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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林言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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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小妾,实际上也不是,只是我父亲自小的贴身丫鬟,这样子倒有点像通房丫头。不过这里并不叫通房丫头,只是仍是丫鬟。父亲的这名丫鬟名字叫奉香,原是我祖母还在的时候就点了给父亲做丫鬟的。奉香原并不识字,但人倒也聪明,一众丫鬟里,父亲尤其喜欢她在旁边伺候笔墨,渐渐的也略识些字。
  原先祖母在的时候祖父也并非没有侍妾,但是祖母为人精明,加上我的父亲叔叔自小就得人意,因此这些小妾并不得宠,多年以后也只是在家中幽居,不轻易出来见人。等到祖母做了母亲,御下极严,奉香和父亲倒还是规规矩矩的。但祖母去世后,祖父掌家就不一样了,只是当时父亲尚未娶妻,奉香自然还是丫鬟。等到娘亲进门,因为祖父也有妾室,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后来父亲上京,家人权衡,娘亲留在中州,父亲不能没有女眷照顾,就把奉香也带上了,此时娘亲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了。却不料在娘亲怀孕不到九个月的时候,才在京中安顿不久的父亲传回了消息说奉香已经怀有身孕近七个月了。
  娘亲一听之下当即气闷难耐,当夜就做动生下我。
  难怪我的娘亲气闷一直打不开心结,父亲离开的时候娘亲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等到娘亲怀胎九月,奉香却也已经怀了七个月了。这奉香敢情是还在我父母新婚之期就爬上了我父亲的床,这叫还在新婚中的娘亲如何不气恼,何况家中诸多仆妇都是嘴碎的,听了让娘亲如何下台,好歹我的娘亲在闺中时也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又有才名远播的才女啊。
  但是让娘亲气闷的事情还接踵而来,因为才小我三个月的那个妹妹此刻也不过两岁半不到,却听说长的粉雕玉琢的,非常得我父亲的疼爱,而且据说父亲闲暇时候拿自己的诗作教她,她竟然也能一一背诵,一时众人皆称赞。又因为我父亲的文名,这等事情也渐渐传开去,世人说起来皆是一脸向往:想必将来又是个倾国倾城的才女佳人了!
  这事传的连中州的青云都知道了。一日他偷溜来和我一起玩的时候,就对我说:“康康,你可知道你有个小妹妹?好像姑父起了名字叫恬儿的?”
  我点头说:“我听娘亲提过。”
  “我听人说姑父做了诗,你小妹妹还能背诵,看来妹妹家又添了一名才女了,你瞧姑父,小林叔叔,还有恬儿妹妹。”青云脸上有些赞叹的神色,一时想起我来,又补充了一句:“妹妹,你也想做才女么?”
  我笑:“不想,哥哥想做?”
  青云想了一下,笑道:“哥哥不大想,若是做才子了,少不得天天要见些老夫子,可不好玩。”
  我低头继续练我的“春漾”,不再想理会这个话题。好一会抬头一看,才见青云哥哥笑着看我,于是有些奇怪:“哥哥怎么了?”
  “妹妹,我母亲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前还不怎么发觉,后来有一次我跟祖父出门访客,才知道妹妹说话可比那些弟弟妹妹好多了。”
  我心里有些吃惊,但是并不算太意外,因为我装不像三岁的孩子,所以总是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话都句句有的放矢,只是我极少对没有安全感的人说话而已。因此我偏头问:“哥哥说不喜见客,只是这样么?”
  青云又笑了“真是这样。”
  “我也不喜见客。”
  好一会青云又说:“妹妹不要担心,爹爹母亲还有青云可都是很喜欢妹妹的,才不管妹妹是不是什么才女呢。”
  真是个好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的身份。于是我忍不住问:“哥哥,为何喜欢康康?”
  青云楞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康康的嘴唇可漂亮,爹爹和母亲都说康康的眼睛算是他们见过的顶清澈的眼睛了。而且我知道妹妹可最乖巧聪慧了。”
  我听了,知道舅舅舅妈无论我父亲有多少孩子,青云有多少表弟表妹,我都是他们眼中有着清澈眼神的乖巧孩子,于是从琴凳上下来,对青云说:“哥哥,我不担心有个才女妹妹,因为我有你们啊!”
