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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看着他们。香香在生时不知道的事情,死后全部知晓了。
饭后,许文龙带苏林去了香香的墓地。他的母亲又特地做了一道红烧鱼让儿子带去。苏林赶到路口处的一家小商店,称了几斤果冻,准备带到山上去。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她说。
香香当初是从学校带到乡村下葬的。葬礼举行了一周。木匠师父连夜做成了一副小棺材。许文龙说,香香躺在里面的时候,嘴上是含着笑容的。死时那个没有完全绽放开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绽开了,像花儿一样甜蜜。化妆师傅给香香化了浓浓的胭脂装,额头上点了一块红,很像布娃娃。香香的外公外婆都来了,惟独她的母亲照旧没有来。香香的外婆哭得撕心裂肺。外公解释女儿去了香港,一时间实在赶不回来,但带来了三万块钱作为自己的补偿。
当时的许文龙已是悲痛到麻木,对外物心如死灰般的绝望。母亲替他收下了这笔钱。过后,他曾打电话给前妻痛骂她。但无论怎么发泄,终究是不能挽回女儿的生命。他责怪前妻其实更多的是在责怪自己,女儿毕竟是跟随在他身边,而且在他身边死去。
很长一段时间,许文龙一厥不振。他不但辞退了学校的职务,也不再找新的工作。成天的睡觉和发呆,母亲经常和他争吵。她去许文龙以前在乡村教过书的中学,请求他的老领导出面说服他重新回到学校。经过领导的多次思想工作劝服和母亲用生命的威胁,许文龙终于重返以前的学校任教。
他的母亲还告诉苏林,现在许文龙虽然比以前好很多,但是不间断地出现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一时大发雷霆一时泪流满面。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儿子许文龙了。
走过静静的田野,抄进一条小山冈,徐徐盘旋而上。乡村的山涧美景随苏林位置的不断升高而愈发壮美。肥绿的麦田,青葱的黄杨木,还有高大俊厚的松树樟树。静默的小溪被青山重重阻隔,截成一段段,零碎地流向远方。
许文龙和苏林一前一后,两人手里都揣满了东西。他们一声不吭。蝉鸣的叫声使得周围的寂静有些骇人。许文龙麻利地往山冈上奔走,苏林气喘吁吁地紧跟上。直到快到香香的墓地,他的一切行动才迟缓起来。他放慢了步子,将手背握在后面。苏林察觉到她离孩子的坟地越来越近了。她能感觉到一种梗滞气氛的到来。
〃我们采些花吧,孩子喜欢。〃苏林指着路边树荫下盛开的团簇的花朵。
许文龙回过身来,点点头。
两人采集了一大团野花继续朝香香的墓地前去。香香的坟墓就在黄泥路的旁边。坟墓的后前方树了一块石碑。麻石碑记上写着:
爱女许香之墓
(19962000年)
父许文龙奠
苏林郑重地把花斜放在碑记前,又绕到坟堆,把他母亲做的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好。点了香烛和纸钱。许文龙却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慢慢地她听见自己身后沉重的哆泣声。那声音像无法连接的珠子无法拼齐的图画。他死死克制的情感只有在这一刻才能宣泄无余。
许文龙悲彻的痛哭声流淌在午后寂静无声的山冈。
苏林离开的时候,许文龙送她。见完女儿后他的心情似乎平复了许多。他嘱咐苏林到了大学好好读书,外边世界复杂,凡事多加小心……。她也请求老师答应好好照顾自己和他的母亲,许诺自己以后还会来看老师。
可是,这份许诺很多年后都没有实现。出于种种原因,苏林极少再次回到家乡。过年的时候,也只是在家和母亲呆上几天便匆忙离去。一次和老朋友见面会上,偶然听到许文龙老师和他母亲离开了这个城市的消息。据说,他们去了四川投靠一个远亲。而且他已经再婚。他们每年只在七月回来一次为女儿香香扫墓。
听到这个消息后,苏林心满意足,她觉得老师的苦境已经熬过,幸福正在开始。
