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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吟既已来了,自是听由馆主安排。”洛江城便无话。穆箫吟也不再重拢起帘子,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纠结的手指,脸上神色很是乖顺。
洛江城想想自己确也怪他怪得可笑,以两人现在身份,他无事自是不能同自己闲聊,自己又不理他,在这小小车厢之中,他也只有观赏路边风景一事可做。顺着他的眼光去看他手指,修长白皙,莹然柔润,隐隐看得见脉络,便如织着暗纹的白纻一般。心道,这双手用来诊脉煮药,当真是暴殄天物。问他道:“你名字叫做箫吟,可会吹箫么?”穆箫吟道:“箫吟的名字,是先师取自于词牌‘凤箫吟’,于音律并不知晓。”洛江城道:“如今你也算半个清商馆中人。等安置下来,我教你吹箫,免得在外辱没了我清商馆名号。”穆箫吟不明所以,也不便问,只是答应着。
洛韵洛韶在外驾车。洛韶见洛韵一直闷闷的,逗她道:“韵儿,你怎么了?难道是在外面玩野了,不想回馆去?”洛韵不说话,小手托着粉桃似的腮,露水样的眼睛看着洛韶。半晌,随手抽了道旁草木一鞭,小声道:“月哥哥好可怜。馆主为什么把他赶回去?”洛韶更加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见昨晚馆主生他的气。”
两人都不再说话,思量片刻,忽又一齐小声道:“难道是……”又一齐住声。洛韵先道:“是不是月哥哥不想让那大夫跟着,惹馆主生气了?”
洛韶道:“应该便是。月大哥一直喜欢馆主的罢?”洛韵点头道:“可是馆主似乎不喜欢他,在我们三人里对他最严厉。就是湖哥哥,又聪明又能干,馆主也不喜欢。”洛韶道:“我们从跟馆主到现在,一直没见他喜欢谁。”
洛韵正待界面时,车内微咳了一声,吓得两人赶紧闭严了嘴巴。
如此几日后回到杭州,洛江城命洛韶洛韵将穆箫吟送到西溪的流影别筑,自己一人回了清商馆。
清商馆的小小石室中,洛江城将手中的鞭子挂回墙上,道:“歆月,你知道哪里做错了么。”
洛歆双手扶地跪着,脸色惨白,欠血色的嘴唇不住微颤。他的白衣,背上渗着纵横交错四道血痕,那红色还在逐渐扩大。他颤声道:“歆月知道。歆月本该不借出湖字牌便将穆大夫带回来。歆月不该无端给馆主和霰湖大哥添麻烦。”
洛江城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只是道:“你知道便好。回房去罢。”
洛歆只是不动。
洛江城道:“你还有事么。”
洛歆抬起了头来,石室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看得到他眼里的水光:“请馆主把歆月送到霰湖大哥那里。”洛江城想起几日前在马车上听到洛韵洛韶的“密谈”,温言道:“月儿,我打了你,你生气么。”洛歆微微哽咽道:“月儿怎么会生气。月儿是三个人中年纪最大的,本该给馆主分忧解难,却没一次做对事情,因此想到霰湖大哥身边历练些时候,学些道理。下次便不会做错事让馆主生气。”
洛江城看他单薄的瑟缩着,轻轻道:“月儿,难为你了。”又道:“我到流影别筑住些日子,这段时间,馆里的事情便由你来主持。”
洛歆答一声“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洛江城已经离去了。
水声如春风般柔柔拂过耳廓,船下的水波,碧沉可爱,看得见荇藻轻轻的摇摆和小梭鱼的出没。适才岸边水乡女子槌衣的一声声还在耳旁,青瓦白墙小桥流水如在眼前,转瞬已是水光浩淼,眼中除了菱花藕叶,水雾烟光,再无他物。
穆箫吟低头看看船舷边聚着的绿萍,轻轻叹了一声。
