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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堆火,火上一边架了一口锅,一边烤着野味,浓郁的香气便从那里飘来,他一人管着两堆火竟让丝毫不忙乱,无比熟稔的样子。
闪动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一如既往的板着脸,也不知是谁惹了他。甄榛站在对面看着他,也不知怎的,他抿着唇的样子,却好像是嘟着嘴置气的小孩,却煞是可爱。
“咕——”
安静的夜色里,突兀的响起一声,显得格外的清晰,甄榛顿时涨红了脸,恨得暗暗咬牙。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燕怀沙冷冷开了口,仍是沉着一张脸,却明显有些绷不下去。
竟能跟那些家伙闹了那么久,连吃饭也不记得了。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甄榛也知自己今天不大给他面子,他那大脾气没跟自己算账就不错了,理亏又心虚之下,她乖乖的坐到他的身旁,露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燕怀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一个碗盛了些汤,随后递给甄榛。甄榛笑眯眯的接过碗,道:“多谢怀王。”
三月天乍暖还寒,夜里还有些沁人,胃中早已空空如也,甄榛素来畏寒,此时已经手指发凉,慢慢喝完一整碗肉汤,这才感觉到身体又暖了起来。
她盯着见底的空碗,半晌,才抬头看着火上的大锅和野味,有些发怔的看向燕怀沙,“这些都是你做的?”味道真好,想不到堂堂怀王,大齐最尊贵的亲王,竟有一手好厨艺。
她问出口,也知自己是明知故问,又笑了笑,“味道浓郁而鲜美,爽口而不腻,许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她毫不吝啬的赞美道,却看见板着脸惜字如金的怀王,俊脸上浮出一片淡淡的红霞,竟有些别扭。
她忍不住想笑,却忍了下来,如若她敢笑出来,那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视线一转,她挪了挪身体,伸手抓住一旁的酒坛子,那是燕怀沙用来烤野味用的。扒开盖子深深吸了口气,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酒香,不禁令人食指大动。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衷肠
心想着,便提起酒坛灌了一口,浓郁的酒香灌满口鼻,却是一阵火辣从口中一直窜到腹中,呛得她咳嗽连连,粉颊憋得通红,眼睫颤动着被泪水微微染湿,可是嘴角却是上扬着。这酒很烈,燕怀沙担心她被呛坏,正想给她倒杯水,却听她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赞道:“好酒!”
清脆的笑声犹若银铃,语调却是欢快而嚣张,仿佛能让人忘却世间的烦恼。
这样子,当真是半点女子的矜持也无,燕怀沙下意识的板着脸,想教训她几句,可是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脸庞,双眸因酒意而炯炯发亮,好似天边最明亮的星辰,他所有的话忽然都说不出了,原本被冷落一天而郁闷的心情,也在这一刻变得很好,清风中吹来的酒香,也让他有些微醺。
是啊,他所喜欢的,就是这样子的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点狡黠,有点嚣张,却是最开心的样子。
见他不言语,微垂着眼皮面无表情,甄榛才想起自己抢了怀王的酒,这位大脾气的王爷大约又生气了,连忙敛了笑,将那半坛子酒推出去,可马上又想到,这酒已经让自己喝过了,总不能让怀王喝她的口水吧?于是站起来,冲林子里喊了一声:“李勤!你家王爷要喝酒,快点弄两坛子酒来!”
话音落下,并没听到有人回答,但她也不管,心知李勤和林时肯定就在附近,果然,没过一会儿,李大侍卫就送了两坛酒过来。
道了谢,甄榛打开其中一坛酒,恭恭敬敬的送到燕怀沙跟前,然后笑眯眯道:“适才小女子鲁莽,望怀王莫要见怪,小女子先敬怀王。”
说着仰头一饮,又道:“多谢怀王今日盛情招待,小女子再敬怀王。”
什么敬酒,分明嘴馋得不行,在找借口喝酒。燕怀沙看她喝得畅快,脸色却再也绷不下去,忍不住提醒她,“缓着些,这酒后劲大,仔细着醉了。”
微暖的晚风轻轻拂面,混合着悠悠酒香,让人突然就生出了些许慵懒。甄榛眯起眼,半身倚着背后的树,酒意微醺,神色有些散漫,整个人却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这种感觉真好,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尽情享受美酒佳肴,真好。
听到燕怀沙的话,她哧哧一笑,“才不会,我可是海量哦。”
他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显然不相信:才喝了多少,就快软成一滩泥,还敢说自己海量?