  青云听了也笑这点头说是。
  娘亲,我、舅舅、舅妈,还有青云都并不介意那个奉香的林恬儿,你呢?你什么时候能够明白,就算父亲不在,你也是中州抚了“春漾”,奏出出水莲的曼妙女子,你什么时候明白“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道理?

  最是难懂世间情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
  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这是一首回文诗,《菩萨蛮 夏闺怨》。
  这诗是昔日父母成婚后,日日蜜里调油,一日父亲出门归来所做。我曾听娘亲不止一次吟诵过此诗,如今却有个啼笑皆非的局面。
  原来父亲在京中一日会客时,瞧见在旁侍候的丫鬟素手调弄冰镇莲藕,就想起了昔日做的这首回文诗,念了出来。一时父亲抱在怀中的我那小妹妹竟然照样得接上了。一众客人听见了轰然叫好,都说这词境界耐人寻味,偏偏又构思巧妙。因也是林恬儿与父亲一唱一和的,世人皆以为林恬儿天生有作诗的天赋,果然有谢韫“咏絮”之才,自然那林恬儿的聪慧绝伦从此更是人尽皆知。这回文诗原本是父母闺帏私语,横竖不过是些撒娇之意,相思之情。想必我的父亲偶尔也会在妻子女儿面前吟诵,如同我娘亲一般,恐怕也不是有心之举,此事传出,父亲也总不好解释是何时因何人所做。
  但此话经世人口传,回到中州,就成了两样。世人皆说前中书舍人之子林泓不仅文章了得,还并非一个不解风情之人,与家中娇妻美婢都有郎情妾意的唱和,连女儿年纪小小都知道作诗,真是人间第一流的风流雅事。娘亲听了这话,心中想道当日如何恩爱,今日枕边之人却与身份地位都不如自己的婢女丫鬟郎情妾意。自己的女儿从小就未曾见过父亲一面,未得过父亲抱在怀中一日,而那人的女儿,却是自己的丈夫日日抱在怀中,爱如珍宝。又想到如今我虽然也陆续学了琴认了字,但是天生一段不足,只添病态却无娇憨可爱的女儿情状。暗地里即便没有咬碎一口银牙,却不免有累积了心病在心中。
  自然而然的,因为林恬儿的出色,对照的我更加的平凡和不足,娘亲渐渐对我就有些恨其不争的意思流露出来。很典型的,就是对我学习的要求高了起来。
  平心而论,我无论跟随谁,都不算不用心不努力的,因为在这里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读书写字,不弹琴作画简直就要被闷死。但是我的娘亲,似乎忘记了我才是一个还不到三岁的女孩,渐渐对我越来越严格。
  这年过了大暑,娘亲见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加快了我学琴的进度,原先我一日不过学一套指法,还不断的反复练习,务求基本功扎实,学了两个月,勾托抹托才渐渐上了手,弹起来不再生涩别扭。后来又学了花指,但是花指要弹得自然没有缝隙,其实并不容易,尤其我年纪还小,手指其实很短,要练的完全流畅是真的很不容易。
  这日睡过午觉我正在练花指,娘亲在一旁听了半天,眉头却越皱越紧了:“康康,这花指也已经练了几日了,如何花指和勾音还是断了的?”
  我停了手,低了头,轻声说:“娘娘,康康愚笨,”
  娘亲听了,叹了一口气说:“康康,如今娘只能指望你了,你可要用心些。娘虽然不指望你一点即通,但是,家中从你祖父到你父亲、叔叔都是声名在外,你的外族家也都是人才辈出的,你自然也不能落了在后面太远的,知道么?”
