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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睿王的武艺竟如此精通。”
李校尉口中称赞,却颇有些嘲弄的意味,“但即便如此,睿王仍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少受一些痛苦罢……”
六皇子桀骜一笑,“大丈夫宁可战死,也绝不与对手委曲求全!动手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剑出击,李校尉闪身一避,却发觉六皇子竟是虚晃一招,以此拖延时间。他大喝一声,剑势如雷劈下。
“扑——”血雾喷起,六皇子手臂划开一道口子,半截衣袖尽断,鲜血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整条胳膊。因为李校尉方才那一击,他险些站不住,急急大喝一声,“快走!”不及抽身,已经再度挥剑而上。
这一冲,意味着他没有机会再离开。
甄榛剧烈喘着气,连连后退了几步,看着苦苦支撑的六皇子,脸色苍白如雪,几乎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走?!你们一个也走不掉!”李校尉阴冷一笑,下一刻,夹道的另一头涌出大批甲衣侍卫,将去路死死堵住,手持着利剑,一步步逼近。
甄榛浑身一震,感到了绝望。
“你——”六皇子眦眼欲裂,眸中烈火炎炎,恨不能焚了眼前的人。
莫说他能以一敌百,单是有个李校尉在此,他想要全身而退已是难事,何况还要保护甄榛——
惠帝是铁了心要将他们诛杀,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的身子摇摇欲坠,俊美的脸容上染满鲜血,迷蒙的月影下,有种哀恸到刻骨的伤感。他回头看着甄榛,倏尔惨然一笑,轻声说道:“实在对不住,不能让你等三皇叔回来了……”
甄榛心头一痛,连呼吸都变得灼痛。
“啊——”六皇子仰天清啸,回声层层跌荡,隐隐传向天际,犹如亘古以来的困兽啼血悲鸣。甄榛闭上眼,秀丽的脸容惨白如雪,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
下一刻,六皇子握紧了染血的剑,剑势如虹,霹雳而出!
禁军蜂拥而来,六皇子将她护在身后,铮铮剑鸣响彻耳鼓,鲜血如雨喷撒,甄榛眼前只看到一片血红,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夹道里,几乎无法呼吸。渐渐地,六皇子体力不支,越来越吃力,他满身浴血,却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粗重的喘息声传到甄榛耳中,犹如破风箱般,甄榛悲伤难言,他分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们被逼到角落,六皇子已是摇摇欲坠,却仍是持剑强撑着,将甄榛护在身后,不肯露出半分退缩。李校尉从人影后走出来,尖锐的目光盯着两人,露出一抹阴毒的笑意,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说道:“睿王还是放手罢,你所做的却都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六皇子冷眼看着他,目光轻蔑而威严,明明已经败得一塌糊涂,却仍然能用一种高贵的姿态俯瞰打败自己的人,纵然是死,也无法消磨这种高高在上的气魄。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高贵,家族几百年传承,已经融入血液里的东西,纵然挫骨扬灰也不能消弭。
所谓天生贵胄,便是如此。
觉察自己竟被他的气势所压,李校尉脸色一沉,心中已是大怒,他勃然大喝,一脚飞踢在六皇子胸口,六皇子不堪重创撞到在地上,咽喉一梗,呕出大口鲜血。却在这时,一道黑影飞射而出,直击李校尉命门,李校尉大惊之下连忙闪躲,却不料那利器竟如快如鬼魅,他只觉得一道劲风擦面而过,直是寒意入骨,抬手一摸,竟是满手鲜血!
甄榛站立在六皇子身边,广袖翩翩而动。
“臭婆娘!你竟敢伤老子!”李校尉勃然大怒,挥剑直劈而下,甄榛面色一白,连忙闪躲,只觉背后一道厉气刺来,便听到布料破碎的声音,接着后背一阵刺痛,她整个人滚落在六皇子身上,六皇子闷哼一声,却已是神志不清。
李校尉面目狰狞,提着剑一步步走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面上露出嗜血的笑意,“你们就……下地狱去吧……”
利刃高举头顶,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寒光,下一瞬,便要直劈而下——
“叮——”
一道黑影划破夜空,李校尉惨叫一声,利剑脱手而出,飞出几步后当啷落地。
李校尉眦眼欲裂,“这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厉风直刺而来,利器没入肉体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强大的冲击之下,李校尉连退几步,鲜血喷涌而出,已是摇摇欲坠。
“扑扑扑。”
数箭连发射来,李校尉被逐渐逼离甄榛的身边,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羽箭射来的方向,仿佛仍然无法明白究竟是何人杀了自己——
第七十六章 归来
高大的骏马迈着强健有力的步伐走近,马背上的人挽着一弯长弓,搭箭,拉弓,射箭,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带着刚猛强大的力量,精准到极致。
“怀,怀王……?!”
