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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嫣然坐下后,亦感没有机会与项少龙说话,因她乃宴会里的焦点,人人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使她应接不暇。她敏捷的才思,高贵的谈吐,与会诸人无不倾倒。
有两对眼睛不时飘到项少龙身上来,一对属于居于下首一席的龙阳君,另一则是与赵霸同席于对面赵穆数下来第五席的赵致。先前不将他放在心上的平山侯韩闯,见到项少龙竟得到与纪嫣然同席的殊荣,狠盯他几眼。
有人向纪嫣然问道:“不知对纪小姐来说,世上最能令你动心的事物是什么呢?”
众人大感有趣,定神看纪嫣然如何回答。
纪嫣然秋波流转,美目顾盼,微笑着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哩!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答案,或者到嫣然芳华逝去,最想得到的就是永不回头的青春吧!”
众人知她故意回避,纷纷表示不满,迫她作答。
项少龙怎忍心玉人受窘,哈哈一笑道:“纪小姐早答了这问题,那就是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教人最是心动。”
众人全静下来,细心一想,均觉非常有见地。例如谁不想做一国之君,亦正因自知没有份儿,更为心动。
郭纵赞赏道:“想不到董先生在养马之技外还另有绝学。”
他的话惹来哄堂笑声。
龙阳君娇声道:“不知董先生又会为什么事物心动呢?”
平山侯韩闯插嘴道:“当然是那永得不到能日驰千里的宝马啦!”
这句话再惹来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项少龙知道此时正是在这些赵国统治阶层建立粗放形象的良机,高嚷着道:“非也!非也!纵有一两匹宝马,对大局依然无补于事,鄙人要的是万头能给我王带来胜利的战马。”
与座的赵人听得点头称许。
赵雅忍不住道:“然则令董先生心动的又是什么不能得到的事物呢?”
项少龙粗豪一笑,继续以那已成他招牌的沙哑声音,盯着赵雅道:“鄙人一向缺乏幻想力,明知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从不费神去想。不过!嘿!一些或可到手却偏又尚未能到手的东西,却会令董某心痒得睡不着觉。”
在座的男人别有会心地笑起来。赵雅见他盯着自己说话,又怒又喜,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眼光。旁边的纪嫣然想起自己正是他快要到手而尚未得手的东西,俏脸不由红起来,偷偷白他一眼,恨不得立即投身到他怀抱里去。
忽有侍卫走入厅来,到了赵穆身旁向他低声禀告。赵穆现出讶异之色,向项少龙望来。
项少龙正摸不着头脑,赵穆立起身来公布道:“今晚我们多了位刚抵步的贵客,他就是楚国春申君客卿里的大红人李园先生。”
项少龙一听下立时魂飞魄散,汗流浃背。
第二卷 第 六 章 远方来客
在众人注视下,一身华服,年约二十五、六的李园在赵穆的迎接下潇洒地步入厅堂。无可否认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清秀而又显得性格突出,肩宽腰细腿长,身型高挺笔直,腰佩长剑,予人文武全材的印象。一对眼睛更是灵活有神,可见此人足智多谋,不可小觑。
项少龙一颗心霍霍跳动起来,他要担心的事情多得他自己仍难以弄清楚。最糟是李园可一眼看穿自己并非马痴董匡,那时他休想活着离开侯府。其次是他和赵穆的关系,假设李园是楚国春申君黄歇派来与赵穆秘密联络的人,那赵穆会立即拆穿项少龙对付他的计谋。还有是李园若知道楚使仍未抵达邯郸,当然猜到在途中出事,同样会惹起他与赵穆的疑心。任何一个问题发生,都会立刻令他们全军覆没。此刻的他如坐针毡,完全想不到应付的办法。唉!怎会平白钻这么一个人出来?