身世飘零,风吹落絮,雨打浮萍。他自幼孤苦无依,受尽欺凌,稍大后被白秋人收为弟子,又跟着他四处躲避仇家追杀,颠沛流离。到翡翠山庄后,日子总算是安定下来了,但翡翠山庄规矩极严,庄内已是不许随处乱走,更不要提出庄游玩。在庄里的十年时光,几乎尽是困在小小的药苑中度过的,形同软禁。白秋人死后,庄中一双双势利眼又怎肯给这孤身少年好脸色看。一直,是心逐云雁,身如囚系……
眼前飘过一片又一片水雾,穆箫吟又想起洛江城的话:“治不好,我杀了你;若治得好,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当真是冷酷霸道之极,以后,却必须习惯。
……以后……是进入了一个真正的牢笼了吧……
同船的两个少年显然没他这许多心思。
洛韶点着篙,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洛韵说话。洛韵抱膝坐在船尾,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两人都没理会穆箫吟。
洛韶同洛歆素来便好,又认定是穆箫吟害他受罚,自金陵一路上别说说话,就是看也没朝他看一眼。洛韵也一样喜欢洛歆,这个大夫同洛歆一样又温柔又时常微笑,她也是喜欢的。只是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说。她时不时看他一下,每次都见他神色虽柔和,却是眸如明月,淡染愁烟。
一路拂花分水,水雾渐浓,隐约可见眼前一带绵延小丘。小船划近了,才看清竟是极精致的水榭亭台。洛韶将小船停在一道石阶前。
洛韵道:“这里便是流影别筑,没有馆主允许不许擅入,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又拿出一包刚在杭州城买的糕点,孩子气地道:“这是给你的。”
穆箫吟接过,微笑道:“谢谢你。”又对洛韶笑了一下,拾阶而上。
洛韶本不理他,但他笑容温煦美丽,如微风拂柳,春水漾波,让人不觉沉浸其间,不由得就回了他一个傻乎乎的笑。心里似乎对他也没那么厌恶了。
本以为是个牢笼般的水阁,没想到竟是如此清朗别致。
曲折的长长水廊绕着一块平地,春草芊芊,却没有花,只有一个太湖石砌的池子,养着些睡莲,还有一眼从水底引上来的清泉。池边是两间寻常青瓦房,穆箫吟进去,见一间是卧室,一间是琴室,都是布置得风流随意。琴室里各样乐器都有,也有几架书,却尽是他看不懂的乐谱。屋后是平齐水面的青石板路,在尚且稚嫩的卷卷荷角中蜿蜒。那路有许多分岔,走了几步不见尽头,穆箫吟也就转了回来。想来到得六月,定是莲叶连天,荷花如面,看花归来时,暗香染袖。
没有围墙,连篱笆也没有一道,却是最好的牢笼。四面水光,人迹绝至,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即使听到看到,也没办法说出去。
穆箫吟轻轻的笑。
牢笼里的的生活,他早已习惯了。而这个地方,他很喜欢。
倚在水廊的凉亭里,打开洛韵送给他的糕点,吃了半块,又把剩下的半块掐碎了喂鱼,一边晒着太阳。春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气息,不知不觉,他依着栏杆睡着了。
一直到傍晚,洛江城过来时,他都没有醒。
洛江城是带着一个提食盒的婢女过来的,看见穆箫吟时,他微微地怔住了。
那少年睡得正沉,清秀的脸在袖子的衣褶上压出了细细的红痕,平添了几分妩媚。秀气的眉毛微蹙着,略欠血色的薄唇轻轻抿着,不知梦见了什么。他的一只手垂在栏杆外,柔和得像一枝垂柳,细细看去,指间还夹着小半块糕点。再看他身旁,也放着一包拆开的糕点。
恍惚间,有些许幻觉,这少年,是无害的……
洛江城轻声吩咐道:“就摆在这里吧。”
婢女领命摆好碗碟,退了下去。
瓷器与桌面相触的轻微声响惊扰了睡梦中的人。长长的睫毛颤了几颤,清亮的眼睛迷蒙地睁了开,便如云散月出,犹自笼着轻烟。那眸子慢慢转到洛江城身上后,一下子变得清透分明。修长却嫌有些稚嫩的身体立了起来:“馆主。”声音里还带着些春困初醒的慵懒。
