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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肚子里的虫子很火很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招娣冥婚
不管是我在生气,还是肚子里的虫子在生气,总之,许招娣横赤身裸/体,被采花贼奸/杀而横死郊野的新闻还没等太阳落山就在奈良县里迅速传播开来。
这远比当年许来娣的若干为天人称赞的作品更有吸引力,事实证明,舆论有时候跟正义和学术无关,跟传播体的文化基础也无关,它完全只是满足了人与人口口相传的快/感罢了,它的价值其实很傻很廉价。
而对于我来说,除了看到世人恶俗而不堪的以讹传讹的本领之外,只能自我安慰的认为,误传也罢,造谣也罢,权当是给奈良县所有适龄女子敲一个警钟,不知道这算不算给自己积了点阴德。
“我说小招啊,名誉什么的都是浮云,生不带来,死了给多少也没用,既然你有心离开奈良县,就看淡吧。”颜如玉拍了拍我肩膀,一张脸格外肃穆,那样子倒真像是发自肺腑的安慰我。
“你看我,走到今天地步,全都是仰仗一张坚韧不红的脸,还有什么比自己身家性命更重要呢,这些老百姓的唾沫难道还能淹死你不成?”
“公子,您这是在安慰我吗?”
颜如玉点点头,不置可否:“当然。”
我面无表情的挪过眼,不咸不淡的答他:“我这里谢过公子好意了,您还是不要安慰的好。”
“为何?”
“因为你越说,我就越绝望。”
“我说小招啊,你可知我从前那十几年都是怎么过的?穿不暖,睡不安,日日担惊受怕,苦不堪言,根本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你现在受到的这些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比起我当初啊,哪里能相提并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我听得耳根都疼:“公子,您不打算买东西了吗?”
颜如玉眉毛一挑,定定看我:“我这可都是经验之谈,教里多少教众问我讨,我也只是只言片语,哪里肯这么掏心掏肺的言传身教,我说小招,你性子可不要太倔强了,女人还是柔软一点的好。我跟你说,教里还有个没人要的女人,她就是平日里太过偏执自以为是,所以注定这辈子都不会有男人看上她”
又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我不仅耳根发疼,连头皮都跟着发僵:“公子,您口不渴吗?”
颜如玉眉眼轻撩,一只手拨了拨自己颈间的发,似乎已经完全屏蔽了我的问话,娓娓道来:“你与我这一道走,若是我高兴了,就允你跟着入教,为我座下的教民,魔教讨生可是不易,今日这些话,你可不能当做耳边风,要牢牢记在心里,好生思量思量。你说我们这么有缘,千里相会,又心有灵犀,若不是看在这份上,我这些经验之谈万万不会传授于你,就这样吧,这路上,你可与我一道学武,你若有修为,就由你继承我的衣钵”
我已经算不清到底多少柱香烧过去了,颜如玉宛如秃和尚念经般的自言自语已经彻底攻陷了我最固若金汤的耐心防线。
许来娣曾说,招娣的好脾气天下无敌,就算准备手刃仇人,也会含笑的转过身,提起菜刀,然后婉约而慈眉善目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就是所谓的笑面虎。
我不否认,我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善良而中庸,可什么好脾气也都是有底线的,我对着唐僧念经般的颜如玉,再也提不起微笑,在我眼前,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那不急不慢,缓缓徐徐的语重心长的声调。
面皮在颤抖,太阳穴处在抽疼,四肢虚软无力,目晃不可定焦,呼吸急促,心跳偷停,我幽怨而虚弱的看了他一眼,于是自认倒霉的调过眼,认真的走路,走的很认真,很卖力,像是要把石板路踩穿出一个洞那么用力。
人不是该贵在有自知之明吗?还应该懂得过犹不及,或者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之类,颜如玉这完全是打算与我玉石俱焚的招式啊,可就算我不嫌烦,难道他就不累吗?
