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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回,绝不回头。
跑过一条又一条的巷道,跑过一群又一群陌生的人,我再次站在了大昭寺广场。
阳光暖暖地包围着我,真暖和啊,像妈妈的怀抱。我眯缝着眼,看向天空,蓝天上,白云像棉花糖一样的,东一堆西一堆。
我还活着。我对自己说,我还好好地活着。
当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心里还是有一丝高兴的。
活在阳光下真好啊!我蓦然间对着天空狂叫一声:嘉措,你去死吧!便又开始奔跑。
望果节过后就开始了热火朝天的秋收。说是热火朝天,也热闹不了多久,至少我们家是这样。一天时间不到,青稞就全部在地里堆成了小金字塔,只等着晾干水汽后,脱粒即可。
秋收,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象征性的劳动。真正的粮食在山上走着呢,那些牦牛、绵羊才是一家子的粮仓。
我把最后一把青稞抱到一起码好,终于能直起腰休息一下了。扎西拖着一把豌豆过来,伸手递给我一条毛巾,说:“你去那边树下坐一会儿,剩下的我来干就行了!”
我看了看豌豆地,也没剩多少活,何况还有朗结帮忙。便没说什么,走到一边的田埂上,躺在了树阴下。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容易疲倦,胃也常常不舒服,吃什么都想吐,还不能让家人发现了。这个季节是我们最忙的时候,收割、贮藏冬天的燃料、照顾初生的小羊、小牛,活儿多着呢。如果让他们发现我怀孕了,肯定不会让我出门。我如果在家,朗结肯定会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干的。这么多的事情,仅靠扎西,怎么忙得过来?
我半眯着眼,透过树梢看去,天空湛蓝,几丝白云糅在天幕里,慢慢移动着。我喜欢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清清爽爽的。
一群群的云雀飞来,停在收割后的青稞地里,唧唧喳喳地觅食。如果我稍动一下,它们便会“轰”的一声飞起,要不了五分钟,便又会落下,继续着先前的吵闹。
我拾起一株遗漏的青稞穗,捋下放在手心搓了搓,饱满的颗粒就露了出来,吹掉壳,扔进嘴里,一股清新的味道便溢满全身。
就在我细细品尝从口腔沁入心肺的味道时,听见朗结在那边大喊:“大哥回来了,我大哥回来了!”
我不能形容此时的心情,欣喜若狂,如云雀在天上高高翱翔一般。嘉措回来了,那个跟我结婚后不到一周就离开再不见人影的男人终于归来了。他回到家不止我高兴,家里人都在高兴着,婆婆甚至一把抱住嘉措失声痛哭。公公忙前忙后地拿青稞酒,把自己轻易不用的银质酒杯都拿了出来。
弟弟妹妹都围在嘉措身边,手上拿着哥哥送的礼物,每个人都有。公公是一套保暖内衣,婆婆是一条丝织的尼泊尔帮典,扎西和朗结每人一顶狐皮帽,弟弟和妹妹都是文具盒,给了我一件毛衣,大红的颜色,如天边的朝霞!
六十四
我心欢喜着、雀跃着,连下楼给牲畜喂水都显得比平时轻盈许多,甚至还哼着家乡的小调。看小牛犊在喝着水,耳朵却在注意楼上传来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低沉的男中音在回答公公婆婆的问话,他说他一直很忙,忙着收购虫草,忙着把虫草卖给广东商人。好像还有拿钱给扎西,说是要给家里添置家具。扎西可能不要吧,公公在劝说扎西,说都是家里人挣的钱,应该用于家庭的建设上,让扎西拿着。
我嘴角向上扯着,舒心地笑了。这个男人总算是没忘了这个家,没忘了自己作为“家长”的责任。
这时,扎西提着一筐草料下楼来,放进槽里,加了些水和酒糟。他蹲在地上,看牛卷着草料,突然闷闷地说:“他回来了,你明天就可以回去看阿爸阿妈了!”
