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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黄昏时分,项少龙兴尽而回。回到寄居的宾馆大宅,项少龙灵机一动,借口向平原夫人请安,到东馆见这权势横跨魏赵两国的女人。刚好少原君不在,下人传报,平原夫人在东厢的主厅接见他。
项少龙还是第一次见到平原夫人,见她生得雍容秀丽,保养得道,外貌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远看有若三十许人,近看才察觉到她眼角粉妆下的浅浅皱纹,但却无损她的风华。她的秀发梳成堕马髻,高高耸起,又堕往一侧,似堕非堕,颤颤巍巍,使她更具女人的味道。身穿是绣花的衲罗裙,足登丝织的花绣鞋,头上的发簪用玳瑁镶嵌,耳戴明珠耳珰,光华夺目,艳光照人。项少龙想不到她有了这么又大又坏的“孩子”后,仍保持这种丰采,心中颇感惊讶,施礼后,坐在下首。背后立着四名侍女的平原夫人,亦留心打量项少龙,神情冰冷,没有半丝欢容,弄得气氛相当尴尬。
项少龙开口道:“夫人路上辛苦,卑职若有什么失职或不周到之处,夫人请不吝赐责。”
平原夫人淡淡地道:“哪敢责怪大人?”
项少龙知道她因自己开罪她的儿子,所以心存芥蒂,正要告辞离去,平原夫人挥退侍女,正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不知项兵位是否识时务的人?”
项少龙心叫好戏来了,恭敬地道:“夫人请指点少龙。”
平原夫人冷冷地道:“你若连自身的处境亦看不清楚,我也不愿对你多费唇舌。”
项少龙暗叫厉害,道:“良禽择木而栖,可是若处处朽木难栖,岂非空有引翅高飞之志,偏无歇息栖身之所?”
要知两人目下所谈之事,等若背叛赵国,所以项少龙有意用暗喻的方法,免得被平原夫人拿他的痛脚来陷害他。一来他并不觉得背叛赵王是什么大不了的一回事,其次若能巴结好这女人,说不定魏国之行会容易得多。否则若她在信陵君前说上两句,将教他吃不完兜着走。
平原夫人似乎很欣赏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轻轻地道:“现在天下最强者,莫过于秦。可是秦人乃虎狼之徒,深具种族之见,以商鞅对秦的不世功业,仍落得族诛之祸,可知良禽择木,还有很多须考虑的因素。”
项少龙心中惊讶对方识见,一时摸不清她是否在招揽自己,试探道:“夫人是否清楚我和贵公子间的事?”
平原夫人俏脸一寒道:“少不更事的家伙,自取其辱,少龙不用理他,何时轮到他作主?”然后微微一笑道:“若非见你文武兼备,在那种情况下仍可诱杀徐海,我根本没有兴趣和你说这番话。”
项少龙一阵心寒,这时代的人视人命如草芥,又见她如此精明厉害,更知不可开罪她,恭然道:“请夫人指点一条明路。”
平原夫人态度亲热多了,柔声道:“少龙当清楚在赵国的情况,赵王宠信赵穆,此人必不能容你,但你可知是什么原因吗?”
项少龙叹道:“看来是因为我夺去他的雅夫人吧!”
平原夫人凤目一瞪,射出寒光,冷哼一声道:“你太小觑赵穆,他怎会为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舍弃你这种难得一遇的人材。”
项少龙听她这样说赵雅,自是不舒服之极。然亦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起码以前的赵雅是这样。同时好奇心起,讶异地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平原夫人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道:“因为赵王看上你。”
项少龙立时头皮发麻,失声道:“什么?”
平原夫人见到他的样子,娇笑道:“你真是胡涂透顶,若非孝成对你另眼相看,怎会把这么好的差事给你。”深深盯他一眼,抿嘴笑道:“只要是欢喜男人的人,都不会把你放过,少龙你小心点。”
项少龙见她变得眉目含情,春意盎然,眼光不由落在她的酥胸上,心中一痒,不过旋又想起素女之死,以及对她儿子的深仇大恨,惟有强按下冲口而出的挑情言语,叹道:“我明白哩,所以赵穆将会不择手段置我于死地,可是我更担心少原君他正密谋对付我。”
平原夫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回复冰冷的表情道:“先不说这方面的事,少龙你坦白告诉我,现在普天之下,谁有才能威望应付秦贼的东侵?”
