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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驻守北地,与北魏人僵持不下已有月余,本来一直胜券在握,却不知为何粮草迟迟不到,是时大雪封路,两军僵持下去损耗极大,徐印便请命带一路人去寻找粮草,没有想到的是,他离开没多久,就收到北地失守的消息,怀王领了五万将士掩护大军后撤,却不料北魏人早已布下陷阱,将大军直接逼入冰原。
徐印面露痛楚之色,哽咽着,将双眼逼得通红,“本来我想领一路大军回去寻王爷,却在这时京城传来消息,景王自敏州飞鸽传信,令大军速速回京救援……最后陆将军留驻北方,由我领军回援京城……”
他紧拽着掌心,手背青筋暴突,几乎沥出血来。
那些都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同袍,为什么大伙都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如此独活与苟延残喘又有何分别?
“你说,北魏人也是在突然之间攻进边城,是也不是?”
甄榛忽然问道。
六皇子忽然明白甄榛的用意了。
一时间,竟有些敬意。
听到她话中的那个“也”字,可见她已经将整个大局看透了七八分,徐印也打起了精神,定睛看着眼前的怀王妃,只见眼前的女子身形单薄,面容仍是有些苍白,目光却冷静清明,徐印忽然发觉,他们的王妃比想象中的要坚强。
他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当时有奸细做内应,北魏人才长驱直入,但单凭这一点,北地的大军也不可能溃不成军……”徐印眸中划过一丝血色,咬牙道,“恐怕是有人泄露了布阵图,整个北地早已尽在北魏人掌握中,否则……”怀王带着几万大军就足够阻击北魏人继续行进,乃至扭转战局。
京城也是同理。
六皇子沉吟道:“如若真是如此,恐怕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他一度想过是否是八皇子一派的人,其目的是设计怀王,令他失去最大的助力,从而将他彻底击败,只是没料到北魏人会一举攻到京城来,造成这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
但如此做太过冒险,说句大不敬的,引北魏人入境,倒不如兵行险招直接逼宫。前者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整个大齐覆灭,莫说争储,届时连性命也堪忧;后者虽是凶险,但一旦成功则是君临天下,再无后患之忧,八皇子再想夺嫡成功,也不会拿自家的江山冒险。
然而他不是八皇子,无法确定事情是否与八皇子有关,为今之计便是徐徐图之,能拿到布阵图的人定是朝中大员,宣帝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水落石出并不久远。
徐印咬牙道:“若是查出泄密者,我定要亲手杀了那人,替兄弟们报仇!”
“连你,也认为他们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么?”
甄榛靠着熏笼,目光投向窗外,积雪压在红梅枝头,被风吹的簌簌飘落,于纯洁中透着一种空灵的凄美。
她缓缓回过头,迎上徐印忍痛的目光,一字一句,轻轻说道:“你们都以为他再也会不来了么?可我不信。”
没错,那片冰原是不毛之地,由来又去无回,大军粮草尽断更是雪上加霜,再没有后援的情况下,除非奇迹发生,否则难以生还。
连徐印这些军中老将,历经过九死一生的铁血军人,也自认无法生还,谈何几万人的大军还能回来?
可是……
“只要一日没有亲眼见到他,我就不相信他已经出了事。”
她一字一句,却是铿锵有力的说道。
暮色渐浓,整个如宫笼罩在淡金色的天光中。
秦氏回头望了一眼,想起方才在屋里甄榛的一字一句,不由心中动容,只觉得一腔暖流堵在咽喉,欲说却难语。
徐印已经决定不日就请命离京回北地。
也许是甄榛的话给了他希望,也许是想给甄榛一个交代,徐印回北地自是会去寻找怀王的下落。眼下京城动乱平定,但边境守军薄弱,他回去正好可以加强边境守卫,以防北魏人再趁虚而入。宣帝想是不会留他,而八皇子一派怕也是一百个愿意他回北地——徐印领军回援京城立下大功,加官进爵自是少不了,若是留在京中,虽不足以替代怀王在军中的实力,但对于现在的六皇子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从己身立场出发,六皇子自是不想徐印早早离京,但他回北地是为了寻找怀王,单是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秦氏回头看了眼身边的人,看着他俊美而熟悉的面孔,心头微微一热,一种幸运而安定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真好,他仍是好好的在自己身边。
第五十一章 心思
雪后的傍晚寒气深重,出了院落,说睦浞绫阌娲道矗厥洗蛄烁龆哙拢乱豢蹋惚灰凰け劾桓鑫屡幕潮Ю铩�
六皇子拉起自己的披风,盖在了秦氏身上,融融的暖意将她整个人包裹,方寸呼吸间萦绕着男子熟悉的气息,秦氏只觉得心猛跳了一下,眼睛有些发涩。
“殿下?”
