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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见此情景全都傻了,唯有高城活动两下手腕,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最后干脆脱下外套,原地不动站着,等待那一对抱头呻吟的便衣爬起来反击。
矮胖子和三角眼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强,在满地找了好几分钟牙之后才忽然想起来要报仇,于是相互扶持着爬起来,战战兢兢的指着高城怒骂。
高城不理会他们的污言秽语,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他们便吓得倒退了一大步,三角眼撞在了闻声正匆匆赶来常丰年身上。
常丰年依旧眯缝着那一双小眼睛,擦着满头大汗将双方隔开,在中间解释道:“误会误会!这位确实是市政府的人,他还是原田少佐阁下招安来的呢,就是不常来,所以忘了带证件,二位多多包涵!”
那两名便衣见有常丰年来担保,又频频使眼色,另外多半也是不敢再和高城硬碰硬,便只好哼哼两声,撂下两句狠话,捂着脸下楼去了。
高城察觉到这期中有些蹊跷,于是半真半假的怒道:“什么东西,哪儿来那么两条狗?76号的人也太猖狂了,跑到这儿乱汪汪什么?”
常丰年陪着笑将他往办公室里推,说道:“说是有个重要犯人押送到咱们这儿,要执行枪决啦,怕他跑了,咱们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还不行,非要派人过来盘问可疑人物,真真不把市府放在眼里……”
高城听出些端倪来,反问:“76号要枪毙犯人,干吗送咱们这儿来?脱裤子放屁么!”
常丰年装着也有些迷惑:“不太清楚,大概是说要在这儿再过一堂,据说那人是军统老牌特工,又精又滑,还天生一副硬骨头,到现在都没让他吐一个字,76号没辙了要毙,可是咱们市长想在日本人面前表现表现,仗着自己以前和军统有点老关系,就说要亲自审问,试试怀柔之策,搞得全天下不安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高城,见高城渐渐皱紧了眉头,象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编造的谎言,信以为真了,便住口不说,连脚步也停了,并看着高城象若有所思的坐进那张冷落许久的椅子里。
正午时分,高城推开牢房的大门,走进刑场后面的小屋。
屋里的桌子上放置着一只黑色的文件夹,翻开来,如果里面放着犯人的档案文件,那么便说明有人要被枪决了。
今天的夹子里空无一物。
高城出了口气,叫站在角落里的勤务兵去打开水沏茶,自己又转了两圈,显得穷极无聊,于是便往关押犯人的号房走去。
在号房门口又看到了熟悉的76号便衣们,这里有四个人看守,显然是重点防卫地区。高城依旧用故技重施大大方方往里走,一下子被四个人同时拦住。
“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去看看里边的犯人都老不老实!”高城理直气壮眼珠不错的回答,四个便衣起身的同时那两个被他揍过的家伙正坐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唉声叹气,于是笑了,说:“这二位认识我,可以给我做个证。”
矮胖子和三角眼一见是他,气儿不打一处来,可是不敢发作,嘟囔道:“嗯,就是他,今天早晨才认识的……”
其余四人立刻恍然大悟,全部摆出势不两立的架势,像是马上就要开打,可三角眼凑上来小声说:“别动手,这家伙手黑着呢,听说他原来是88师的一个营长,光着膀子拼过刺刀的,杀人不眨眼哪!”
便衣们又重新审视了一下他俩被扇歪的嘴巴和塌陷的鼻梁,杀气顿时小了一半。
高城听不太清他们的耳语但也能猜到七八分,于是抱着肩膀催促:“商量好了没?哪个先上?”
一个头目模样的便衣说:“什么先上后上,我们是在执行任务,没功夫跟你打架,快走快走,这里面关着要犯,没有丁主任和原田少佐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高城不屑道:“什么要犯,真要是要犯你们能把他放在这儿?”