项少龙呆了一呆,自问对眼前战国的形势一知半解,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可是又不能不答,否则平原夫人当然大感没趣。
思索间,平原夫人柔声引导他道:“少龙不是连谁在六年前解开邯郸之困也不知道吧?”
项少龙憬然道:“信陵君!”
公元前二五八年,秦昭王派大将攻赵,把邯郸重重围困,魏国派晋鄙往援,哪知被秦王虚言恫吓,魏安厘王心胆俱寒下,竟命晋鄙按兵不动,后得信陵君用侯赢计,窃得兵符,又使力士朱亥杀晋鄙,夺其军,翌年信陵君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秦国主将郑安平被迫降赵。此战使秦国威望大跌,而信陵君则成天下景仰之人。不过信陵君亦因此事触怒魏王,有家归不得,在赵国勾留数年,去年平原君死,他才回魏。现在轮到平原夫人归魏,自然是因为信陵君再次巩固势力,请平原夫人回去。
平原夫人欣然道:“现在只有信陵君的威望得以号召天下,共抗秦人,所以除非少龙想投靠秦人,否则栖身之所,惟此选择,若我肯推荐,保证你可得重用。”
项少龙知道唯一方法是援兵之计,幸好她无论如何精明厉害,仍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秦始皇这着棋子,起身拜谢道:“多谢夫人提携!”
两人尚欲继续说话,少原君兴冲冲闯进来,大喝道:“娘!”
平原夫人怒道:“给我闭嘴!”转向项少龙道:“兵卫且先退下,迟些我们再作详谈。”
项少龙心里面想少原君你来得好,忙告辞离去。
第一卷 第 七 章 情海生波
项少龙回到住处,成胥迎上来道:“乌家的人找你。”
项少龙大吃一惊,在成胥陪同下,来到幽静的偏厅。
一个黝黑清瘦、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背上交叉挂着两支精铁打制的连艇,像一把出了鞘的剑般,高挺笔直卓立厅中,两眼光芒闪烁,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连艇长约五尺,形状介乎矛和戟之间,只是短了大半。
那人见到项少龙,两眼掠过异样的光芒,跪下道:“乌卓拜见孙姑爷。”
项少龙大喜,知道他乃乌家秘密子弟兵团的领袖,忙抢前把他扶起,成胥识趣地告退。
坐下后,乌卓道:“我们奉主人之命,为孙姑爷作先头部队探路,果然有收获。”
项少龙见他神色凝重,心中一懔。
乌卓压低声音继续道:“不知是谁放出消息,魏赵境内几股最凶悍的马贼,已经晓得孙姑爷你护送珍宝和赵国最动人的美女前赴大梁,形势对孙姑爷非常不利。”
项少龙皱眉问道:“魏人不会坐视不理吧?”
乌卓道:“魏国有人向我们暗通消息,安厘王不但不会派人保护你们,还供应马匹兵器给其中最大一股叫灰胡的马贼,暗中派遣他们攻击你们的马队。”
项少龙愕然问道:“灰胡不是曾经在赵国境内偷袭我们的马贼吗?为何会在魏境出现?”
乌卓回答道:“正是此人,当日他们偷袭不成,损兵折将,事后被赵人围剿,所以逃入魏境,沿途招纳乱民,人数增达千人以上,不可小觑。”
项少龙给弄得头大如斗,首先是魏王为何要派人对付他?其次是怎会拣上灰胡这群马贼?
乌卓道:“一直以来,我们怀疑赵境内的几股马贼,有魏王在背后,好削弱赵国国力,所以他们每遇形势危急,总逃进魏境避难,现在更证实了这个想法。”
项少龙大感头痛,愈了解国与国间的关系,愈给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弄得更加胡涂,皱眉说道:“可是我们此次是要把赵国的三公主送给魏人,为何魏王用这种手段招待我们?”
乌卓道:“真正的原因我弄不清楚,不过可猜想牵涉到魏王与信陵君间的权力斗争、自信陵君盗兵符大败秦兵,功高震主,当然惹起魏王的疑忌。况且信陵君曾长留邯郸,若魏王能破坏这次婚约,受打击最大的当然是信陵君和赵人的关系。”接着道:“这次婚约,乃信陵君一手促成的。”
项少龙心叫我的天啊!为何战国人的关系如此复杂难解,平原夫人刚才还代信陵君招纳自己,而赵人又是不安好心,要偷取信陵君的《鲁公秘录》,这样的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乌卓低声道:“灰胡里有我们的卧底,据说灰胡对你恨之入骨,决意要把你和所有女性生擒,再当你面前淫辱诸女,以泄心头之恨。”
项少龙冷哼一声道:“这只是他的痴心妄想。”旋又叹息道:“有没有那不想做人,只想做禽兽的嚣魏牟的消息?”
