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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仇家远这趟到凉州,还是奉西安陆军长之命,为前方将士寻找药材。白会长说:“眼下日本人在我中华国土兴风作浪,攘我半壁河山,我国军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誓保国土不破。日寇铁蹄所到之处,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眼下虽说我西北大地相安无事,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没等白会长说完,水二爷紧张地问:“你们这趟来,不是又冲我要银子吧?”
白会长笑笑:“这倒未必,银子的事我们商会还是有办法,不过,这趟来,的确要麻烦二爷一档子事。”
“啥事?”
“商会想借你的水家大院还有大草滩用一用。”
“哦?”水二爷一脸不解,困惑地盯住白会长。这深山老沟的,借它何用?他的脑子迅速转了几转,猜不透其中玄机,索性明问:“这穷山恶水的,又不比凉州城,会长怕是说笑哩吧?”
白会长跟孔县长交换了一下目光,县长孔杰玺接话道:“商会在古浪一带收购了一批中药材,可这些都是生药材,不方便运输,想在你水家大院晒干加工。再者,商会也想借你青石岭的风水宝地,自己种点药。”
“种药?”水二爷越发狐疑,心里接连打出十几个问号,嘴上道:“这事我倒是头次听说,这青石岭,能种药?”
“能种。”白会长重重地点头,见水二爷还是不信,笑着道:“二爷,别忘了你可是种过罂粟的,凉州一带,但凡抽大烟的,可都知道你水二爷的大名。”一听罂粟,水二爷立马变得尴尬。白会长说得没错,整个凉州包括沙漠沿线,凡是发大烟财的,都知道他水家的大名。这青石岭,的确是上天赐给他的一块宝地,种罂粟,简直没说的。水二爷所以尴尬,还是在大烟这两个字上,毕竟,这东西,害穷了一大批人啊,包括他的儿子宝儿!
三个人正说着,仇家远一阵风似地飘进来,谁也没发现他出去了,都以为他在身边,这阵见他进来,眼里就有一层疑惑。仇家远却不管,他冲白会长说:“前后我都仔细查看过了,这院子,这草滩,能用!”
水二爷一阵暗喜,似乎忘了仇家远偷他银子弃他宝贝女儿的事。水二爷是个对新鲜事物非常敏感的人,这是他的过人之处,正是靠了这敏感,青石岭才有今天。不过水二爷做梦也没想到,青石岭还能种药。药可是眼下最最值钱的啊。水二爷强抑住心头的喜,脸上故作茫然,扮出一副沉思状,低头不说话了。
县长孔杰玺见状,往前迈了一小步:“放心,二爷,商会跟陆军长也不是白用你的地儿,该怎么收银子,你只管提出来。”
一层更为尴尬的笑在水二爷脸上荡漾开来,看似尴尬,实在滋润。他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一样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帐,加工和风晒中药材这是桩小事,暂且抛开不论,种植中药却是件大事儿。如今战乱四起,药比金子还宝贝,这层道理,他水二爷不会不懂。再者,这药,不是今儿种明儿就能收的,要是能种上十个八个年头,这青石岭,可就真成个金窝窝了。想到这里,水二爷有了主意。当下他便表态:“既然三位都开了口,我水老二若要不答应,就显得我小气不是?这样吧,租子减半,咋种咋收由着你们,不过,用了我沟里的人还有牲口,工钱另算。”说完,目光坦荡地盯住三位,等他们的答复。
三位的脸色相继暗下去。本来,这种中药的事,也是由白会长牵头,商会内部几个大户自动捐银做的一件善义之事。按陆军长的说法,战事不可能在三五年内停下来,日寇的铁蹄到底还要践踏到哪里,谁也说不准。如果不提前做准备,怕是药材会越来越紧,越来越难找。但,三位咋个也想不到,水二爷一开口,就来了个狮子大张嘴。租子减半,听起来像是很大方,细一算,光是这地租,就够商会头痛,再加上人工钱牲口钱,怕药种下来,一半就进了水二爷腰包。
“这”白会长郁闷地垂下头,不言声了。县长孔杰玺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的不满。唯有仇家远什么表情也没,他心里,怕是想着别的事。
水二爷不慌不急,他虽是个牧场主,但对主动找上门的生意,一向是连肉带骨头,都想吞进去。这点上,他比亲家仇达诚还要精于算计。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半天,白会长试探性地问:“二爷,这地租,能不能再少点?”