李园步入厅堂,一边聆听赵穆对他说话,一边风度翩翩的含笑向两旁席上的宾客打招呼。
项少龙但愿李园永远走不完这段路。
纪嫣然心灵质慧,早发觉他神态有异,微笑道:“董先生!楚国人才济济,不但出了你这养马专家,还有李园先生这才学剑术名闻天下的超卓人物,他妹妹李嫣嫣乃楚王新纳的爱妃,听说刚有身孕,若产下儿子,将会成为楚国的储君,所以现在谁都认为他的前程无可限量。”
项少龙明白她是碍于身后的女侍,故意以这种方式提点李园的来历。她来邯郸前曾先到楚国,所以自然得知有关楚国的最新消息。不过他却感到当她说到李园的名字,神情有点不大自然。
李园的眼睛看到纪嫣然,立时亮起来,主动来至席前,礼貌地向项少龙打个招呼道:“董先生你好!我们虽曾同是楚臣,想不到要来到千里之外的邯郸始有机会碰头。”
项少龙放下最迫在眼前的心事,稍松了一口气,起立还礼。赵穆忽地向他打了个奇怪的眼色,望向李园的眼神掠过一丝杀机。
李园并不太在意项少龙,目光落到纪嫣然身上,立即闪动摄人的神采,一揖到地说:“纪小姐不辞而别,把在下害得苦透。”
他压下声音,除赵穆和项少龙外,其它宾客还以为他在作礼貌的客套。
项少龙再放下心头另一块大石,恍然大悟李园原来正苦缠纪嫣然,看来在楚国他们还有一段交往,否则李园不会说出这么酸溜溜的话来。李园当是天生情种,否则怎会千里迢迢,由万水千山外的楚国直追到这里来。想到这里,又多另外一件心事。自赵雅曾背叛他,他对女人再没有以前那种盲目的信心。李园人品出众,对爱情又有不顾一切的热诚,怎知是否会由他项少龙手上夺去纪嫣然,假若事实如此,对他的打击会比赵雅严重千百倍。
纪嫣然偷看项少龙一眼,微微一笑道:“李先生言重,嫣然怎担当得起。”
赵穆笑道:“两位原来是旧相识,现在大家都在邯郸,何愁没有聚首畅谈的时刻。李先生不若加入本侯那一席,欣赏歌舞姬的表演。”
李园潇洒然一笑,深深地再看纪嫣然一眼,随着赵穆,坐到赵穆和赵雅的中间去了。纪嫣然似被李园直追到来邯郸的表现感动,垂下俏脸,秀眸蒙上茫然之色。项少龙的心更不舒服。
音乐声起,一群百多人的歌舞姬来到场中,载歌载舞,彩衣飞扬。极尽视听娱乐之*效果。
“喂!”
项少龙微一愕然,纪嫣然正深深地凝视着他,眼内中包含浓浓的情意。歌舞姬隔开李园、赵穆的视线,兼之人人全神欣赏歌舞,音乐声又有助掩盖他们的说话声,不虞担心给人听到,确是诉说密话的良机,项少龙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意。
纪嫣然白他一眼道:“不要对人家没信心好吗?人家想得你不知多苦啊!”
项少龙暗忖这叫一朝被蛇咬,见草绳而吃惊。低声问道:“你住在哪里?”
纪嫣然迅速道出,接着道:“不要找我,让嫣然来找你,龙阳君一直怀疑人家和你有问题,在这里也着人监视我。”
项少龙知她智谋过人,手段高明,并不担心她会有闪失,点头答应。纪嫣然忽地敛容不语,项少龙醒觉地诈作全神欣赏歌舞。原来众舞姬聚到厅心,筑成一个大圆,大圆内又有小圆,纷纷作出仰胸弯腰等种种曼妙姿态,项少龙与赵穆之间此时一无阻挡。
赵雅对李园相当有兴趣,不时逗他说话,看得项少龙心中暗恨,不明白为何对她仍有这种妒忌的情绪。李园很有风度地对答,但眼神大多时间仍停留在纪嫣然身上。平山侯韩闯显然对纪嫣然很有野心,不时狠狠盯着她,似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很多本来对天下闻名的才女有心追求的人,见到李园的出现,无不感到自惭形秽,死去追求她的一条心,何况纪嫣然还似乎对他颇有情意。假若李园不是身份特别,剑术高明,说不定早有人想把他干掉。