渐浓的暮色里,六皇子脸部的轮廓柔和而优美,他微微一笑,霎时倾城。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低声一叹,凤眸中满是疼惜。
北魏人突然攻进京城,又将怀王逼入绝境,很显然是有内应,最大的可能就是布阵图泄露,故而,兵部难辞其咎,若非兵部尚书一家在动乱中伤亡惨重,兵部尚书又在动乱中尽职尽责立下大功,恐怕宣帝早就将其收押昭狱问责定罪,甚至是赐死。
然而,虽是度过劫难,但出了这么大的事,秦大人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怕也难以坐下去,如此,六皇子能否稳住兵部尚且难说。
自丞相长女嫁给八皇子,虽然丞相明面上仍然没有表态,但中立派已经明显倾向八皇子,于文臣之上,八皇子俨然胜于六皇子,而在此之前,六皇子一派因为有怀王,在军中实力比八皇子要强,两派尚且能制衡。
但,现在却不同了。
由来军中势力都极少参与争储,一来武臣跟文臣不一样,必须有军功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大齐战事不多,想要立功很难,故而军中势力向来很爱惜羽毛,不会轻易表露态度,这也是为什么八皇子一派拼命争取军权却收效甚微的原因。
眼下怀王下落不明,让六皇子为数不多的优势骤减,加上兵部尚书岌岌可危,可谓雪上加霜——
他这段时间殚精竭虑,秦氏又何尝不诚惶诚恐?
她从嫁给六皇子那天起就明白,自己之所以能成为睿王妃乃是因为父亲的权位,而今父亲地位不保,她这个王妃能否坐稳也不得不思量一番。
自动乱以来,秦氏一直惶恐不安的心,在听到六皇子这句话时,突然安定了下来,一时间既觉得委屈又觉得甜蜜,竟是呐呐不成语,几欲落下泪来。
她勉强笑了笑,柔声道:“妾很好,殿下整日忙于公事,才是最要注意身子。”
六皇子伸出手,温柔的捻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我没事,只是近来太忙,怕是没时间照料到府里,需你多操点心。”他顿了顿,又道,“三婶那里……你也多去照料一些……”
他与怀王关系笃厚,秦氏自然点头应下。
“真是本王的贤内助……”六皇子低眉一笑,忽然凑到秦氏耳边低语,“今晚我早点回去,你可不要睡太早……”
听出他话中的暧昧,秦氏俏脸一红,嗔了他一眼,忸怩道:“这是在外面呢!”
六皇子低低笑出声,“原来你还知道害羞。”
听他越说越没遮拦,再说下去就该把闺房里的事拿出来逗她了,秦氏连忙堵了他的嘴,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娇俏可爱。她还想说什么,却不知想起何事,神情忽然黯淡,过了片刻,她咬着唇,慢慢松开了六皇子:“殿下今晚还是去婉柔妹妹那里吧……”
六皇子眉一挑,却有些意外。
秦氏笑了笑,却是笑意惨淡,“殿下应当雨露均沾,尽早开枝散叶才是,眼下恪王妃已经有孕,现在三婶婶也有了身孕,殿下也不可落于人后啊。”
她这是在责怪自己。
六皇子缓缓垂眸,定定的看着她,将她拉入自己怀中,“这不关你的事,燕氏由来在子嗣上艰难,便是有问题,也该是我的问题,你无须自责。”
秦氏闻言浑身一震。
这个时代,生育艰难都是女人的错,哪里有男人会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可六皇子就说了,那么自然而然的,没有半分勉强。
秦氏性情再坚强,听到这句话也早已化作满腔柔情,泪水倏然落下,“有殿下这句话,妾就算死,也心满意足了!”