初夏的晌午还是很热的,走了许久,已是汗流浃背,又不敢搽脸,生怕早上刚涂好的木炭灰被抹下来。颜如玉走在我身侧,倒是一身清凉舒适,他还在耐心的给我讲那些不为人知的,所谓的人生历练。
其实,将我跟他连在一起的,无非是一只幼时无足轻重,可大时却相貌丑陋,又恐怖之极的虫子,虫在,人在,虫不在,人走,就这么简单。
我没打算听明白他的胡言乱语,而是正盘算着怎么卑躬屈膝的委曲求全,取了蛊之后就溜之大吉,只是他唠唠叨叨的让我实在无法聚精会神的思考问题。听他那一番似乎准备跟我耗到天长地久的架势,我不禁暗翻了个白眼,站定某一处,一步不再动。
“小招?”颜如玉跟着停了脚,扭头看我。
我沉默且友好的指了指身后,不肯再说一句话。
“小招饿了?”
我点点头,非常自然的朝他伸出手。当主子可不是随口说说,既然享受到了崇高的待遇,总要付出点代价,比如成为有实无名的衣食父母之类。
颜如玉弯弯嘴角,从腰间卸下锦带,口朝下颠了颠,才只有一个铜板极不情愿的掉在他掌间。我眉毛挑得老高,心里有种不祥预兆,再抬眼看他时,只见男人一脸春光潋滟,绝对没有一丝牛皮戳破的羞涩,而是无比坦然的朝我道:“啧啧,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这可怎么办?”
果然,人还是要无耻卑鄙一点方才好过啊,像我这么谨慎而自律的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我动作利落,在颜如玉合拢手掌之前,准确捡出那只铜板,走到铺子门口:“老板,拿三个馒头。”
身后还有颜如玉赞叹而满意的一句:“不错,你这孩子资质尚好。”
“好叻。”老板年纪颇大,一边帮我拿馒头,一边撩眼往身后铺子里瞧:“我说马婆子啊,你倒是给我家桂花挑个好点的人家啊,最好是像王府那个七小姐找的苏公子一样的才好。”
“哈哈,老余,我马婆子在这奈良县里纵横媒婆界多年,别的不成,单是这一双慧眼那是举世无双的,当初我就说这苏公子最配那许七小姐,她家还不乐意,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方才见人心几何啊。”
不见其人,但闻其声,马婆子那双吊梢的三角慧眼是不是举世无双我不知道,可论这沙哑的大嗓门,我确是印象深刻。此时此刻,人正坐在铺子里吃包子,一口半个,吃的满嘴流油。
“可不是,许七小姐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人都死了,名声也毁了,那苏家公子竟还愿意娶她过门,活人娶死人,在我们奈良县史可是无前例的啊。”
“大叔。”我伸过脑袋,朝那老者轻声问道:“你说的苏家公子娶了谁?”
“许七小姐啊,就南面王屠子她家的七女儿啊,你不知道吗?她家女儿昨天给采花贼奸/杀了,今儿一早苏家公子就上门提亲了”
我心头一紧,想了想,又问:“那她家人允了没有?”
老头一脸羡慕:“人都死了,还死的那么丢脸,原是以为连冥婚都没人愿意,现下里有个大活人来要,当你是她家做主的,你不肯吗?”
正说着,老头一把塞过纸包的三个馒头,瞥我一眼,转而朝身侧来人热情似火道:“丁夫子来了啊,要点什么?”
我尚未在前一波巨大冲击之下醒过神,老头的这一句又让我胸潮澎湃起来,春心狂跳,简直比我怀里刚出锅的馒头,还要炙热。人走进我跟前,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道传来,我斜眼撩去,仍旧是那套洗得发黄的白衫,让我倍感亲近。
丁墨谙总是目不斜视,敛目递过铜板,规规矩矩的站在我右边,我不好多瞧,只是微微扭过身,生怕他认出我。
“我要些馒头,预备二十个左右。”
“好的,是给那许七小姐祭供着用?”
“恩。”
戏总是别家的最好,于是打听八卦是所有人类最喜爱的活动之一,因为不费力,还能打发无聊,多好。就算是老头,也难以抵挡它的魅力,很显然,老头对于八卦的热衷,远胜于二十个馒头的价值。
“话说那许七小姐死的真惨啊。”
我肩膀颤了颤,耳朵恨不得伸得像只驴子,有时候自己的八卦更有杀伤力,这世间也没几个人能有我这般待遇,可亲耳听到自己的“身后事”。
“对了,那苏家公子是否也过了六聘之礼?”
