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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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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英刚要往北拐,身后的蛮婆扑上来,一把採住她:“这位豁家,你是青石岭水家的吧,我看你头顶朝阳,脚踩晨路,似是往好路上去,可你身后却冒黑烟,这趟路,你走不得。”水英英一听被人认出,一把打了她的手说:“谁是你的豁家,一边去。”蛮婆子一听,较上劲了:“那我不叫你豁家,我叫你三小姐。三小姐,你身上带着阴气啊,快到我屋里,我给你扫扫。”

蛮婆子的扫扫就是禳眼,水英英哪有这工夫,一急就冲蛮婆子发起了脾气。蛮婆子并不恼:“三小姐,我跟着眼官去过你家,看你这走势,还有脸相,你家定是出大事了,你还是到我屋里扫扫吧。”

“走开!”水英英急得要哭了,哪有半道上硬拽着人去家里的?她生怕耽搁下去,被更多的人发现。谁知蛮婆子一副死有理的样子,好像不扫她今儿个就活不成。正这么纠缠着,山道上响过来脚步,水英英再要跑,就迟了。

她被拴五子几个捉住的时候,那个一脸皱纹的蛮婆子还在说:“不听娘娘言,吃亏在眼前。”

拴五子狠狠採住她头发:“神,眼官啊,你真神!”

水英英被捆绑着丢进地窖里,就是她爹曾经藏银子的地窖。冯传五浪笑着说:“孙猴子本事再大,还能逃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说着,顺手赏给拴五子一瓶凉州女儿红:“去,打只兔子来,司令我今儿个开心,开心啊——”

一院的人心暗了,暗得没法再暗。水二爷捶胸顿足:“老天爷,你真不让我水家活了,我水老二一辈子没坑人没害人,你眼睛长着出气啊,咋连人鬼都分不清?!”

叫声让水家大院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夜,阴森森的扑来,一股不祥之气笼罩了整个院子,就连大草滩,也扑扑地冒阴气。白日里水二爷的嘶嚎和冯传五的淫笑已让人们的心碎了好几次,这阵,所有的人都屏住气儿,生怕这个黑夜,给青石岭带来什么。

可真要来了,谁又能挡得住?

5

天刚黑尽,冯传五就往地窖走,他跟拴五子说:“把门看好了,要是让外人进来,你娃这辈子的福就到头了。”几杯女儿红下去,半只兔子填肚里,冯传五就觉身子要炸开,再也不能耽搁一分钟。况且,他已打定主意,不耽搁了,再耽搁,这道菜非但吃不到,而且,会给他惹来大麻烦。

“嘿嘿,五姨太,水丫头,你还是乖乖做我的五姨太吧——”

一棒砸向冯传五的头时,水英英的身子,已完全到了冯传五怀里。水英英早已失去反抗的能力,抓来到现在,她就被折腾个没停。况且,她的手脚都是捆着的,拴五子这畜牲,竟恶毒地将她的头发盘起来,拿细绳儿拴在木板上。

完了,再也躲不过去了。水英英死死地闭上眼,心里喊,娘啊,你的英英就要来了。

猛地睁开眼,惊见身上压着的冯传五滚下了木板,提棒站着的,竟是药师刘喜财。

这个夜晚,因为药师刘喜财一连串出人意料的举动,水家大院的天才没塌下来。半夜时分,冯传五从昏迷中醒过来,才知道药师刘喜财带着拾粮,连夜去了凉州城。

第三天的晌午吃过,专员曾子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凌凌地走进水家大院。冯传五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两个带着盒子枪的兵给捆了。曾子航先是进了水英英卧房,仔细而又体贴地查看了她的伤势,说:“都怪我粗心,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然后,让一同来的医生给水英英疗伤。水英英眼里憋着泪陌生地瞪住曾子航,曾子航体面地挥挥手,就有人把准备好的礼物送进来。专员曾子航一连串的动作,显示出他是一个受过教育并且很有教养的男人,举手捉足,甚至比西安城的副官仇家远还令人心动。

打水英英卧房出来,曾子航示意药师刘喜财带路,他要去看水二爷。关于国民军为啥要对水家父女这样,专员曾子航一直不对药师刘喜财做正面解释,路上惟一说的一句话就是:“有些事你不懂,真不懂,有一天你做了专员,可能比我还恶。”

水二爷也受到同样的礼遇,甚至,曾子航对他的关心,还要甚过水英英一点。不过,水二爷僵枯着两只眼,曾子航脸上的微笑还有别有意味的眼神,他一概没看见。曾子航赔情道歉的话,他更是听不见。人们退出屋子时,他忽然抓住刘喜财的手,用足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抓住。