我了解他此时的心情,从看见他哥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忧郁着。因为嘉措突然归来,所有人都在兴奋中,除了我,没人会注意扎西的变化。再说,扎西本来就是内敛的、木讷的,不说话、埋头干活是很正常的状态,但我知道,因了嘉措的归来,扎西有了不愿向人道的心事。
走到他身边,坐在草堆上,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真是有些无奈。三个男人,三种性情,要一一照顾,还真是有些为难。但我还得努力,他们任何一个都不能忽略,一个出问题,就会危及到家庭的完整。那才是最大的笑话呢!
一向骄傲的我,怎么会容忍自己成为笑话?成为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呢?
“扎西,你知道我的情况。你总不希望我头一次回娘家就让别人笑话吧?”
“我希望你开心!”他闷声说,话简单,但我知道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他不开心,只是心底自然的反应,跟理智没有关系。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从小就知道。心底的不开心,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而已。而我,是他的妻,是他唯一的女人。
“那就对了。阿爸阿妈都在盼着我回去,出嫁几个月了,我也想他们啊。从礼数上说,也到了我回娘家的时间。扎西,我没有忽略你,你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是在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男人,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等你回来去磨今年的糌粑!”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总是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不过无意中说起“想吃今年新的糌粑”,他就记住了,一直放在心里。我伸出手去,放在他的手心里,一股暖暖的感觉传进心里,温暖而安心。说实在的,我可以把朗结的醋意谈笑间就按了下去,不让他再发出来。对于扎西,我却很难做到。朗结的不快,是张扬的,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如一个孩子,情绪上的变化很好把握,哄一下就能雨过天晴;而扎西不能,他的隐忍总让我不安,心底会生出不该有的愧疚来。是的,那愧疚是不该有的,我嫁的本就不是一个男人,身体和心注定要平分给几个丈夫。如果我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而对另一个男人产生愧疚的话,那其他的男人将何以面对?
公平,是兄弟共妻家庭能长久维系的砝码。一旦这个砝码失去准星,那就是家庭灾难的开始了!
“我回来后,跟你去牧场好吗?我跟阿爸说陪你去牧场看今年的小牛。”
扎西把我的手紧紧捏着,使劲点着头。我知道他懂我的,无论他的心里有多委屈,身体总是会跟我站在一起。
母牛吃饱喝足后,卧在草堆里,发出沉重的鼻息声。小牛挤在妈妈的肚子下,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四处张望着,浓浓的牛粪味溢满室内。
六十五
我站了起来,活动一下腰。这些日子总是容易疲乏,只要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上去吧!”
“嗯!”
借着氤氲的光向外走,到门边时,发现身后并没传来脚步声,回转身来,见扎西还在牛栏边,身子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我。沉沉的暮色笼罩着他高大的身影,眼里是说不出的落寞。
看着他那眼里的哀伤,心,竟千般不忍起来。轻轻叫了一声:“扎西”走过去,投入他怀里。“你别这样,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这样会让我不安的!”
他突然就搂紧了我,把唇狠狠地压在了我的唇上,辗转反侧地吻我,吞噬着我的唇、我的舌尖。他不停地呢喃着:“卓嘎卓嘎你是我的魔女,你是我的魔女啊”
在我终于有机会喘口气的间隙,把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怀孕了!”我没有说“你要当爸爸了”,因为我觉得那话对他不真实;我也没说“你要当叔叔了”,因为那话对他是侮辱。我只说“我怀孕了”,这才是结果,而这个结果是他一直期盼着的,是他乐意看到的。
果然,他的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本来在我小腹上揉搓的手也放轻了力度,变得更温暖、更轻柔,眼中原本炽热的火焰也变成情意绵绵的一汪清泉。
然后他再度吻住了我,那么细致而深情。直到楼上婆婆叫“卓嘎啦,上来吃饭了”为止。
晚饭时,公公貌似轻描淡写地说:“卓嘎啦,你嫁到我们家也几个月了,该回去看看了,明天就让嘉措陪你回去看看父母吧!”他说话时,眼睛却看着嘉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喜悦。
婆婆也在一边点着头附和,说:“多住几天,陪陪你阿妈,帮他们把青稞收了再回来!”
