别说坐怀不乱了,见了这般美女便把持不住,心猿意马,还怎么跟我学画画?”
    小环扑哧一笑,心道:“明明是你孟浪了,非要推脱道笔身上。”便道:“它是个不会说话的,你只管教训它干什么!古人说,有其师必有其徒,我看是你这个师傅自己心术不正罢!”
    那书生大摇其头,道:“姑娘这话,大错特错了。第一,古人说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语出《孔丛子居卫》,有此父斯有此子,人道之常也。不是有其师必有其徒;第二,若说我和这笔是父子关系,那也不对,我尚未娶亲婚配,哪来的子息后代;第三,就算是我未婚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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