药师刘喜财陪着曾子航,来到上房,曾子航示意手下全部走开,他要单独跟刘药师说件事儿。

要说,这世上,是没谁能把另一个人看透的,包括跟你有过生死之交的人。专员曾子航这一天算是打开了心扉,其实,这些日子他也想找个人好好聊聊。

“老弟啊,你我虽说都是经过生死的人,可,走的路不同。你能安下心来做你的药师,我呢?”曾子航笑了笑,那一笑有点苦,带着风霜的尘味。“都说我曾子航是恶人,贪,放屁,我曾子航啥钱没见过?打小就在银子堆里滚,想想我曾家的钱财,能把凉州城买下。但,有些事儿你不懂,真不懂。我曾子航现在是贪,贪得我都认不出自己。可不贪怎么办?老弟啊,你是没去过前线,你离开队伍有些年头了吧,蹲在避事窝里,安稳。可你上前线看看,你去看看啊,那景儿,不能提!你还记得当年的步兵第一师么,不瞒你说,我刚从那儿回来,惨啊,将士们死的死,残的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躺在弹坑里等死。哪有药,哪有医生?狗娘养的日本人,杀了我多少弟兄!可你再看看后方,看看凉州,看看水家,银子多得在地窖里放,成群的马养着看样儿,这不让日本佬儿笑话么?我是拿了他们的银子,全拿了,但我曾子航没花一个!不瞒你说,这次走之前,我把老家的老宅子都卖了,就连我姨太太的首饰,也全给卖了。我曾子航不图什么虚名,我要的是,弟兄们活着身子回来。当然,前提有一个,就是一个子儿也不能落到共匪手里。我曾子航端着党国的碗,受着党国的恩惠,我脚下的土地,就是党国的,姓共的想从凉州拿走一个银元,做梦!”

曾子航说这番话时,眼睛是湿润的,心,也跟着起伏。药师刘喜财自然不会清楚,曾子航七十八岁的老父,就是在老家初闹共潮时被绑到树上活活冻死的,有人把对国民党的恨发泄到了他老父身上!

一番话说的,药师刘喜财顿时失言,哑了。半天,药师刘喜财正要向曾子航问什么,忽地就听到他一句话,这句话,一下就把刘喜财给打懵了。

曾子航要带水英英走!

“这丫头,留在青石岭可惜了,你让她收拾一下,明天,跟我一道回。”“啥子?!”药师刘喜财简直不敢相信,说这话的就是刚才那个激昂陈词满腔痴情的曾子航。

“你别那么瞪着我,我说过有些事你不懂,你还不服气,看,这不就来了。老弟啊,人活在世上,谁有谁的活法,谁有谁的乐子。要说我曾子航没乐子,那是屁话。哪个人没乐子?我曾子航这辈子,啥都不稀奇,就是稀奇女人!水家这三丫头,有个性,我喜欢,你做做工作吧。”

“你——?”

“怎么,说我伪君子是不,说我禽兽不如是不?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有你的药,我呢,我啥也没有。要是连个女人都不让我得,我活着,还有啥劲!”药师刘喜财困住了,茫住了,拳头,握得紧紧的,随时都有可能砸曾子航脸上。曾子航笑笑,这一次他笑得坦然,他用诡谲的眼神瞅了瞅刘喜财,忽然用一种荒诞的口气说:“还记得当年让你的草药害死的名媛苏婉玲么,哈哈,都说她是跟着师座到处跑,哪里知道,她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女人!”

“啥子?!”这一次,药师刘喜财就不只是惊了。

很久很久,时间仿佛在凝固中重新走动起来,药师刘喜财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带她走。”

“为啥?!”

“她已有主了。”

“笑话!”

“我没骗你,而且这个人,你绝不能欺负。”

“谁?”

“我的义子。”

“义子?”

“拾粮。”

“啥——?”

水英英也不摇头也不点头,药师刘喜财比前比后跟她说了一大堆,她就听到几个字,要她嫁给拾粮。

拾粮。

老天爷这个玩笑真是开得大,她水家三小姐要嫁给一个下人,还是西沟来路家的拾粮。嗬嗬,嗬,水英英想哭,却哭不出来。泪,早流干了,流尽了。

她抬起头,茫然地盯住刘喜财,盯了半天,苦苦地闭上了眼。

药师刘喜财无言地走了出来。

等在另间屋里的水二爷早已耐不住:“咋个下了,她咋说?”