乌卓摇头道:“此人向以神出鬼没著名,每次攻击都是突然出现,教人抓不到半点先兆,比灰胡更可怕。”
项少龙苦恼得差点扯头发,沉吟道:“此次到魏的路线,早由赵穆亲自定下来,又得赵王同意,不能更改。假若泄秘者是赵穆,那等于敌人对我们的路程了如指掌,我们岂非完全处于被动的劣势。”
乌卓微笑道:“孙姑爷怎会是盲从听命的人?”
项少龙哑然失笑,点头道:“你真了解我的心意。”暗忖此次惟有出尽法宝,利用自己的现代化军事常识,以应付摆在前路上的种种灾劫。
乌卓道:“此次小人带来一百好手,充当孙姑爷的家将,嘿!能在孙姑爷手下办事,我们非常兴奋。”
项少龙大喜,两人密密商量行事的细节后,乌卓匆匆离去。走出厅外,婢女小昭苦候多时。项少龙着她先回内轩,找到成胥,大略告诉他险恶的形势。
成胥听得脸色发白,道:“我立即找查元裕商量一下,要他多带粮草并添加装备,好应付贼子的进攻。”
查元裕是成胥的副手、此行的营官,专责安营布置之务。因为敌人若来犯,一是找形势险要处伏击,一是偷营。所以加强营地的防守力量,自属必要。成胥去后,项少龙收拾心情,朝内院去。小昭、小玉等八女全在厅内,正兴高采烈地缝制给他装载铁针的束腰内甲。
众人见他来到,一窝蜂的围着他,七手八脚为他脱掉沉重的甲胄,把用两块生牛皮缝在一起、满布小长袋的内甲,用绳在他腰间分上中下二排扎个结实。又笑嘻嘻游戏似地把铁针插入那数十个坚实的针囊里,只露出寸许针端。
连试几个动作,又迅速拔针,掷得木门“笃笃”作响,发觉虽多二十来斤飞针,兼穿上甲冑,仍可应付得来,不会影响行动和速度。项少龙心情转佳,往雅夫人的寝室走去。八女继续努力,使这载针的腰甲缝得更臻完美。寝室内雅夫人芳踪渺然,项少龙顺步寻去,只见雅夫人背着他站在内轩一扇窗前,正观赏外面的园林景色,若有所思。
赵雅换过飘着两条连理丝带的衣袍,外披一件鲜丽夺目裁剪合身的广袖合欢衣,头上梳个双鬟髻,与纤细的腰肢、洁白的肌肤相得益彰,妩媚动人之极。
项少龙暗叹天生尤物,难怪能迷倒这么多男人,成为赵国最著名的荡女。不由放轻脚步,蹑足来到她身后,大手抓上她香肩。
刚叫句“夫人”,那赵雅全身一震,猛力挣扎。项少龙大吃一惊,放开双手。那赵雅脱开身去,转过身来,一脸怒容,原来赫然是金枝玉叶的三公主赵倩。
项少龙心知不妙,慌忙下跪。赵倩见是项少龙,怒容褪去。代之而起是两朵娇艳夺目的红晕,一跺脚,逃了出去。外面传来赵雅呼唤她的声音,显然没有把她拦着。
项少龙站起来,身上仍留有她的芳香,心脏急剧跳动。
雅夫人脸带不悦之色走进来,瞪他一眼,来到他身旁,冷冷地道:“少龙!你对赵倩干过什么好事?”
项少龙对她的语气神态大为不满,兼且又因乌卓的情报心情欠佳,暗忖若不信任我便算了,老子何须向你解释。冷哼一声,往门外走去。
雅夫人始终是颐指气使惯的人,虽说爱极项少龙,一来恼他去碰这个绝不可碰的三公主,更因受不得这种脸色,怒叱道:“给我站着!”
项少龙止步,想起她以前放浪的行径,同时记起她曾以和春药助赵穆对付自己,在车内又任由赵穆对她动手动脚,这些平时强压下的心事,涌上心头,不舒服之极。两眼严厉的光芒一闪,冷冷地看她一眼道:“夫人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