我点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我知道朗结和扎西都在注意我,若无其事的样子才能让他们安心。
至于嘉措,他的眼神一直就没落在我身上。确切地说,是没敢明目张胆地落在我身上吧?因为好几次,都感觉他在偷偷打量我,等我一转身,他又飞快地看向别处。
公公大声叫着朗结去洗碗,再叫婆婆打来一壶新酒,说让扎西陪他好好喝一杯。嘉措一直没动,公公把他的酒杯拿开,说他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去吧。
扎西听到公公这么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痛楚一闪而逝。
嘉措没说话,往我的小屋走去。到门口时,我见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解下了腰带往门边的钉子挂去。
约定俗成的规矩,任何人都得遵守。无论这人身在哪里、心又在哪里,回到家,回到这个一切都得按规矩办的老家,就得遵循传了几千年还在传着的仪式。
腰带或鞋子放在门口,告诉其他的兄弟,今晚这屋里的女人属于自己的。
按照传统,我的身心是属于这几个男人的。那么,他们呢,他们的身心也是属于我的吗?我不敢确定。除了扎西,其他两个男人、或是今后还会有下面的弟弟加入,但是他们我无法把握。
我看着嘉措飞快地把腰带搭在门边,逃一般地窜进屋,再用脚跟关上门。我是有些欣喜的,他毕竟回来了,不是吗?纵有千般埋怨、万般委屈,从看到他回来的那一刻起,都化为乌有。
我不想说那一晚的旖旎。到天亮时,他还在我身上运动着,头伏在我耳边无奈而狂热地喊:“魔女,你叫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
扎西说我是他的魔女,嘉措现在也叫我魔女,记得第一晚他是叫我“燕子”的。不过,我还是喜欢他叫我“魔女”,这是我所熟悉的词,也是我能掌控的一个词,我知道他一连叠声叫出“魔女”时,心肯定不再迷失。至于“燕子”,那个词对我而言太过陌生,陌生得没有任何具象的东西可以跟这个词连在一起。
六十六
该起床时,发现全身酸疼,触目所及的每一寸肌肤上都是欢好后的痕迹。尽管十分贪恋他温暖的怀抱,但仍是挪开了压在胸上的手臂悄悄爬了起来。作为一个女人,我希望自己能跟自己男人并肩站在一起,共同迎接风雨,而不是如一根藤攀附于他们身上,靠他们的养分生存。所以,努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一切,包括早起打点一天的开始。
要回娘家了。我打开衣箱,找出最合体最漂亮的衣裙穿上,再把嘉措的衣服准备好,轻轻放在枕边。第一次回娘家,衣服的好坏代表我在婆家过的日子。不想让家人担心,不想让村人笑话,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把长发梳成辫盘在头上,头顶上压了一颗硕大的松石。此时镜中呈现出一张典型的康巴女人的脸:轮廓分明,美丽中带着强悍。
满意地对自己笑一笑,打开门出去。厨房里,其他人还在安睡。我看了一下,扎西呢?扎西怎会不在?只剩一个空的被筒。
也许他早起了吧?我不敢确定。拧开酒桶,接了一壶头道酒出来,在天井的桌上找到了嘉措的杯子,倒了一大杯。想了想,扎西也许一会儿回来,便把他的杯子也斟满了。就在我端着酒准备回房时,见角落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扎西,他坐在那里,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一种叫做“落寞”的东西笼罩着他,显得那么萧瑟和伤感。
看着他,心开始疼。这一夜,他是不是都蹲在这里?这一夜,他是不是都在此守候?
我放下嘉措的杯子,重新端起扎西的酒杯,走过去,递给他。
他接过,什么都没说,仰头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扔在一边,一把扯下我,狠狠吻住。
嘴里有明显的咸意,那是扎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我任他抱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轻轻地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胸前,任他的眼泪打湿衣襟。我知道,此时,什么话对于他都是多余,我这个人、我这颗心才是他最好的安慰。
直到厨房有了动静,扎西才把我放开。为他抹干眼泪,看着他,用食指在他脸上画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自己捡起酒杯放在桌上,再把嘉措的酒杯递给我。
扎西就是这么个人,无论心中有多委屈,自己该做什么,总还是明明白白的。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端起酒杯往回走。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门边有个人影闪了一下,仔细看去,又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