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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一)-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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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莱文一一听着,细细分析,这才问出自己想要问的问题:“那这个网络是怎么发生突变的呢?”
  “慢慢地变,”赛特霍姆回答,“有时候一些通道被废弃不用了,因为某种分泌物阻止了别的虫子经过这些线路。久而久之,它们就被冰山封住或者说切断了。而与此同时,另有通道会遇到契机,被打开,比如说碰到冰山自发破裂,蠕虫网络自然会跟着遭殃,原本的线路会一下子乱了套,整个网络就会被强行改变,进入一个新的背景。再比如说,蠕虫也会钻出新的洞来,爬出新的线路。观察它们的缓慢进程——用我们的时间观念来看的话一那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更不用说突变了。但是让我们想像一下,在头脑中加快进程,内威尔。想像一下,如果我们能看到这个网络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以来都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想像一下我们会有什么发现。纵横交错的连线不断行进,不断演化,从早到晚,永不停歇。我们的肉眼虽然看不出,但我们可以运用想像力来看,来设想那永无止尽的变化与转换。现在,你想到什么了吗?”
  克莱文知道什么回答才能让赛特霍姆满意,他给出了惟一能给的答案:“我想,应该是人的大脑吧!是新生儿的大脑,仍在塑造打磨新的神经连线。”
  “是的。哦,你一定会提出一个问题,这里的网络是彼此孤立的,因此它们不可能对自身结构之外的刺激产生反应,但我们不能仓促下定论。要知道,在这里,季节的交迭只能算是一瞬间,内威尔!我们觉得极其缓慢的地理过程——冰川崩裂或是两座大冰山相撞——这些我们眼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一个又聋又瞎的孩子的世界里算得了什么。”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雷达下方的荧光屏,接着说,“这才是我想要弄清楚的东西。一个世纪以前,我花了几十年时间来研究这种网络结构。我也获得了一些令自己大为震惊的发现。这个由蠕虫王国所构建的网络系统——随着冰山的破裂变形——也在不停地运动,不停地改变形态。但是无论其外形枝丫多么变化多端,无论它进化出多么复杂的循环迭代模式这个网络结构总有着始终不变的内在深层结构。”赛特霍姆的手指在绿色的通道图上搜寻移动,指尖戳向中心部位红色的一团,“如果解读这个网络图,便会发现整个道路走向和布局并非根据一定的指数排列,相反,它们的分布与走向是非常随意的。由此可见这是一种具有高度组合特性的优质网络系统,内含几个功能相当特殊的中心程序,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姑且将其称之为枢纽。这里就有一个。我认为它的功能是使整个网络从冰川崩裂得越来越大的口子间挪移开去。尽管我在这里所观察到的一切都证明了我原先的观点,而要最终确认这个理论,恐怕我再花上一百年的时间都不一定够。我还绘制了其他一些蠕虫王国里的结构图。它们有的可能巨大无比,遍及数千立方米的冰川。再多再大,它们总能持久生存,持续变化。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种网络已经在不断生成具备特殊功能的区域,开始处理信息了,内威尔!它已经开始了艰难曲折的思维活动!”
  克莱文重新打量冰室四周,在赛特霍姆一番醍醐灌顶的启发下,他希望能够看到他所说的新的希望的曙光。他心想,明明是虫子,却要将它们看作电子符号,在坚固的冰层中间逶迤爬行,神出鬼没间造出一个神经网络系统。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颤抖起来。只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就算是它们的网络能处理信息……也没有理由认定它会有意识。”
  “为什么不能?内威尔?一个通过神经组织传送脑部电子信号,一个通过在大冰块上钻出的断断续续的线路产生意识,这两种睁眼看世界、体察众生万物的方式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吗?”
  “我想你的看法也有道理。”
  “我得拯救它们,内威尔。不仅仅是虫子,还要保护这些虫子所构成的整个网络系统。我们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将我们在这宇宙间所能碰到的第一种会思维的东西扫光除清。一直以来,人类对除自身之外的思维究竟是什么样子总是抱有成见,其实我们所知甚少,可也不能仅仅因为它不符合我们一以贯之的常理就毁了它吧?”