丁墨谙顿了顿,沉声道:“一样不少。”
“真是情深意重啊。”
“七小姐本是贤淑聪慧,宽容善良,本是修得了好姻缘,这是她应得的。”
“那苏家公子亲迎的时候,可要怎么带走新娘子?难不成是带走她的牌位?”
“正是如此。”
“那是什么时候?”
“呦,这不是王府的丁夫子嘛。”马婆子的声音又至:“我说,好歹我也是牵线搭桥的那一个,王府好事,少不了我一杯美酒吧。”
丁墨谙的语调万年不变,仍旧中规中矩:“夫人应该会去请您。”
“我说这位姑娘,你怎么还站在这?”老者推了推我胳膊,我醒神,见旁人都在看我,忙着夹紧纸包,步步生风的调头离开。
我明明没死,可大家都这么传闻,非但如此,现下连丁墨谙都出来确认,怕是并非只是众人无中生有那么简单。难道是许来娣跟苏良辰的又一烂计?
我微恼,被奸/杀已经让我火冒三丈,这活人娶死人又是从何说起啊?可若是真的如此,以后一旦我摆脱了颜如玉,岂不是又落到苏良辰的手里,而且还是铁证如山,不可抵赖的那一种。
我快走几步,跟上慢悠悠走在前面的颜如玉,谄媚之色悠油然可见:“公子请用馒头。”
颜如玉受用的接过馒头,挑目瞧我:“小招,我就喜欢你这点,很有自知之明。”
我讪笑:“公子放心,我这人很是胆小,绝不做鱼死网破的蠢事。”
颜如玉满意的点点头,咬一口馒头,悠哉的问:“那王府的丁夫子可给你带来想知道的消息了?”
我满目含冤的看向颜如玉:“公子,我娘现在已经视我为洪水猛兽,恨死我败坏了王府的名誉,所以,准备把我扫地出门了。”
“扫地出门?人都死了,怎么扫?”
“我娘给我安排冥婚了,死都不让我留在家里,话说一个排位能占多大地方啊,我娘连这都吝啬啊,说来还都怪那个杨捕头,人缺德,主意这出的这么不着调。害了我不说,也连累了公子您。”
我咬一口馒头,接着道:“公子明明没有杀了那个姑娘嘛,他却非要胡诌说是你下了狠手,可斩草除根这对职业采花贼来说,可算是莫大的耻辱。”
颜如玉面色一滞:“无所谓,反正我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随他去说。”
“非也,大安野史记上曾说,历朝历代都有跟公子一样,名声大噪一时,轰动一世的采花大盗,但据后来的评论家戏说这段历史,那些人也有肯定他们的一面,比如,风流却不下流,就算不小心下流了,也不图财害命,比起那些谋财害命的盗贼之类,自然好上不知道多少。”
“小招,你这般看待?”颜如玉的脸上飘过疑惑神情。
我大力的耸眉,不置可否:“公子采花的手段,虽然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可说到底,公子并没有趁人之危嘛,显然还是个正人君子的,正可谓柳下惠再世,是禁得起女色诱惑的。这么说来,公子跟以往那些采阴补阳的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明显高出他们许多段数。”
“小招,你不是性慈而佛缘深重吗?看不出来,你还能有这般独到的见解。”
“我这是海纳百川,集大成与一身者。哦对了,公子你这么一走,那无法无天的杨胥还不得向外佯称你是被他赶走的,不管其他,就这一城,公子是输他了。”
“输?我颜如玉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输字怎么个写法。”
我拼命点头,眼中闪烁光芒,继续跟进道:“公子说的是。”
“小招。”
“小招在。”
“好生休息半日,我们晚上夜探王府。”
“小招遵命。”
天已全黑,路上行人极少,只有王府大院门前还是灯火通明,熙熙攘攘。但看那架势,一点不像是死了女儿,大红灯笼挂了一排,那叫一个喜庆。
我看见我那面目黝黑身形壮硕的娘和蛇精托生的二姐,虎虎生风的站在门口笑面迎宾,那种心情,好比三九天里喝了一碗冰镇百合汤一般,透心的凉。
“啧啧,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开奈良县了。”颜如玉颇为同情我的拍拍我脑袋:“节哀顺变吧。”
我趴在北边院子的墙头上,一脸肃穆,就算我娘知道我没死,也没必要笑的这么灿烂,跟春天开的芙蓉花那么傲然绽放,完全没有半点演技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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