然而便衣们却不再透露任何消息,只是咒骂着把他挡在号房大门之外。
常丰年站在门后隐蔽处把刚才发生的都看在眼里。
高城回到蔡公馆,进了门便直奔书房,抄起钢笔写了个字条装进信封,叫马小帅送去“老地方”。
袁朗在希尔顿饭店顶楼天台的咖啡厅等人,将自己装扮成一个中年商人,架上金丝眼镜下,左侧脸颊贴了颗硕大的黑痣,此刻正叼着雪茄慢慢呷一杯清咖啡,他手里的法文报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版。
他看看手表,指针马上就要到达罗马数字12了,整点钟声即将响起,可他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远处似乎有一位红色头发的白人女郎盯着他看,只要他的目光从那里扫过,女郎就送过来一个甜美的微笑,于是他只好站起来,走到露台边,向下眺望街景,希望早点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高城匆匆往希尔顿饭店赶,他出门后叫了许三多的车子,这时候的许三多已经对租界的街巷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难走错,他说了声“要快”,许三多便龇着白牙说“抄小路”,蹬上车蹿了出去。
坐在车上高城忽然开始心神不宁,他盘算着要怎么又快又准确的把军统特工被转移关押的事情告诉袁朗,但是随着车子飞驰,两边退去的景物混合着杂念一齐向他的思路冲击,好像是不让他把思路理顺似的。
忽然间他脑子里划过一道电光。
“不好!”他一拍车座的扶手,许三多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问他怎么了,他答非所问的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小鬼子和常丰年那个老王八蛋给我下的套?”
“七哥,你怎么啦?”许三多嘎噔刹住了车,车带和路面摩擦发出刺耳之声。
高城反应过来,停顿了片刻,又拍着车座道:“别停别停,接着蹬!”
许三多虽然莫名其妙,却是个非常好的执行者,于是车子又奇迹般的迅速飞驰起来。
“不去希尔顿饭店了!后面恐怕有人跟踪……别回头,继续蹬!”
“哦,那咱们掉头回去?”
“不行,不能回头!”高城的脑子像车轮般飞转着,最后决定道:“还是走原来的路,在希尔顿前面的邮局停车!”
一群便衣的特工们气喘吁吁的拐弯过来,便看到许三多的三轮车刚刚消失在视野里,于是他们认命般的继续狂蹬,追赶而去。
袁朗趴在天台边的栏杆上俯瞰街景,手表指针不紧不慢的走到了“XII”上,报时的钟声也响了。他看见高城坐着许三多的三轮出现在马路的一头,微微的笑了。
三轮车在邮局门口停下,高城下车给钱,许三多蹬车离去。
高城买了份晚报夹着走进了邮局。
袁朗站在高处将他的动作行为尽收眼底,于是有些迷惑,直到蹬着自行车的76号便衣们疯狂的驶入街上平静的人流。
高城在邮局里磨蹭了将近十分钟才出来,然后又走进邮局旁边的花店,捧了一束白玫瑰出来,鹤立鸡群的在街头溜达。
便衣们汗流浃背的窝在隐蔽的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切,高城并不像是在等人,但他捧着颜色扎眼的花朵也着实十分古怪,然而他好像就是很喜欢这束花似的,闻着花香抚弄着花瓣,自我陶醉着沿路走来。
袁朗早已明白高城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即离开,可他又有点舍不得放弃这次见面的机会,即便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天台边上站到天黑,高城也不会朝这个方向看一眼。然而他最终还是下楼来离开了,走出饭店大门,步履自如的和高城背道而驰,渐渐走入人群,消失了。
七十
成才坐在孔小姐的车子里,被她翻过来调过去看脸上一块残留的瘀青。
“疼吗?”孔小姐今天穿得像个十七世纪的欧洲公主,浑身上下镶满了蕾丝,连手指头都裹在白色蕾丝手套内,她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料子抚摸成才,好像从来不知道被拳头殴打出这样颜色的肉体是否有感觉。
成才无辜的看着她,然后更加无辜的点了点头。她却骄傲的笑了,说:“我就知道我表哥会去揍你的,从小就没断了有男孩子为了我打架,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不还手。”
“我怎么敢还手,再说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我还手也白搭。”成才那种委屈的神态一半出于伪装一半也是实情。
孔小姐用蕾丝拳头捶了他两下:“我从小就爱和人打架,男孩女孩都打,只要你肯玩命,就打得赢!”