她嘻嘻一笑,装作没看见他眼中的鄙视,又提起酒坛喝了一口,满足的长叹一声,突然站起身,“我吹一支曲子给你听吧,就当是感谢王爷你的款待——你莫要嫌弃这回礼太轻就行。”
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她在手里捏了捏,便贴着唇轻轻吹起来。
清脆的叶笛声低低响起,曲调悠长婉转,渐渐拔高,在宁静的夜色里,浸染着三月春风的暖意,缠缠绵绵,听得人情肠百转千回。
“这是北方牧羊的牧羊调。”曲罢,想起方才错了几个音,她脸颊微热,有些赧然的解释道,“许久没吹,有些生疏了……”
“嗯。”
甄榛一怔,“你听过?”
“去过。”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甄榛露出了惊奇的神色,大齐疆土广博,从燕京到北方的大牧场,少说也得三四个月,何况那里环境艰苦,寻常人都不愿去那里,想不到他这金贵无比的亲王曾经远足到那里。
“我年少时,并不在燕京。”看出她的疑惑,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的开了口,将那从来不愿对人提及的往事娓娓道来:“十四岁那年我游历到那里,听一个牧羊人吹过这曲子。”
当年先皇驾崩后,宣帝登基,他当时虽是年幼,但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并不适合留在京城——先皇生前亲自抚养他,未曾不是打了将他作为储君培养的主意,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支持他,然而最终继位的是宣帝,宣帝虽然并未表露过会清洗异党,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他远走燕京拜师学艺,学艺有成后便四处游历,也就是那时候去过北方的大牧场,一直到北魏大举进攻大齐,边境岌岌可危,他被宣帝几道金令急急召回,这才再次重返燕京。
那一年,他一战成名,功成后列土封疆,却一直被宣帝留在京城,无法离开燕京,也无法回自己的封地。
“你也去过?”记得第一次见她时,便是一副行走江湖的模样,那狡猾老道,没有长年累月的经验是做不到的,而且听她随口谈起的人情风物极是广博,想来她也去过不少地方。
甄榛摇头微笑,“未曾,不过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实现了……”
她答应过秀秀事了后离开这里,一起游山玩水,仗剑江湖,眼下目的已经快达成,只需最后再等待一下,一切的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彻底的结束……
她也累了,很累,不想再做那么多算计。
此话一出,燕怀沙眸光一凝,紧紧盯着她,许久,才一字一句的,道出那令他心紧的话:“你要走?”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强忍着什么,不小心就会爆发出来。
心中亦是一拧,不敢去看他的脸色,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恻然,甄榛缓缓抬起一双黑眸望着他,唇边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跳动的火光里,那笑容粲然无比,竟有着灼痛人眼的妖娆,“是啊,我一直都想走,现在该做的事情做的差不多了,我何必还留在这里?”
身旁的人闻言眸色一沉,幽幽的眸中照不出一丝光亮,甄榛无言的笑了笑,仰头饮了一口酒,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过了许久,他清醇的声音带着极大的忍耐,一字一句的发出质问:“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他目光灼灼,紧紧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里去。
心中一阵隐痛,甄榛却漫不经心的一笑,口气也是轻轻淡淡,却极是肯定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旧伤
话音未落,便觉腕上一痛,却是他抓住了自己的手,紧紧的,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甄榛抬起头,缓缓对上他的眼睛。
他脸色紧绷,眸色更深,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冷冽迫人的气势扑面袭来,凛凛然不可逼视。
一阵刺痛从手腕传来,甄榛不由蹙了蹙眉,面色有些苍白。燕怀沙见状一惊,连忙松开手,却见一道狰狞的伤疤贯穿她的皓腕,虽然痕迹已淡,却依稀可以想象当时伤得有多深——这该有多疼!