两人直至宴会完毕,再无说话机会。纪嫣然率先和邹衍离去,坚决拒绝李园的陪行,当然是借此向项少龙表明心意,看得项少龙和其它有心人大为快慰。李园颓然离去后,项少龙正要溜掉,却给赵穆拉着一起在大门欢送宾客。郭纵走时叮嘱他明晚的宴会,轮到赵霸和赵致,后者深深地看他一眼,与赵霸离开,龙阳君的临别秋波则教他汗毛倒竖。到最后只剩下赵穆、赵雅、郭开、乐乘、韩闯和项少龙六个人。韩闯看来在等待赵雅,项少龙不由心头火起,故意忽视赵雅不时向他送来的秋波。
韩闯向赵穆兴奋地道:“除燕国外,所有人都来哩。”
他虽是说得颠三倒四,没头没尾,项少龙却清楚把握到他的意思,亦知他误会李园是代表楚国来参与东周君召开抗秦会议的人。形势异常微妙,六国中,最重视“合纵”的当然是在强秦前首当其冲的韩、赵、魏三国。齐国也颇在乎连手抗秦的策略,因为若三晋失陷,下一个对象必是齐国无疑,然后轮到楚人。现在韩闯以为楚国肯派使臣来,当然大为高兴。至于燕国,刚被赵国名将廉颇攻得气也喘不过气来,在其它国人眼中地位大降,来不来似没太大关系。
赵穆冷哼一声道:“李园此回来,恐怕与密议没有关系。”
韩闯笑道:“他现在是楚王跟前的大红人,听说他妹子有倾国倾城的美貌,楚王尚未有儿子,只要她争气点生个太子出来,李园立成国舅爷,所以只要他肯美言几句,何愁楚王不参与这次的壮举。”
赵穆眼中又闪过森冷的光芒,面上剑痕好似变得更深刻。项少龙旁观者清,知道赵穆对李园心怀不满和愤恨。
郭开笑道:“夫人累了吗?让平山侯送你回府吧!”
韩闯彬彬有礼地向赵雅道:“不知韩闯有没有那荣幸呢?”
郭开和乐乘会心微笑,韩闯这话不啻是向赵雅询问今晚能否一亲香泽。赵雅神情有点尴尬,目光射往项少龙。项少龙则看向门外的广场去,该处有四辆马车和赵兵在恭候。
赵穆想起自己曾答应项少龙为他与赵雅穿针引线,纵使今晚不成,但任由韩闯当着他面前把赵雅“拿走”,面子亦挂不住,出言说道:“平山侯请早点回去休息,待会我还要和夫人入宫见大王。”
韩闯无奈先行一步。
赵穆对郭开和乐乘道:“本侯还有几句话想和董先生商量,你们先回去吧!”
郭开背着赵穆向项少龙使个眼色,要他小心,和乐乘谈笑着登车离去。剩下赵穆、赵雅和项少龙三个人,气氛变得尴尬。
赵穆向赵雅道:“我和董先生说几句话后,由他伴你回夫人府吧!”
赵雅脸色一变,嗔道:“我自己不会得回去吗?”言罢狠狠瞪赵穆和项少龙各一眼,出门登车走了,剩下大失面子的赵穆和项少龙面面相觑。
赵穆苦笑道:“有些女人像匹永不驯服的野马,非常难驾御。”
项少龙附和道:“这种女人才够味道。”
赵穆引着他,沿回廊往内府的方向走去,时虽夜深人静,侯府仍是灯火通明,有如白昼。最后到达当日赵穆与他分享越国美女姊妹花田贞田凤那个内轩,席地坐下。侍女奉上香茗,退了出去。
赵穆似有点心事,沉吟片晌后道:“你应该知道我爹和李园的关系吧!”
项少龙心中叫苦,他冒充的是春申君的亲信,到来协助赵穆发他做君主的清秋大梦,自不能推说不知道,而他唯一知道的,是李园的妹子叫李嫣嫣,还是靠她名字里有两个字音和纪嫣然相同,否则恐怕早忘记她的名字。硬着头皮道:“侯爷说的是否嫣嫣夫人的事?鄙人一直在外为君上办事,所以和李园没见过面,这些事是由君上亲口告诉我的。”
岂知赵穆竟然点点头,叹道:“正是此事,不要看李园好眉好貌,其心计的厉害,我爹府内虽有数千家将食客,却是无人能及。更切勿以他追纪才女直追到这里来,误认他是个情痴,我肯定背后另有原因,没有人比他的机心更多野心更大。哼!看来爹并没有向他泄露我的秘密,幸好如此!”
项少龙知道危机尚未度过,若让赵穆再多问两句,自己将立即原形毕露,顺他口气道:“鄙人真不明白君上为何如此信任李园?”这句话自是不会出漏子。
赵穆闷哼一声道:“爹这叫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到底仍是女色误事,是了!你刚由那里来,李嫣嫣生出来的是男是女?”
项少龙隐隐捕捉到点头绪,却无法具体描述出来,惟有道:“只是听说快要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