成才象从来不认识般看着她,颇为无可奈何:“要是我打了你表哥,你就不会觉得那么好玩了。”
孔小姐哈哈大笑,兄弟般攀着他肩膀说:“别怕,找一天我把表哥约出来给你们讲和,明明白白告诉他别吃你的醋,我就是烦了腻了才找你玩的,不用担心你会抢了他继承人的位子,早晚有一天我会和他结婚,他要是偶尔出去找找乐子我也不计较。他是聪明人,说通了道理,当然就不会和你计较了。”
成才的眼睛里似乎有失落一闪而过,无法捕捉。
车子开出了市区,但却在本来应该较为冷清的工厂林立的路上慢了下来。
数不清的青壮年男子将道路挤占得几乎水泄不通,分别在各个工厂门口排着蜿蜒的队伍,翘首张望着招工办公桌前的表格快一点发到自己手里。
车子后来几乎就开不动了,陷在粗布破褂们的泥潭里,孔小姐摇上了车窗,以隔离外面洋溢的汗臭味。
成才好奇的看着,忽然他指着其中一间工厂说道:“这不是你家的厂子么,为什么这么多工厂一起招工?上海怎么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活儿要干?”
孔小姐无暇去看他正感兴趣的东西,掏出化妆镜整理本已足够完美的脸。“上海哪里有那么多活儿干,有活儿干的是内地,日本人驻防的前线。”
“什么?!”成才努力压制着自己要跳起来的欲望,并且赶忙把脸上的过度惊诧抹去。
可是孔小姐才没工夫注意他的变化,头都不偏的说:“瞧把你吓的,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也去报名啦?哪天填的表,要是昨天那还来得及,让他今天别去工厂集合就行,要是前天的可就没辙了,昨天肯定已经拉到保密的地方看押了。”
成才赶忙把自己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得名字的,不记得名字的,那些一起逃难到租界的穷苦难民们恐怕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会抢着去报名,尤其是许三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前天吧……”孔小姐终于从化妆镜里抬起头看他,“你不是一向瞧不起以前认识的穷弟兄嘛,那些鼠目寸光的土包子们,去了也就去了,反正到哪儿不是干苦力啊,看你这一脸担心的样!”
她又伸手在成才的脸蛋上划了一下,成才觉得那块瘀青钻心的疼。
“你……你就不管厂子的事儿?”他很想抓住孔小姐的手喝斥她对这种丧今天良之事的坐视不理,然而他只说了那么软弱的一句,脑子里有个声音对他说你给我镇定。
孔小姐没察觉他的异常,继续摆出事不关己的面孔说:“厂子的事儿现在都是日本人说了算,我表哥替我爸在日本人跟前支应,我才懒得管呢,反正每个月给我零花钱就行,将来一结婚,我表哥名正言顺当了东家,我就彻底解脱了,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喂,你怎么啦?”
成才的手抠着车门把手,好像是要把木头家伙捏碎似的,他忽然想要站起来,却一下子碰了头,这才想起是坐在汽车内。
“我有个朋友好像真的报名了,我得去看看他有没有被带走!”他说完这话就推车门往下面跳,被孔小姐一把拉住。
“你别叫他去就行了,可不许你把实话说出来!不然连我都要没命的!”
成才此刻觉得她手上的蕾丝像是白色蜘蛛网,匆匆答应了声便扭头没入人群。
许三多和伍六一经常轮班在闹市区和蔡公馆附近等活儿,现在他俩已经每人有了一辆三轮车,那是白铁军甘小宁和马小帅三个人在高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凑出钱来置办的,虽然看着破旧但经过伍六一的巧手修理改装,已经成为上海滩最轻便灵活的三轮车。
成才大约知道许三多会在什么位置,从工厂门前的人潮挤出来后就直奔闹市,往常他在这里闲逛的时候总会被许三多的突然出现吓一大跳或烦得要死,然而今天人流攒动的一条大街对他像是无澜死水,任他如何翻腾寻觅也看不见那一朵名叫许三多的浪花。
圣马力诺教堂门口,聚集着几个衣着破烂的饥民,雀跃的样子让成才觉得刺眼,好像也在议论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招工启事。连蔡公馆门口那条街他都找过了,这里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那几个人是一起逃难过来的,还曾经挤在一起睡过觉,看见成才都差点认不出,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