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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雨亭的孤独不是情感上的孤独而是宏图未展的孤独了?”
“我是区区一草民,哪里有那样的凌云壮志?‘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黄秋水放下吉它,赞道:“语意高妙,似非食人间烟火之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
雨亭哈哈大笑:“这不是我的杰作,乃是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的大作。”
“笃,笃,笃”,有人敲门。
黄秋水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端庄美丽的少妇。
“哦,是芬芳,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黄老师,我今早才下飞机,见师心切,来看看您。”少妇微微一笑,她的藏青色连衣裙在街面罕见。
寒暄一番,雨亭得知少妇叫芬芳,以前在一个单位当会计,后来自己办了一个个体公司,虽是高中毕业文化程度,但是迷上了诗歌,喜欢跟文化人往来。
黄秋水问芬芳:“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芬芳点燃一支烟,倚在沙发上说道:“十二亿人十亿商,都往这条路挤,难呀!”
雨亭连连笑道:“我对生意一窍不通。”
芬芳吐了一个烟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过要学做生意,先要学会财务。”
黄秋水为芬芳倒了一杯红葡萄酒:“会计可是你的老本行。”
三个人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爱人与情人上。
芬芳说:“如果我的丈夫不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而是一个平庸的男人,一个谨小慎微的、淡乎寡味的、不学无术的、唯唯诺诺的、沾沾自喜的男人,一个只满足于世俗的衣食住行或升官发财的男人,我肯定离他而去,而且永不回头。可惜我丈夫不是……”
黄秋水问:“假如你遇上一个优秀于你丈夫的男人,他会成为你的情人吗?”
芬芳笑道:“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追问,如果这是我问您呢?”
黄秋水若有深思:“对我……至少,情人,他必须比爱人要优秀!无论她的深刻、她的气质、她的思想,她的容貌……不过请问,这个世界,哪里会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人?我自己是十全十美的吗?”
雨亭问芬芳:“假如你遇见一个特别优秀的男人,你会跟他浪迹天涯吗?”
芬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想会的,我一生都在浪迹天涯。一个女人在人世间,如果能拥有一个爱人和一个情人,那么这个女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黄秋水说:“我赞同你的观点,这个爱人非常爱你,这个情人也非常爱你。而爱人和情人之间又很友善,很理解……”
“这可能吗?”芬芳爆发出一阵大笑。她好像是一个饱经世故却无忧无虑的女人。
“爱情是自私的。”她喝了一大口红葡萄酒说,“灵魂可以献给那些你爱的但与你没有婚姻契约的人,肉体只能献给那唯一你爱的同时与你有婚姻契约的人,这样的选择可以使人类减少繁殖,可以使人类唯一的婚姻选择变得谨慎而又神圣。”
黄秋水打断她的话,“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种柏拉图式的爱,在今天已经过时了,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芬芳笑了笑,“现在的男人都很新潮,可我不喜欢新潮的男人;新潮的男人在我看来都是小男人。我喜欢自己是小女人,但一点也不喜欢爱我的男人是小男人,小男人再有魅力也做不了我的情人。今天,“情人”这个词已经用滥了,有的实际上是朋友或性伴侣,他们的偷情没有一点美丽可言,甚至没有一丝诗意,不能叫做偷情,只能叫做偷肉。”
这个女人说话真尖刻!雨亭想。
这天晚上,雨亭正在看电视,电话铃响了,是银铃打来的,“雨亭吗?我是银铃。”
雨亭道:“听出来了,但不是银铃般的声音。”
银铃咯咯笑起来,“听起来比较沉闷,是不是?爹妈给的,没办法。露露让我通知你,周末晚上到她家聚会,为夏君送行。”
“夏君要出差?”
“不,她要到美国去了。”
“怎么,这么快?”
“她认识洛杉矶一家公司的老板,那老板很喜欢她,带她到那家公司去工作。她在大陆多次情感失败,想到国外去发展。”
雨亭心下一沉,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雨亭,你一定患有风湿性关节炎。”
“别神秘兮兮的,算你测出来的。”
“这关节炎还是当年在工厂里当铸工留下来的。”
“你立正站好,我给你发发功,……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雨亭活动活动左腿,真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了。以前总隐隐作痛,特别是上下楼或骑自行车时,左腿膝盖骨疼得比较厉害。
“怎么样,不信不行吧?前几天我跟功友们到卧佛寺拜佛,遇到我老师张宏堡大师,大师说我很有灵性,进步很快。
“你学功几年了?”
“不告诉你,我已抵达神境,不靠文字,不靠教诲,而是靠心悟,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么我问你,样心是什么呢?”
“平常心是道,无造作,无是非,即是禅。平常心即是清净心,深藏在尘俗之中,真实、自然、无为无常,世上一切荣枯、宠辱、富贫、有无都化为虚空。”
“这么说禅境是无,是空。说不可言说之境,到底不容易。”
“但是全破了就不是禅境。其实,禅境也说不破。好了,我打电话不能超过20分钟,我还要通知老庆呢!”
电话挂上了。
妻子柳堤走过来问:“谁来的电话?打这么久。”
雨亭没有回答。他还留连在禅的意境。
那么“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呢……?