  “可拯救虫子就意味着要杀掉其他所有人。”
  “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一点?你以为我没有为此痛苦过?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也是一个人,内威尔——我不是禽兽。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也非常明白我这么做会让我自己陷于不义,日后如果有人到此,我在他们眼中会是什么形象,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吧,要是换了你,你又会怎么做呢?”
  克莱文张开嘴,想回答又回答不出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几秒钟内什么念头都没有。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如此认真彻底地思考过赛特霍姆的这个问题呢!他虽然缄默未答,但最终还是在心里作出了让自己满意的假设,那就是他不会像赛特霍姆那么做,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一转念间,他又怀疑起自己来,真的能那么肯定吗?在赛特霍姆一方,毕竟,他是真真切切地相信虫道网络已形成了一个有知觉的整体,是会思考的存在体。获悉这一切一定让他觉得自己成了神圣的上帝的选民,身负特殊使命,获上帝之命,可以采取任何行动来保护他所发现的这令人难以置信的稀世珍宝。这样看来,他的所作所为并无大错。
  “你还没有回答我。”
  “那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三思,不能草率回答,赛特霍姆。但我的想法是,我不会像你那么干,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肯定,能不能坚持到底。”
  克莱文站了起来,看看自己的太空服,有没有哪儿坏了或是破了,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在没在刚才的混战中受伤,总算松了口气。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说得对,我是不会知道。但有一件事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我听到了你的一番高论,听出你话里的含意。你对你的网络理论深信不疑,可你却没法让别人明白这一点。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得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保护你的发现。”
  “那你也会把他们全部杀光了,就像我当初做的一样?”
  一想到真的要这么做,克莱文立刻就觉得仿佛有人往他肩上压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要是真感到自己杀不了人,下不了手,反而会轻松很多。然而他毕竟曾是一名战士。虽然他杀人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但他毕竟杀过人,而且被他杀死的人数远远超过他所能记得的数字。所以人还是有所信仰的好,那样的话,做什么事都容易多了。
  而赛特霍姆恰恰就是有所信仰,信奉他眼里的真理。
  “或许,”克莱文说,“我是说或许我会!会的。”
  他听到赛特霍姆舒了口气。“我很高兴。刚才我还……”
  “刚才你还怎么?”
  “你手里拿着那把冰镐现身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杀掉我。”赛特霍姆手握冰镐,更像克莱文刚才那会儿的动作,“你不会这么做的,不是吗?我不否认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太残忍了些,可我必须这么做。”
  “我理解。”
  “但我现在该何去何从?我可以和你们在一起?是不是?”
  “恐怕我们不会长期留在代顿星球上。我想你也不会真的想和我们在一起’。如果你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你就不想和我们在一起了。”
  “你们不能将我一个人抛在这儿,我不能再这样被孤零零地抛下了。”
  “为什么不行?你有你的虫子呀。你还可以再杀死你自己,等等看,下面还会有谁来救你。”克莱文说着转身想走。
  “不行!你现在不能走!”
  “我会把你的漫游车留在外面的冰地上。里面也许会有些东西供你使用。你不要再回基地一带去了。在那儿你是不会受欢迎的。”
  “在这儿我会死的。”赛特霍姆叫起来。
  “尽量适应这里吧!”