六皇子一笑,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真傻……”
秦氏欢喜难言,却没看到六皇子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一转眼,就过了四五日。
徐印正式向宣帝请命回北地,于公于私都在理,六皇子没有挽留,八皇子更是巴不得他早点走,是以徐印的请辞十分顺利,归心似箭的他次日就领了大军离开京城。
除了偶尔去隔壁探望琳太妃,甄榛一直窝在自己的院子里,期间荣妃派人来了一次,带来不少补品,景鸾领了甄榛的吩咐去回了礼,转脸就回来把荣妃送的东西全部扔到箱底,坚决不让甄榛用别人的东西。
很快,又过了十数日。
宫外不时传来消息,京城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市集已经重开,商户也开门迎客,宣帝下旨减税免役,令惨遭北魏铁蹄蹂躏的燕京城迅速恢复繁荣,与此同时,宣帝又大开杀戒,诛杀在动乱中投降北魏人的家族,燕京城中再度血流成河,铁血手段可止小儿夜哭。
朝中因此出现大量空缺,各衙门难以运转,六皇子和八皇子开始争夺各部空缺,两派之争激烈异常,却也因此令各部勉强运作起来,整个燕京彻底安定下来。
此时距离北魏人入京,已有月余。
这日,用了晚膳,甄榛想起与秦氏有约,收拾了一番,正准备出门,外面忽然有人来传旨,“怀王妃可在?”
“在,请问这位公公有何事?”
那太监尖着嗓子说道:“皇上有召,令怀王妃速去觐见。”
甄榛很是愕然。
这也怪不得她如此反应,从来到如宫那日,宣帝就对她不闻不问,仿佛不知有怀王妃这一号人物也在,却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来传召。
见她踟蹰不语,那太监已经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怀王妃还是赶紧吧,别让皇上等得太久。”
“请问公公,可知皇上召见我有何事?可还有其他人同时被皇上召见?”
甄榛温声问道,这些皇帝近侍虽然品级不高,却极为得势,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也无不要给几分面子,她自然也不会自恃身份摆王妃架子。宣帝召见她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这位皇帝性情诡异,又似是对她有敌意,谨慎些总是没错。
那太监睨了她一眼,“咱家也不知,王妃见了皇上自然就知了。”
甄榛娥眉轻锁,随即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劳公公带路了。”
秀秀和景鸾正欲跟上,那太监回过头来道:“不必跟人了,不过是去去就回来。”
二人犹豫不止,甄榛淡淡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暂且在院子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听她这么说,秀秀和景鸾只得担忧的看着她离去。
第五十二章 陷阱
庄严的永和殿外了无人影,四下一片寂静。
甄仲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紧闭的殿门。厚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嗡嗡回荡着,一声一声落在他的心间。
厚重的帘幕将天光遮去大半,殿中昏暗不明,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高高在上。
他抬步走了进去。
宣帝高座椅上,冷眼看着慢步走来的丞相,凤目之中,已是风雨翻涌。
甄仲秋却似毫无觉察,淡淡道:“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宣帝紧紧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发现什么。
久久的,宣帝忽然一笑,“爱卿近来可好?”
“谢皇上挂怀,臣一切安好,不知皇上召臣来所为何事?”
宣帝唇边的笑意越浓也越冷,一手摩挲着桌上的笺纸,语意暧昧道:“难道无事就不能召丞相来么?”
甄仲秋眸光闪动,掌心用力收紧,直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请皇上有话直说。”
“哈哈哈……”宣帝抚掌大笑,凤目中却是寒光四射,“真是知我者,丞相也……”
宣帝唇边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但见广袖一挥,“啪”的一声响,一叠笺纸狠狠摔到地上——
“不知丞相如何说?”
甄仲秋垂目看了一眼,虽未看清,却已明了一切,仍是淡淡道:“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宣帝霍然起身,大步冲下来,一把抓住甄仲秋的衣襟,狠狠按在墙上。肩胛骨撞在坚硬的墙壁上,霎时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甄仲秋眉头皱了皱,却只目光漠然的看着眼前暴怒的皇帝,浑然不在意。
宣帝冷冷一笑,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将布阵图泄露给北魏大皇子,又在大军粮草上动手脚,将怀王逼入绝境,引兵血洗京城——朕的好丞相啊,真是好手段啊!”
“可惜北魏人还是败了……”
甄仲秋语声淡淡的重复这一场动乱的结果,却听不出半点失望,亦或是欣喜的情绪,仿佛这一场浩劫与他无关。
宣帝死死盯着他,忽然一笑,却是笑意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