四
你这个人爱的感情比较纯真,对人诚实正直,如果有人对你表示好感,你会把全部的感情投入,但是你容易相信别人,因而容易遭到他人背叛,也因为纯情,在感情方面会遭受不少打击。
周末的这次聚会显得有点沉重,大家都舍不得夏君离开沙龙。吃完饭同坐卡拉OK机前,尽管歌曲空放几轮,无人有心唱歌,还是牧牧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你的生命无缘无故的开始,你赤身裸体来到这个世界,你实际上一无所有,即使你生于帝王之家,即便你是亿万家财的法定继承人,你仍然一无所有,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银玲道:“看来牧牧已经悟到真谛了……我呢,我现在就像是站在山巅上,人世间就像半山腰上的一个小圈子,什么名啊利啊色啊,再清楚不过了。”
露露笑道:“你真‘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了。”
老庆问夏君:“你就要到美国去了,你到美国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夏君想了想,说:“我要学会开车,买一辆汽车,在大原野纵情驰聘。”
“这在中国也能做到。”雨亭道。
“人家是比较一下东风和西风有什么不同。”牧牧道。
老庆嘿嘿一笑,“夏君,我看你最大的愿望是找一个洋丈夫。”
夏君嘴一撇,“我到美国即使找丈夫也会找华人。”
露露把拳头一挥,“对,‘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新颖说:“我倒主张世界人种大串联,中国人里也有劣种,美国人里也有良种,美国本身就是一个杂交国家。”
牧牧说:“我反对。”
“反对什么?”黄秋水来晚了,一阵风卷进来,手里捧着一撂诗集。
“抱歉,来迟了。我刚才到出版社取诗集去了,这是我的新作,人手一本。”
黄秋水把《秋水诗集》送给大家。
“签上名,有签名才值钱。”老庆叫道。
“都签好了。”黄秋水跑进卫生间,拽了一块毛巾擦着满头大汗。
露露一见,尖叫一声:“唉哟,黄老,那是我的擦脚巾!”
“唉哟,我就觉得怎么不对劲呢!”黄秋水又跑进卫生间,换了一条。
牧牧对老庆道:“你看黄老,大作又出一本,可你老是空想。”
老庆反驳道:“我是思想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还没到横空出世的时候呢。”
牧牧瞥了他一眼:“我看得下辈子了。”
黄秋水道:“牧牧,你也别挤兑老庆,人各有志,阿基米德曾经说过:‘假如给我一个支点,我能够把地球撬起来。’人生的支点是什么?是机会,机遇。机遇可以使个体的生命与历史正面相遇,从而使一个人的生命灿烂地照亮那段历史。”
雨亭道:“能够设机造遇的人,才是生活中的强者,才是创造性的人物。当一个人在机遇来临时,抓不到它,他的生命注定平庸,默默无闻;当一个人不能设机造遇,牵动各种力量,把胜算在握的机遇创造出来,他同样注定干不了大事业。机遇当然可以如守株待兔者那样等来,但那是千载难逢。只有创造机遇的人,才是把握命运的人。”
露露赞道:“雨亭的话真是高见,都可以写一部《机遇论》了。黄老不属于守株待兔者,算是创造机遇的人,他孜孜不倦地写诗,投稿,最终创出一片天地,在中国诗史上也算有一张纸了。老庆,你是不是守株待兔之辈呢?”
老庆咂巴咂巴嘴:“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好了,不谈这个了,咱们跳舞。”
老庆拉起露露来到门厅,随着舞曲翩翩起舞。
黄秋水把灯光调暗一点,叫道:“大家都跳起来!”他邀了银铃。
牧牧拉了新颖。
不善舞步的雨亭对夏君道:“你就要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也跳一曲吧。”
夏君点点头。
雨亭牵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两人来到露露的卧房里跳起来。
夏君的双手依然冰凉,胸脯一颤一颤。
音乐容易使人陶醉,使人相通;渐渐地,俩人之间有股什么东西在溶化,夏君情不自禁地偎紧了雨亭。雨亭闻到她那女性的呼吸,感到醇美香甜,有点不能自持。
两个人虽然跳着两步舞,但是和拥抱几乎没有了区别。忽然,夏君的身体触电般地颤抖,她把滚烫的嘴唇颤抖着凑近了雨亭的嘴唇……长久的吻,时间仿佛停止了,空间也消失了……雨亭更加拥紧她,但是又仿佛生怕捏碎了一只美丽的小瓷瓶。
这时,门铃响了。雨亭拉开门,阿毛扛着一箱啤酒走进来。
夏君走了,她裹挟着黄土地上的尘埃走了。
雨亭明白,夏君是由于情感上的失败才离开这个可爱的国度,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走的。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执拗这么倚重情感的女人。
他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不敢再跟有妇之夫产生亲呢的情感。”
她是一个好女人。
夏君从此杏无音讯,没有书信,没有电话,没有传真,像所有的昨日一般消失了……
雨亭复又成了靠靠细雨中的凉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不过,这种惆怅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女人化解了。
这天上午,雨亭正在编辑部审稿,接到芬芳的电话:“雨亭,自从我们见面后,你为什么不邀我呢?是我太没有魅力了吗?”
“哦,不,我最近工作太忙,一直想着要跟你通电话。我手头还留着你的名片呢。”
“胡说,我没有留名片给你,我至今没有印过名片。”
雨亭知道谎言被对方揭穿,一时忘记芬芳并没有留名片给她。
“十分抱歉,我把你的呼机记在电话本上了,名字前头还画了一个三角符号,说明你是我重视的朋友。
“你呀,大大的狡猾。”芬芳的笑声不知怎么显得较沉闷,像老太太的声音。
她声音原本有点沙哑,可能她这种声音在电话中容易显得缺少魅力吧。雨亭这些天一直忙于为夏君送行,无暇顾及其它;另外,从感性出发,他也不太喜欢芬芳,觉得她多少有点装腔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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