有人惊恐的叫出来者的名字,这一叫,惊得所有人赫然回头,纷纷为之色变。
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近,马上之人的脸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狭窄冗长的夹道里,是谁宽衣博带,踏着沉沉的夜色,徐徐打马而来?
甄榛呆呆的凝望着,泪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舍不得眨一下眼,生怕一眨眼,眼前的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是他!真的是他!
他真的回来了!
泪水无声滑落,这一刻,万籁寂静,万物无形,甄榛眼里只看到那徐徐走近的人,那张魂牵梦绕思念入骨的脸容,那么的熟悉,那么的刻骨。
他越行越近,所有人近乎惊恐的看着他,有人轻呼出声,却无人敢动一下。
李校尉双目瞪圆,满脸不敢置信,咽喉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倒地的瞬间,他心中却了然了。
燕怀沙缓缓而来,俊秀的脸容长满了胡茬,眸中深不见底,却是叫谁看上一眼都觉得心生敬畏,玄色的长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之下,几乎与夜色荡为一体。
他翻身下马,重重刀林里便让出一条路,他一步一步走来,走到禁军的包围圈里,目光安宁的凝注着甄榛,一眨也不眨的。他缓缓伸出双臂,将甄榛勾入怀中,那么轻,又那么用力。
甄榛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他看着甄榛高高耸起的肚子,双眸蓦地通红,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极尽控制的搓揉着甄榛的身体,似乎要确定她在自己怀里,声音沙哑到艰涩,“榛儿……”
甄榛的泪流得更凶,止也止不住,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带你回家。”
他低声说,打横抱起甄榛,一步一步往回走,重重包围的禁军侍卫紧盯着他,手里持着利剑,却是紧张万分的不敢上前,他所过之处,便自主让出一条路,无人敢阻拦。
这时,林时已经跟上来,他回头看着重伤昏迷的六皇子,声音沙哑的吩咐:“将睿王带回去。”
他扫了一眼倒地身亡的李校尉,这一眼,明明平淡至极,却令人心惊胆寒,竟是惊骇不已。他没有回头,上百禁军侍卫眼睁睁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夹道的尽头,有人瘫软在地,几近昏厥过去。
甄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在一片迷茫中徘徊,忽冷忽热,找不到方向,她隐约记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着去做,却想不起是什么事,她焦急的徘徊着,四处寻找方向,忽然脚下一空,身体剧烈失重,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啊!”她惊叫一声,蓦地睁开了眼。
后背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她呻吟了一声,下一刻,一双大掌盖上她光滑细腻的后背,一股舒适的凉意随之而来。
甄榛的身体一僵。
“很疼?”身后传来一个低压的嗓音,似乎害怕自己弄疼她,连声音也放得很轻。
声音里满是温柔和心疼,还有深深的愧疚,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感觉。
她艰难的想扭过头,身后的人却轻轻按住她,“别动,会裂了伤口……”
“让我,让我看看你……”甄榛双眼迷蒙,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身后那人浑身一震。
他没有说话,小心翼翼的上好药,将伤口包扎好,一举一动都温柔到极致,甄榛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指尖在不停发抖。
他将她轻轻的翻过来。
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眼前,深邃的轮廓,浓眉如剑,眸若星辰,高挺的鼻梁,淡粉的薄唇,长满胡茬的下巴……
甄榛伸手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是温润而真实的触感,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回来了。
甄榛紧咬着唇,发出难抑的呜咽,泪水无声滑落。
他的吻落下来,仿佛羽毛般,温柔的,爱怜的,很轻却凝注着无尽的情意。
甄榛闭上眼,感觉到泪水浸湿了睫毛,呼吸因太小心而紊乱,仿佛有一块热铁烙在胸口,将她的心烫得又疼又热,那么幸福,那么酸楚。