心中一痛,他盯着那黯淡的红迹,几乎是咬着牙的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甄榛心一颤,想从他的掌中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着,半分也动不了,她不动声色的咳了一下,秀丽的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笑,“许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并无大碍。”这伤着实严重,但终究让师父治好了,虽然与习武之人相差甚远,但与寻常人已经无甚差别,今日徐印那一剑太过刚猛,她生生挡了下来,一时有些承受不住。
她又用力,燕怀沙感觉到她的抗拒,心中黯然,慢慢放了手。
“为何受的伤?”
“这伤啊,是我在南方时发生意外留下的。”她垂目看着自己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疤,语气淡淡的说着,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
她又抬头,黑嗔嗔的眸子莹然幽深:“那年我才去南方,春云见我郁郁不乐,便在上元节带我出去看花灯……那时候看花灯的人可真多,岸旁桥上都挤满了人,过桥的时候有人划伤了我的手,我还来不及看是谁就被推下了河……”
她的声音低沉清丽,娓娓道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婉转,却叫人听得一阵毛骨悚然。
“我以为自己没有活路了,却没想到因祸得福遇到了师父,师父不但救了我,还让我拜入他的门下,教我保命的手段——”她轻声说着,忽然莞尔一笑,“说起来,我倒是应该谢谢那个伤了我又将我推下水的人,如若不是因为她,我便遇不到师父,到死也不知是谁害了自己。”
她面上微微含笑,那笑意嫣然,可是燕怀沙却觉得分外的刺眼——最不想看到的,便是她这般虚与委蛇,仿佛带着面具的样子。
他脸色阴冷,眸中杀气凛冽:“是那个婢女春云?”
甄榛一笑,“是谁已经不重要,凡是伤害过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也没有放过。”
燕怀沙目光一凛,深深的看着她,“春云自焚,是你设计的?”那晚在甄府发生的事,在整个燕京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丞相夫人贾氏因此身败名裂,被送往京郊别庄,再无翻身之日,甄容和甄颜姐妹二人也被贾氏名声所累,几乎众叛亲离,几无人愿意与之交往,而当事人春云则随着那一场大火化作烟灰,真正的灰飞烟灭……
这一招,太狠绝了。
“怀王所言不错,就是我做的。”她无所谓的笑了笑,“但没有人会关注这是我做的,春云临死前所言并没有冤枉贾氏,至于春云——背信弃义,卖主求荣,那样的下场,也是她该有的……”
红唇轻启,语调款款,却吐出最冷酷无情的话。
她垂目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笑意更浓,却透出了难言的悲怆,“不仅是春云自焚,她之前被我父亲收入房中也是我所为,后来怀孕亦是我下药的结果,除了她,青兰和孔嬷嬷的死也是我一手策划的,青兰……”
“不要再说了。”他沉声一喝,打断她的话,逼人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惊怒之下,却是难掩的心痛——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不折手段?!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教训
他目光灼灼,低沉的嗓音压着怒意,“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死心?”
甄榛心头一颤,许久,才轻声道:“我说的是事实……”是啊,有些事连小舅舅也未曾知晓,却独独告诉了他,就是不想让他再有任何念头,不想等日后他自己发现真相,看到他对自己失望的神情。
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再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期盼,只是这种期盼太微弱,连自己也不愿去想……
“没听到本王的话吗?不准再说下去!”冷冷冰冰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直是怒气滔天,却并未有半分煞气,隐约的还有一丝疼惜。如若是以往有人这样惹他,早就非死即伤了,可是面对这个小家伙,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抓过来打她一顿,却偏生狠不下心,只能黑着一张脸,用怒气掩饰自己的心乱,“过来!”
他断然下了命令,恶狠狠的语气仿佛要吃了谁。
他不笑的时候便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人心生敬畏不敢接近,生气起来更如万均雷霆,比罗刹还凶煞几分。甄榛没想到他会如此气怒,懵了一下,见到他那种风雨欲来的脸,虽是都可能吃了自己的模样,禁不住有些心虚:好凶啊。
甄榛以为他要惩罚自己,自是百万分不愿过去,磨磨蹭蹭的,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挪到了他的身边,正惴惴不安的想着他会怎么教训自己,耳边传来一声冷哼,她的心随即跳了一下,下一刻,却是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罗袖掀开,露出如雪皓腕,也露出了那道狰狞扭曲的疤痕,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