后来,苏林又把自己与许文龙的故事告诉了好朋友小惠。包括自己成长路上所历经的点点滴滴。她确信小惠是可以心灵交汇的朋友。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可以与另一个人彻底交换彼此的情感,能够释放关闭已久的抑郁和伤害。
在小惠眼里,苏林是外强中干的女子。她如同逼近幻觉的一束枯蔫的花株,神秘而颓败,却总让人有不肯舍弃的抚慰和疼惜。
与漂亮女大学生公开恋爱的教授终因承受不了压力,他辞职离去。校园里剩下那个孤单的女生独挡局面。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教授的走让她的希望成为泡影全部幻灭。她察觉到周围人带着嘲讽的目光看她,躲避她,正面与背后的侮辱她,看她被丢弃的笑话。
她最后选择了轻生。在同学们上课去的时候于寝室过量吞服安眠药,抢救无效死去。学校对家长进行了重金抚慰,对外封锁了消息。只有部分学生和老师们在看待这个问题上开始重新反思。
苏林和小惠曾看到120的医务人员把她从宿舍楼内抬出,白色的被单被风吹起。她那张熟睡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身边经过以前议论她的同学这一刻都用一种犯错的眼神目送她的离去。那个静静睡在担架上的漂亮女孩似乎死得太急速突然,让周围的人都来不及确信和印证她的死亡。他们似乎都还在等待一处戏剧大高潮的到来。却没想到,女孩用猝死般的热烈让所有的蔑视和嘲讽止步,淹没了所有的流言。带着洁净与绚目的美丽永远告别了这个不值得留恋的世界。
第二十五章
经过生日的那个晚上,苏林觉得自己的人生蒙上了一层羞辱。是的,她被沈阳重重地羞辱了一番。不管故意或者无意,都给苏林带来了伤害。她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种无爱的恐慌中。
从欠缺情感的童年一路走来,屡屡期盼有一种无言的大爱可以将自己紧紧缠绕包裹。这不是单纯的父爱,不是单纯的母爱,不是单纯所谓的情爱,它是所有爱的集合,完整而丰盛。所散发的温暖热量可以照耀和抚慰成长路上的所有遗缺。
但苏林获取它是如此稀少而艰难。仿佛绝缘。她开始关闭自己。向公司请了病假。和房东打了招呼,发布她外出的消息。不接任何电话。通常在附近的小超市买熟食和速动饺子充饥。白天坐在家里发呆或者睡觉,晚上精神很好。夜晚出门,流连在大街上,看着通明的灯火,直至熹微天明。
苏林渐渐喜欢上黎明破晓前天空显露的那片深邃的墨蓝。如此决裂破碎般的美。她幻想着自己是否可以投射进去被蓝覆盖。最后疲倦与痴迷地坐上城市的第一班公共汽车回家。简单地吃东西,白天躺在床上再次沉实地睡去。
小惠和叙建多次跑到苏林的住所,被房东一次次哄骗回去。苏林在睡意朦胧中听到朋友在门窗外叫她的声音。惟独没有沈阳。因此她对他产生更多的恨。恨取代了以前所有的喜欢。
其中叙建一周要来好几次。他在外面喊着她的名字,拨打她的手机。她看见他在楼道辗转不已。这个男子何苦?苏林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执拗与卤莽伤害的不止是自己,更多的是伤害了身边关心她的好朋友。
某个下午,叙建在车内看见苏林从住所附近发小卖部出来。他下车拦住她。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真相。苏林没作任何解释。他带苏林去附近的饭馆吃晚餐。面对一桌子的菜,苏林什么也不说。一副狠命吃东西的样子。叙建告诉她自己去找过沈阳。沈阳说你们之间情感出了问题,而且你已经提出了分手。他说是他辜负了你。
苏林慢慢停下咀嚼的食物。〃他说出了分手?是他辜负了我?〃
〃是的。他是这样说的!〃叙建回答。
〃不。他没有辜负我。是我不适合他!〃她感觉全身在一点一点地冷。
叙建觉得苏林不想多说什么,便不再追问下去。苏林对着食物没有胃口了。他送她回家。
苏林从叙建口中知道了公司的近况。因为双方各置一词,不肯接受庭外调解。陈一晨失踪,主要证物欠缺,所以迟迟结不了案。案件只能押后再审。只是原告倒有把官司打到底的势头。这场官司引起全国文化界的关注,媒体更是对此事竞相报道。只是黎娜一人面对强大的舆论压力非常吃力。公司楼下这几天围满了记者,她的身体早已吃不消。公司人心很不稳,觉得有倒台的架势,有人开始在外面偷偷投职。