  他听到身后赛特霍姆的靴子在冰上走过的声音,脚步越走越快,已经奔跑过来了。克莱文平静地转过身去,毫不惊讶地看到赛特霍姆径直向他冲来,冰镐举得高高的,活脱脱一把武器。
  克莱文一声叹息。
  他飞快地向赛特霍姆脑内发送指令,接通了还在他大脑内安插着的微型机器,给它们下达任务,执行对赛特霍姆的判决。瞬息间,这颗脑袋的主人神经系统尽毁,毫无痛苦地进了极乐世界。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完全不会玩这个把戏,但当嘉莲娜将这个法术输入他脑中之后,这玩艺儿变得跟打个喷嚏似的,容易极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当神仙是个什么滋味。
  一眨眼间,赛特霍姆手中的冰镐落地,人踉跄了两下,一头栽倒在地,扑到冰镐一端的刃片上,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不过他不会觉得痛苦,因为他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真的。”克莱文喃喃自语,“我也会杀了他们,正如我所说的。可我不愿意这么想,然而,我也不能否认我有这种想法。不,我不怪你出此下策,一点儿也不怪你。”
  他抬起靴子,开始踢刨地上的冰,尸体上方立刻扬起了一层霜雾。把赛特霍姆的尸身从这里挪走太费事了,他体内的仪器会自动杀毒除菌,因此用不着担心死尸组织细胞会对冰川带来任何污染。还有,正如克莱文几天前刚刚对自己说过的,能死在这里真的挺不错!或者说,能在此地等死真的挺不错!怎么说这里都是挺美的。
  等他忙完了,等赛特霍姆这个人不见了,最后成了在冰隙深处正中间位置墩着的一个小冰堆的时候,克莱文向他发表了最后的致词:
  “但是,那并不能说明你是对的。你的所作所为仍然是一次谋杀,赛特霍姆。”他踢起最后一块冰土,覆在尸体上,“杀人者一定会付出代价!”



《冰龙》作者:'美' 乔治·R·R·马丁

  郭泽 译

  阿达拉至爱的季节是冬天,因为每当大地变得寒冷时,冰龙就会到来。
  她从来都无法肯定:是寒冷带来了冰龙,还是冰龙带来了寒冷。
  这个问题不时困扰着她的哥哥乔夫,乔夫年长阿达拉两岁,好奇心永远也得不到满足;但阿达拉对这类事情全不在意,只要寒冷、白雪和冰龙都能够如期来临,她就很快乐了。
  她始终都知道它们在何时便会如期而至,这要归功于她的生日。阿达拉是个属于冬天的孩子,她出生时正值最寒冷的大冰冻。每个人都忘不了那场酷寒,即便是住在邻近农场的老劳拉也能记得。老劳拉的老脑筋里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连其他人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人们至今还在谈论那场冰冻,阿达拉常听别人提起。
  那些人还谈到些别的事情。他们讲,阿达拉的妈妈就是被那次骇人的大冰冻夺去了生命。
  在妈妈分娩的那个漫漫长夜里,寒冷绕过爸爸燃起的熊熊大火,悄悄溜进来,蹑手蹑脚地钻到了盖着产床的一层层毯子下面。人们说,是寒冷把阿达拉送进了妈妈的子宫,所以她一出生便周身青紫、触手冰凉,而且此后这些年里,这孩子就再也不曾暖和过。寒冬的手指触摸了阿达拉,在她身体上留下印记,并将她据为己有。
  没错,阿达拉一直是个不合群的孩子。这小姑娘非常严肃,极少愿意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她很漂亮,人们都这样说,但那是一种奇特而又冷漠的美:皮肤苍白,头发金黄,一对大大的蓝眼睛澄澈纯净。
  她也会微笑,但难得一见。没人看到过她哭泣。她五岁那年,有一次她踩到了藏在雪堆下的一块木板,那上面嵌着根钉子,一直扎透了她的小脚,即使这样阿达拉也是不哭不叫。她从钉板上拔出脚来,一步步走回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迹。而到家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爸爸,我受伤了。”寻常孩子童年中的恼怒、倔强脾气和眼泪,都不属于她。
  就连家人也觉得阿达拉的确与众不同。爸爸身形魁梧,好似一头粗鲁的大熊,是个很少与旁人打交道的彪形莽汉。但每当乔夫用各种问题来纠缠时,爸爸却总能开颜一笑。阿达拉的姐姐泰芮,也总是赢得他的拥抱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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