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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奶奶了。”
“是的。”树叶在流川的脸上打下阴影。
“流川,我们去走走吧。”
他们顺着田埂前进,旁边的稻谷金黄一片。
“以前我来,稻子还没熟。”流川说。
“我不舍得去看奶奶,”仙道叹了口气,“我没有勇气走进灵堂,我不能接受奶奶不能再和我说话的事实。”
流川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看向远方,秋天的苍穹很高,太阳落下来并不炎热也不刺眼,温和的绵长的,像一道轻巧裂开的伤口,与稻谷一同泛着金黄的血光。
“你这次回来有多少时间?”仙道开口问。
“等奶奶下葬了,又要飞回去。”
“有没有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就准备一直打篮球么?”
“也不能真正在美国打一辈子。”流川说,“你明白,这是事实。”
“那么不打篮球以后呢?你想好了么。”
“你呢?”
“我啊,读完大学,看情况继续读书或者直接工作,然后和Afra一起生活的可能很大,她是个好女孩,爸妈也都挺喜欢她的。”他开始懊悔自己又提起了Afra,为什么总是将她当作看似慰藉的借口呢?
“这是你要的生活?”
“其实并不是。”仙道的语气沉重起来,“这样并不是我要的生活。”他已经几乎想要告诉流川,原来这些年来,他对他的爱,并不是亲情的那种爱,“可是,流川,我问你,如果有一种生活的方式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无法达到,你还会存在希望么?”
“或者会,或者不会。”
“生活并没有赋予我们太多选择的机会。”明明想说我爱你,为什么就偏偏不说出来呢?真的从来没有那么激烈的想要对他说,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和你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就是不说出来呢?
“我明白,仙道。”
“你还是固执的不肯叫我哥哥?”是的,如果你叫我哥哥,或者这样还可以给我一个让我清醒的理由,可以最直接地提醒我,我们是兄弟,我们骨子里留着相同的血,可是为什么你不肯叫我哥哥?为什么你就一直不肯叫一声呢?
“没必要。”流川突然就停住了脚步,他说,“走得太远了,仙道,我们回去吧。”
仙道就回过头看走来时的路,狭小的田埂,没有边际的稻田,爷爷家已经隐没在远处的黄绿色之中看不见了:“是啊,怎么会走那么远,我们回去吧。”他转身的时候撞到了流川的手,是一刹那的碰触,两个人同时都微微地愣住。皮肤与皮肤诚实地传递了两个人苍白的情感。但时却是奇异地无比浓烈。
“走。”流川说,然后他回过身去,顾自走了。仙道,那个生活虽然不是你所期许的生活,但是,但是却是最完满的生活。就像爷爷说的,人呐,一辈子,爱一个人,和爱的人生活了几十年,孩子孙子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像你说的Afra是个好女孩,仙道,你一定会爱上他。如果人生是一出戏,那么真的会期望自己觉得重要的人可以愉快的谢幕,面对在座的观众平和的说谢谢。都会这样想的,流川枫也会这样想,他也希望仙道可以找到最好的方式即便是最平凡,但是可以快乐的生活下去。流川也希望这样。
但是他不会再有所遗憾,因为就在刚才的刹那,他感受到了仙道对自己的爱。就像他爱他一样的爱。有些话不需要直白的说出来依然可以明白。有些话不需要说破或者会创造更好的结果。
只要是彼此明白,那么说不说出来真的就不那么重要。
相守不如相知。
在奶奶下葬后一个月,爷爷突然也就中风了,只能躺在床上,不可言语。这次老人不能再反对,就被仙道父母接到了英国。这个世界上两个生活在一起的人大约都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牵连,一个离开了,另外一个也会受到波及。
而仙道也在电视上看到了如日中年的流川枫突然宣布退出的消息。神情倔傲的少年平静的坐着,他说他要离开。
这个总是在清早骑着单车帅气的掠过去留个潇洒背影的少年。
这个逃课在天台睡觉的少年。
这个说我要的东西自己会得到不需要别人补偿的少年。
这个猛然朝着自己挥过拳头的少年。
这个和自己说一对一,然后说你的心不在这里的少年。
这个一点都不懂礼貌学长是什么的少年。
这个一个人打好几份工的少年。
这个和自己在雨中撑一把伞行走的少年。
这个从自己手里接过牛奶大口大口喝下去的少年。
这个说以前很喜欢吃拉面现在不喜欢吃的少年。
这个独自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昏迷不醒的母亲的少年。
这个吃泡面吃到后来想吐的少年。