洛江城“嗯”了一声,道:“饿了么?坐下吧。”穆箫吟看了看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却不动,道:“箫吟不敢与馆主同坐。”洛江城道:“清商馆没那么多规矩,你坐就是。”穆箫吟只得答一声“是”,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来。
他是吃了东西睡的,本就不饿,因此不动面食,只挟一点清淡的吃了。洛江城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他刚刚睡醒,似乎想打呵欠,却又忍住,眼睛里泛了一层水雾上来。他眼中本就有淡淡的忧愁,同那水雾融在一起,如春雨织烟,笼花罩月。脸上的衣痕淡了,微微的红,披着几绺睡散了的墨色头发,说不出地诱人。
那适才退下的婢女不久抱了琴过来,坐在亭外,弹起琴来。琴声清越,隐有金石之声,虽曲调有些凄清,与周围景致不甚合,倒也宛转动听。
穆箫吟在翡翠山庄时,也见识过不少著名乐师,与这小婢相比,竟是只怕还要逊色几分。
洛江城看他面上诧异神色,道:“怎么。”穆箫吟道:“想不到清商馆中,一小婢于音律也有这等造诣。”洛江城笑了一下,眸子却是冰冷,看他有一口没一口吃得难耐,放下筷子道:“跟我过来。”
穆箫吟跟他到了琴室中,看他从墙上取下一对雪白的竹箫来,不由失声道:“玉屏箫。”洛江城道:“你说自己不通音律,知道的倒也不少。”将手中竹箫递了一支给他。那箫管光滑润泽,不知被主人摩挲了几千几万次。低头细看,果有诗句,却是“春雨织烟倚湘帘”。瞥了一眼洛江城手中之箫,隐约只见“剪泪烛”三字。
这玉屏箫是以贵州玉屏一带的白竹制成,上下一般粗细,竹纹致密,音色清亮悠扬。多为雌雄对箫,或刻诗句,或绘龙凤。是箫中上品。
洛江城也不多说,当下细细教他发声吹奏之法,又做了示范。虽是试音,却是声若龙吟,有如天籁。看穆箫吟记得熟了,便让他自行练习。自己往香炉里添了些香,跪坐在一张长几前抚琴。他的琴技与那婢女自不可同日而语,婉转处如鱼儿喋水,燕子衔花,激越处如雪夜弓刀,马蹄翻飞,外面水波一时似都止了。穆箫吟坐在一旁,他初学此道,难免出错,有时不错,又难免吹得难听。洛江城居然忍着他,没把他赶得远远的。
穆箫吟练了一会儿,停了下来,看着缕缕白烟轻飘四散,融进夜色里。今夜有星无月,倒映在水里,流波柔柔,星光点点,水光星光交织在一处,甚是好看。
琴声不绝,洛江城道:“怎么停了。”穆箫吟道:“将死之人,还练箫有什么用处。馆主难道不知。”琴声渐转,流水一般潺潺湲湲,无起无伏,洛江城微笑道:
“你怎么看出我起了这个心思。”穆箫吟道:“箫吟虽不解音律,那婢女所奏的是《薤露》之曲,还是听得出来的。只是《薤露》是送王公贵人之曲,箫吟一介医工,当不得此曲。适才听馆主曲中有杀意,才敢确定。”洛江城不动声色道:“既然听出来了,那你就唱唱这曲子如何。”穆箫吟一愣,道:“我……我不会唱。”
洛江城也不勉强他,停了手,道:“既然你如此说,我不杀你。”又道:“天色不早了,你睡吧。”说罢起身离开。
剩下穆箫吟呆在当地动弹不得。
一会儿那小婢过来,在琴室的榻上铺了被褥。
穆箫吟虽然聪明,却是想不透他为什么不杀自己。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正要睡,想起一事,拿过那玉屏箫,看那另一句诗,是“秋风聚叶剪泪烛”。
次日穆箫吟醒来时,已是晨光满室。他睡觉素轻,几日来旅途劳累,这水榭中又时时听得催眠般的水波声,不觉一觉睡到此时。
睁开眼,竟看见洛江城正背对了他在抚琴,琴声悠长轻缓,与外面水声相和相融,几是不可分辨。
穆箫吟坐起身,披上外衣,道:“馆主起得好早。”
洛江城道:“没什么早。倒是你,没想到竟爱赖床。”他声音本来甚是好听,只是太过清峻了些,此时和在琴声里,柔和悦耳,连自己都微微一惊。
穆箫吟微笑道:“箫吟知错了,以后早起便是。”
说着起身穿衣梳洗。早有人送了早饭过来,摆在凉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