“哟嘿嘿——”水二爷惊叫一声,打椅子上跳起来,“我的白大会长,我都减半了,你还让我再少点。你想想,这地要是都让你们拿去种药,我的牛,我的马,我的羊,要少吃多少草啊,这算下来,我一年要少收多少?若不是看在县长亲家的脸面上,这半,我都不能减!”
“二爷,这药可是种给前方将士的呀。”白会长心事沉重地说。
“是啊,谁说不是这个理?若是种给贪官污吏,我还要涨租价呢!”说完,原又闷腾腾坐在了椅子上。
这当儿,就见年轻英武的仇副官一直盯着窗外,目光出神了般。县长孔杰玺朝外望了一眼,就见水家大院的三小姐水英英正提着马鞭,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她大约在南院待得不安稳,急着想到前面看个究竟,碍着刚才发了脾气,又不好意思进来。
县长孔杰玺收回目光,道:“亲家,我看也不要减半了,念在前方将士舍身报国的份上,你就少收一点。要是亏了你,有我这个县长当着,我在其他地方给你再找一点赚头,把你的亏欠补回来,你看这样行不?”
水二爷垂下头,心里犹豫着。亲家孔杰玺这个面子不能不给,青石岭虽说山高皇帝远,可毕竟归县长管着,这草场一年的课税,还有牛羊税,都是县府说了算。还有,早些年青石岭一带山匪出没,搅得院里上下没一点安宁,也是亲家孔杰玺跟凉州府合起手来,将山匪头子洪老五捉了,青石岭这才得以安稳。这个情,他不能不念。斟酌了半天,牙一咬道:“既然县长大人说了话,我也不好硬绷住不松口,四成,再不能少了。”
2
民国28年四月头上三位来客突然做出的这个决定,将平静的青石岭带入一场漩涡,此后若干年,以养牧为生的水家大院便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中药争夺战中。水家大院的祸福,因了这满山遍岭的中药而变得跟草原上腾起的雾一般令人无法看清。只是这一年的四月,精明老道的水二爷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层。
不只他没想到,怕是他的两个亲家,东沟的何大鹍还有平阳川的仇达诚,也无法料想水家会因此而走向一个接一个的灾难。
事实上,三位来客绝不是贸然闯进青石岭的。早在半年前,带着陆军长秘密指令的仇家远便已潜入凉州城,他名义上是教书,实则,暗中在替陆军长活动。陆军长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寻找一块适宜中药生长的地方,西安城的陆军长出生于中医世家,对中药,有着特殊嗜好,如今国难当头,药字第一,陆军长一心想在大西北建立一个属于自己掌控的中草药基地,这地方不但能生长出大批量的中草药,重要的是还必须要隐蔽,不能让外界知道。具体原由,陆军长不说,仇家远也不敢多问,他只能奉命行事。另则,陆军长还交待给仇家远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陆军长要他在半年内查清西北内地包括凉州的共产党组织,特别是跟西安那边的共产组织有来往的。至于查清以后怎么处置,陆军长没交待,但这不影响仇家远开展工作。眼下国共两党一致对外,自从西安事变后,西安一直是举国关注的焦点,也是全世界瞩目的地方。陆军长此番用意,想必有他的远谋深略,身为下属的副官仇家远,从来不敢妄自猜测,唯一能做的,便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事情办实办好。
跟陆军长有过一面之交的白会长是个充满血性的男人,他的祖籍在东北辽宁,五岁时跟着父亲到西北做生意,最后在凉州城定居下来。日寇的铁蹄践踏了东三省后,白会长一心想回到东北老家,投军报国,血耻除恨。正好陆军长派仇家远秘密找他,将建立中药基地的事相托于他。白会长当下拍着胸脯说:“我要不把这中药的事搞好,我就不配做东北人!”二人曾经有意将地方选在青风峡的东沟,那儿土地茂盛,气候温凉,极适宜种药。事情都快要定下了,仇家远突然提出要改在青石岭。仇家远的理由是,青石岭土地虽然不广,但紧挨着马牙雪山,雪山上有雪莲等名贵药材,岭下又有冬虫草,当参等天然药材,那辽阔的大草滩,更不知藏了多少名贵草药。再者,青石岭地形险要,人口稀少,而且以牧场做掩护,更符合陆军长的意图。白会长当然不便反对,仇家远怎么决定他怎么执行。不过,隐隐的,他感觉仇家远临时改变地点似乎跟他说的这些理由无多大关系,怕是仇家远心里,还有一层重要的原因没讲出来。