〃也太难为黎姐了,我应该看看她。〃苏林愧疚地说。
〃你现在自己情绪也不好,还是暂时别去。让黎娜好好静下,好应付下面的事情。〃叙建用一种肯定的目光看着她。
苏林想到自己的实际情况,的确现在她出不了什么力,反倒会添多余的麻烦。
只是晚上苏林再次遭受失眠的痛苦,整整四个多小时没有真正睡着。她坐起身,扭开床侧的台灯。墙上壁钟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一刻。空气里有一种接近盲的声音,无可设防地蔓延至耳旁:二楼右边的房客在墙壁上钉一颗钉子;三楼女孩喝完水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一楼小熊狗的小声讨叫;隔壁私人旅店客房里学生情侣做爱的呻吟……,这些琐碎的小声响不同时地,仿佛一股庞大生硬的巨响爆炸在苏林脑海。
苏林耳鸣。耳膜里一整夜流淌着一种类似于电流的敲击。尖锐穿心。呼吸在这一刻也变得混浊起来。她的内心有一股拼劲全力的恨。恨从血肉的肌肤里挣扎出来。
一想到沈阳,感觉疼痛都密密麻麻地包绕起来。苏林异常清醒。于是,她又一次涌起夜行的冲动。
夜晚寂静清凉。苏林穿了一件小夹袄出门。街边的路灯迤俪。马路上穿梭的车辆稀少。流浪猫出入的叫声如同婴儿的啼哭。去市区逛玩的学生凌晨后坐车回校,擦身经过闻见辛辣的烟酒气息,细碎的脚步消失在背后的暗影里。路口通宵营业的兰州拉面馆此时只留一个人手。穿白色厨衣的男子神情倦怠。
苏林忽然感到饥饿。她想吃一碗牛肉炒饭或者拉面。
或许是有人来,男子睡意稍有松弛,一边做面条一边哼起小曲来。不时还用爽朗的西北腔调与顾客搭搭嘴。他疑问这样的夜晚,家家户户都在睡觉,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跑出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吃一碗牛肉拉面?
一碗热气腾腾拉面摆在苏林面前。男子坐在她不远的侧面假装看报纸。他对这个女子无限好奇。
热气蒙上了苏林的眼,她忽然又丧失了吃的欲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全身的冰冷没有被热腾腾的面融化,相反冷正朝地上一点一点地掉。
既然沈阳已经提出分手,我又有何留恋。何况他顾虑我的面子,说是我主动将他丢弃。到最后,他所有的行为似仍在告诉我,他的不得已与我不顾深入与他交往的错误。原来他一早就警告过我,不要在他身上热烈得如同飞蛾扑火。他的良苦用心没能让我退却只是加重我挑战的兴奋。我何时变成一个有征服欲的女子?
我爱过沈阳吗?是的。我爱过。我爱他时带着一种强烈的索取愿望。一如希望他可以弥补所有丢失的爱:以前的,以后的,父亲的,母亲的,朋友的,所有爱我的人和不爱我的人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专横与霸道。我的爱太过功利,太过目的,太过自私,太过盲烈。孤注一掷让我看不清楚对方的真实想法。或者说,我固执地不愿去看任何事实。我一味陶醉在自己拼设的幸福里。
我错误地判断了沈阳可以与我相爱的能力。那个与他第一次交汇的眼神。他抽烟喝酒时的潇洒稳健,以及他说话带给我思考的留恋。我曾固执地认为被那个陌生的男人下了咒语。
然而最终恍然大悟:下咒语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苏林暗自嘲笑,看着自己的缺点被慢慢揭露出来。
走出面馆时,冬雨簌簌飘零。周围的静将身体狠狠束紧。雨没有力气,像轻轻地抚摩这个城市。苏林走到一家小商店,要了一包香烟。
她感觉自己很久没抽烟了。上次抽烟还在凤凰。因为自己醉酒,叙建在自己的烟盒上写着关怀的话语。酒醒后就把香烟统统丢进了垃圾筒。但是现在,她特别想抽一支。一支就好。昏淡的路灯下,苏林给自己点燃香烟,双手环抱蹲在地上。雨被染亮了颜色,照耀在她的身上。
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