药师刘喜财没说话,很是沉重地蹲下了。水二爷忽然僵住脸:“咋个,她不从?”

水二爷主意已定,药师刘喜财刚把想法说出来,他便马上点头答应。水二爷自然有水二爷的想法,且不说水家如今正在灾难中,单就药师刘喜财说出的拾粮,他就兴奋得不得了。天呀,拾粮,拾粮,水二爷连叫几遍,就把一肚子的苦水叫跑了。拾粮是谁?他早已不是当初老五糊领来的那个见了他双腿打战的西沟讨吃,他也早已不是睡在草棚里替他喂马的水家长工,他是药师啊。某一天起,青石岭大财主水二爷便认定,西沟来路家这个老实巴交的苦命孩子,将来定是赫赫有名的大药师。这是天意,谁也改变不了的。站在狼老鸦台那块肥沃的地边,水二爷的内心曾一次次被这个想法鼓荡,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把拾粮招进门,那该是件多么美妙多么惬意的事啊。

没想,一场大灾难,竟把这个幻想变成了真!

“抓紧办!”这是他扔给药师刘喜财的一句话。好像办得慢一点,拾粮那边就要反悔似的。

哪知,他女儿却又犯起了犹豫。水二爷猛就叫喊开了:“这都啥时候了,她还挑,有她挑的工夫么?没喂到狼嘴里就是天大的万幸,她,她还想嫁到皇宫里啊”蹲着嚷不过瘾,他站了起来,声音扯得更高:“不行,我得跟她把话说明,不知好歹的东西,跳过肉夹子,想吃冷豆腐啊!”

药师刘喜财一把拉住水二爷,哽着嗓子说:“给娃,留点时间,甭逼她。”又过了两天,水二爷再去看女儿时,水英英就点了头。水二爷刚要高兴,水英英突然拿过一把剪刀,嚓嚓几下,就把自个一头漂亮的长发剪了下来。尔后,她冲自己的老子说:“你欠来路家的,我替你还了。这把头发你留着,将来哪一天我要是走了,你也好有个念想。”

水二爷起先没明白,等明白过来,一双昏溃的老眼里,就不只是泪了。

日子最终定在了腊月初九,这次没找蛮婆子,水二爷自己定的。专员曾子航要说也是个讲义气的人,既然不能跟药师刘喜财的义子抢,那就莫不如再次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他们算了。临走时他冲冯传五说:“这两个的婚事是我做的媒,你要敢弄出点岔儿,看我咋收拾你。”冯传五哪还敢,真是偷鸡不着反蚀把米,他的局长差点让撤了。

日子刚定下,拾粮便回到了西沟,这次不是他娶人家,是水家娶他,倒插门,当养老女婿。

养老女婿,他拾粮要给水家做养老女婿!

来路喜的,抓了家里惟一的老母鸡,要宰。“喜事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拾粮闷闷的,脸上没一点表情。从喜财叔跟水二爷找他摊牌的那一刻,他就成了这样子。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悲。好像,这事跟他无关。来路显然是被这天大的喜悦弄惊了,抱着鸡,喜得不知咋个下手。过了半天,他道:“娃,爹给你杀鸡儿,爹给你杀鸡儿呀——”

等把鸡儿杀了,炒了,父子俩却都不吃。

拾粮是困惑得吃不下,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闪出水英英那张脸,那是一张曾经高高悬在云端里的脸啊,望一眼都那么奢侈。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遥远处飞来:“她真的要嫁给我,水家三小姐真的愿意嫁给我?”

斩穴人来路是激动得吃不下,他的心思总算没白费,能嫁到水家,娃的后半生,算是有靠了。他竟然感谢起冯传五来,若要不是这场突然而至的惊变,他家能有这等的大好事?

婚礼办得温吐吐的,一点儿不热闹,比起前两个女子的出嫁,这次,简直看不出水家是在办事儿。甚至,还不及宝儿的亡婚热闹。拾粮是自己走来的,按乡俗,水家应该派大红轿子,吹吹打打将他娶进来。斩穴人来路说:“算了吧,眼下这景儿,能吹打?”来路说这话的时候,脑子已清醒很多,再也不像刚听到时那么天上地下的乱飘了。坡下的二婶连夜拿粗布缝了一套新衣裳,套到拾粮身上一看,大了,简直跟袍子一样。二婶臊红着脸说:“日子长了不动针线,手底下没把握了。”来路左端详又瞅瞅,说:“大点好,娃的身子还长哩,过个三五年,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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