事情很快定了下来,水二爷跟孔杰玺等人达成了协议。第三天,一辆四挂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青石岭,车上载来的,除了几大包种子和草药根,还有两个十分关键的人物。他们是陆军长从老家特意请来的药师,两个看上去跟农人分不出两样的老汉。两人一下马车,先是拿鼻子闻了闻,一个道:“这地方,空气湿润,鲜,能种。”一个顺手从草滩上掀下一把草,拿手里揉了揉,道:“地气足,雨水广,就怕太阳不够。”两人还说着话,水二爷已打院里走出来,提着马灯,一脸喜色地迎上来。
副官仇家远赶忙向两人介绍水二爷,互相客气中,就有人打院里出来,按管家老橛头的吩咐,将马车上的东西一一卸拿到院里。十五岁的拾粮走在最后,他揣着一肚子心事,目光阴沉地冲暗淡的星空望了一眼,然后走向马车,从车把式手里接过鞭子,要把马车吆进后院。就在拾粮吁地喊出一声时,一道电光划过天际,跟着响出一声雷。这是四月里雨水较广的日子,老天爷隔三间五就要响几声雷,顺势就把倾盆大雨降下来。电光和雷声惊吓了长途跋涉后本已疲乏的骡马,只听得辕马长嘶一声,腾起双脚,就要惊奔。拾粮一个激灵,打昏昏中醒过神,刚要伸手拽马,就听天空中又炸出一声响雷。这声雷炸得实在是太骇人了,连水二爷也惊得捂了耳朵。已经惊起四蹄的辕马哪受得了,当下,扬起前蹄,咆哮一声。众人还在雷声的惊恐中没醒过神,就见马车已像崖上滚下的山石,哐哐当当远去了。拾粮让辕马带出一截子,重重地甩在草滩上,水二爷妈呀一声,刚要喊不好,就见英英已纵身飞出去,只在片刻工夫,疾如兔子的英英已飞至马车前,还未等众人在暗夜里看清什么,英英已一个腾空跃起,纵身打车后跃上马车,众人惊诧间,英英接连几跳,身子已稳稳当当骑在马上。驯服烈马是英英的绝活,这些年,她不知驯服了多少匹烈马。就连狂野无羁的白牦牛,她也一样让它听话。众人屏息间,就见辕马接连跳了几跳,最后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叫,有点沮丧地接受了英英的驯导。水二爷还在“啊、啊”的尖叫,失控的马车已掌握在英英手中。不大工夫,跑出去的马车沿着原路返了来,大雨落下的一瞬,水英英跳下马,望也没望仇家远一眼,只冲地上躺着呻吟的拾粮骂了句:“没用的东西。”然后趾高气扬进了院。
仇家远一阵脸红,他知道,跟英英结下的气,暂时是消解不开了。
英英驯马的场面,着实惊呆了两个外来人,也惊呆了躺在地上的长工拾粮。
水家大院陷入了忙乱中。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按时令,青石岭已错过最好的播种季节。但两个药师说不要紧,中药不比庄稼,不那么太挑季节。况且青石岭是难见的二阴气候,热得缓,冷得快,地又是黑土,肥得流油,四月里栽种应该再好不过。按节气下惯了种的水二爷却一点不敢轻松,生怕三耽搁四耽搁把到手的这么一笔好买卖给砸了。所以还未等两个药师定下准日子,就早早打发老橛头到东西二沟挑劳力了。这天正午,水二爷陪着两位药师打岭头上转回来,刚进了院子,就听水英英在后院里教训人。撵过去一看,见被英英训斥得不敢抬头的正是拾粮。一问下人,才知是英英要出门,安顿拾粮把马鞍备好,等她提着鞭子要牵马时,见自个的坐骑枣红马还光不溜秋地在马厩里吃草,懒洋洋的姿势一点看不出是要出远门。水英英当下发怒,责骂起拾粮来。拾粮刚争辩了一句,水英英啪地一甩鞭,照准拾粮的脖子就甩过去。水英英鞭上的功夫了得,副官仇家远到现在脸上还留着伤疤,说话时嘴还在痛。这一鞭子,拾粮脖子里便多了一道血红,疼得他想嚎叫,又不敢张嘴。水英英不解气地骂:“你个猪一样的东西,叫你犟嘴!”
水英英喝叹着让拾粮快快备马,拾粮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