她紧紧抓着燕怀沙,那么用力,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里,再也不放开他。“别,别再离开我……”
“不会,再也不离开。”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烙在她的心里。
“我想你,很想……”
他也想,从离开的那一天,到身陷冰原,又绝处逢生,每一天,无时不刻不在想她,想到灵魂都在发痛。
“榛儿。”
“嗯……”
他凑近她的耳边,“榛儿。”
“嗯。”
他微微笑着,只是轻轻抱着她,没再说话。她的头枕在他手臂上,倚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千疮百孔的心逐渐安静下来,不再害怕,不再惶恐,只有安宁。
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
就快天亮了。
怀王突然回京的消息震动整个朝野,并在翌日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整个燕京都在讨论怀王回京的事。历经过年初的那场动乱,大齐的百姓对怀王越发崇敬,往昔是怀王护卫边疆,而今又是怀王的出现导致北魏溃败,并且除掉北魏大皇子这一枭雄,消息过处无不欢欣鼓舞,在民间,直将怀王视若保护神,威望之高,有人不知皇帝谁人,却不会不知怀王。
然而,相对于民间的欢喜,朝中却是人心不安,一片山雨欲来之势。
怀王射杀了皇帝直辖的禁军校尉,并且从禁军手上带走了怀王妃与睿王。惠帝极力想掩盖此事,却不料翌日已是满朝皆知,满朝文武无人敢在金殿之上提及此事,却都心知肚明:皇帝为何会诛杀怀王妃与睿王?睿王为何会私闯夹道带走怀王妃?
一切矛头都直指向惠帝。
怀王提前回京,射杀皇帝亲卫,这本是大罪,但朝中诸臣却都认为,此事就算惠帝想就此揭过,怀王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此时惠帝手中虽然握有禁军,但怀王却握着大部分兵权,柳营大军不日也将回到京城,且怀王此人在军中威望甚高,只需登高一呼,便从者如云,到时惠帝能否压住怀王恐怕很难说。
之前惠帝欲以行刺之罪诛杀怀王妃,又加上此次暗杀怀王妃与睿王,况且怀王妃怀有身孕,杀妻杀子之恨,手握重兵的怀王岂会肯善罢甘休?朝中诸臣皆可预见,一场风雨即将到来。
第七十七章 质询
朝阳初升,数重宫门次第开,文武百官手持笏板依序入宫,皆是神色端肃,入了金殿,诸臣依序分列而立,在高声齐拜之中,惠帝徐徐登上龙椅。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诸臣看在眼中,心中皆知缘由:怀王昨晚突然回京,射杀天子禁军校尉,强行带走怀王妃与睿王,想是怀王今日便会上金殿与惠帝对峙。内阁诸臣连连叹气,却只得静待事态发展。
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声喊道:“宣怀王觐见!”
宽广的广场御道上,一人身着玄色袍服,踏着金色的晨辉,徐徐而来。
惠帝望着那人影,紧咬着牙根,眸中几欲喷出火来——
但见那人身姿挺拔英武,宽衣博带,行走间衣袂如云翩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腰间配着一柄宝剑,衬得他越发器宇轩昂,风神如玉。
他竟然戴了佩剑觐见!
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意味着他此次前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臣燕怀沙,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怀沙拂衣屈膝,依礼朝拜。他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姿态却不卑不亢,举止之间透着一股尊贵之意,却是他跪拜在地也无法消弭这种感觉。
惠帝双眸死死盯着他,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化作齑粉!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睿王与怀王都跪在自己脚下,纵然不甘不愿,也不得不向自己朝拜,那种快感必定十分舒服。当睿王依礼跪在自己脚下的时候,他仍觉得不够,因为怀王不在,可当怀王真的跪拜在他的脚下,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快意,却是满腔怒火与仇恨,还有不敢去细想的恐惧。
他对自己这个三皇叔,一直是有恐惧的。小时候如此,封王后如此,登基后仍是如此。
一瞬间,他才知道,自己恨怀王,远远超过睿王。后者是立场敌对的仇视,前者则是刻入骨髓的痛恨——如果不是他,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十分简单,自己也不需如此辛苦,乃至当了皇帝仍惶惶不安,名不副实。
他久久不喊平身,只是紧紧盯着怀王,脸色极为难看,诸臣看在眼中都暗暗着急——惠帝明显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