这个在天台吃虾把生菜扔到自己脸上的少年。
这个说我已经忘记了的少年。
这个因为生气而故意骑车来撞自己又留情刻意不撞到的少年。
这个由于别人骂他杂种而以少敌多打架的少年。
这个把土尔其糖放在窗台上的少年。
这个穿着黑色制服被计程车抛离的一身孑然的少年。
这个住在阁楼的少年。
这个死了母亲的少年。
这个,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对自己来说,最重要最无可替代的少年。
他说,我要离开了。
时间就这样一瞬间安静的卷过长出青苔的屋顶,所有的人却也回不到过去,他曾经的脸,在被叫做回忆的墙围上寸寸鲜明刻画。连灰尘都开始在光线的照射下歌唱。
等仙道打电话到流川家的时候,中年男人说他已经走了。
从此的音信全无。
爷爷就这样一直躺了三年,第三年冬天的时候安然停止了呼吸。老人们就这样一个一个死去。乡下的老房子需要被接管,仙道就跟着父亲回去处理了,在整理房里家具准备全部卖掉的时候,仙道在曾经住过的房子里的柜子后面发现了一本笔记本。
扉页是,给我的孩子,小枫。
仙道就在地上坐了下来,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原来流川并不是自己父亲与流川母亲的孩子,流川母亲怀上流川的时候就被原本以为可以托付终生的人抛弃了,父亲确实是爱上了流川的母亲,他也企图抛妻弃子,和她在一起,但是后来他知道了,流川母亲早产下来的男婴并不是自己的孩子,这种被背叛的痛楚使得他最终离开,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其实整个故事就是那么的简单,在流川母亲昏迷之前,她记录下所有的事情。然后睡去,从此就不再醒来。这其中没有太复杂的情节与过程,但是流川母亲却消耗了自己所有的青春以及自己的生命,她仿佛是这部戏的编剧,写好了故事的发展,然后按照她的预想演下去。现在想来,当初带流川离开的那个中年人就是当初抛弃流川母亲的男人,弥补也好悔恨也好,他来找他的儿子。然后带他离开了日本,离开了思念的发源地。越过海洋到了另外一个国度。
而在日记的最后一页,是白色的纸张。上面有流川写下的字。
S…E…N…D…O…H
Sendoh,仙道。
就像自己在高中的桌子上刻下过他的名字一样。
回到神奈川之后,他对父亲说,想在这里住几天。父亲见他神色忧伤,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只身一个人先飞往英国了。
仙道一个人在神奈川的街头行走,左手的订婚戒指泛着幽暗的光。Afra。灰尘,原来到了后来我们的一切都会变得渺如灰尘。相较于当初离开的时候,神奈川已经更加的繁荣,他就这样默默地行走,抬眼间,却只有一整条街明明灭灭的灯火,似乎是在一刹那,就看见年轻时候的执着溃不成军地一整片,倒下去。在这样火树银花的温暖光夜中终于开始不可抑制的观望此去经年的繁华记忆。他走了几步,竟然落下了雪了,安静地缓慢的低回地落下来。年少的时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放弃原本可以抓住得想要的生活,或者其实也是现实使然,它并不希望一个人的旅途可以顺畅,只不过如同诗歌里写的,只是希望我们的旅途漫长。一些事,一旦漫长毕竟会存在着无法预料的变数,这样的更变在某些时候到底怎样地改变了人的一生,作为旁人的我们是并不知晓的。
就像我们并不知道,流川为什么在坚持了自己的梦想又突然离开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这样的放弃看上去是一种成全。不光对仙道的成全,也是对自己的成全。
毕竟他知道,他爱过他。并且他也仍然爱着他。
这其中不需要太多的语言来描述。
因为人为的禁忌,使得仙道错过最好的说爱的机会,如果可以再勇敢一点点,那么会不会不会那么遗憾。比如在阁楼上,如果伸手轻轻地抱抱他。比如在田埂上,如果开口轻轻的说我爱你。只是真相来得太晚,时间却过得太早。这并不是谁的错。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更不是仙道和流川的。
一生大约就这样了,但是比一朵花开,要来得更加的沉重与短暂。
只是仙道再也没有见到过流川。
世界上最大的禁忌也许就是深刻的爱上了一个以为不可以去爱的人,就像那瓶腐败的土耳其软糖,过了赏味就无法品尝,而在它们可以吃的时候,却又不舍得打开瓶口。往往都是这样的,等到一整出故事的落幕,才发现原本是心存那么多遗憾,原本也是有那么多机会的。这并不代表什么,在时间面前也并不重要,因为到了最末尾的时候,无论是否过上最想要的生活,两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最大的幸福,那么,就是一生都记住了一个人,尽管已是相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