  我站了起来垂首听着:“是,娘娘,康康知道了。”。生在这样的家族有压力是肯定的,不说祖父父亲这边,我的舅舅如今可都是有名的画家了。假如我不是穿越来的,心理年龄足够认识这样的压力,我估计这具身体不知道要活在阴影里多少年。我想到这里,都不禁颤抖: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呢。
  其实我也不害怕用平凡的身份站在一群优秀的人的身边,但我还是尽我的能力去达到娘亲的要求,因为我知道她的全部苦衷。
  娘亲知道我乖巧,见我答应了便说:“娘今日要教你新的指法,”说罢坐到了“春漾”前面“上回你舅舅演了一次东南边的曲子,你可知中间的许多指法不同于原先中原的?有颤音,这颤音又分重颤、轻颤,是这样的”说罢演示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还有原先我们分了宫商角徵羽,如今娘还教你两个半音”
  她教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做起来真的很难做,原因是,今日的这些指法都是左手指法,尤其重颤、半音都是要用了大力气才能做到的。我跟着娘亲的教法练下去,恨不得整个人站起来按琴弦。可是弹琴也很讲究姿态优美的,虽不说纹丝不动,但是坐姿端正挺直优美,更别说重颤半音都很讲究时间搭配得当。我一时顾得上力道顾不上时间,都顾上了又因为手短弄得乱了姿势,练了好半日,弄了满头的大汗却还是弹不好。
  娘亲在一旁时时提点,但纠正了一处另一处有失了分寸,反复数次娘亲还能轻声曼语的说,但反复了一个下午,天气又热,就不免带上了烦躁,语气就变得不好起来。
  渐渐的我也烦躁的冒了火气,在我又一次顾此失彼之后,我决定今日到此为止,不顾娘亲的惊讶说:“娘娘,康康今日不练了。”
  娘亲一时还带了不大好的语气指点我弹琴,这时听了我的话,脸上发白,咬牙道:“你!”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低着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眼睛里的倔强,但是手却是停下来了。
  娘亲看我停了手,霍的一声站起来。我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只看见娘亲站在那里,一张脸气的煞白,手里紧紧捏着她的帕子,好像用了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对我发脾气。
  我心里别提有多委屈,练了一个下午,是受限于自己身体条件还不够,就算再怎么用功,也总不可能一时间练得好得。
  好半天,娘亲,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说道:“罢了,我操了这半日的心,说了这大半天的话,究竟是白说了。”说完,也不看我,就直直往外走。
  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前世的时候做事最难受的就是我在意的人对我失望,他们一个失望的眼神,一句失望的话,都让我自责好半天。来到这里,丫头仆妇环绕,娘亲也当我是手里的珠宝,日日哄着爱着,哪里听过一句半句重话,尤其是我的娘亲说出来,更是让我难受。一时听见娘亲说我顽劣难教,比骂我打我还让我难过,忍不住,眼泪水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打在琴面上。
  我想到这琴如今已经是天下有名的“春漾”了,怕泪水留在上面坏了那桐木,赶紧那了手去擦,一时袖子碰到了琴弦,挂擦出细弱的声音,就好像挂擦在人的心上一样。我知道我伤了娘亲的心,但是我也知道若是我一味得听了她的要求,却总做不到,就会日日让她花尽心思来教导我,最后会一次次失望,折磨了她自己也折磨了我。我看得开,折磨我倒是无所谓的,但娘亲则更会钻了牛角尖,最后连她自己的一点可爱都抹杀了。
  我想开解我的娘亲,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解。在这个时代,女人只能依附在男人身上,犹如菟丝花。自己的丈夫靠不住了,那么就要千方百计的生了一儿半女,不然下半辈子又能指望谁呢?我来到这个时空,身为女子,至少到这两岁半为止,尚且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论姿色,平淡,论身体,瘦弱。我怎么才能不令我的娘亲担心呢?难道我出去告诉娘亲说:你不用担心,我总能好好活着。我的娘亲就会相信么?
  正在胡思乱想着,却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把我抱过去。我认得这双手,那么白皙修长,除了我的舅妈在没有别人。我抬头去看,只见我的舅妈一如往日的慈爱的微笑着看着我,我一时眼泪又涌上来。舅妈抱着我,摇着我,低声说:“康康不哭,好康康,咱们不哭了”
  “哎,玉卿,你这是何苦呢?”
  我娘亲也进来了?我抬了头去看,才发现萱玉蔻珠陪我娘亲站在门边,娘亲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萱玉蔻珠神情各异,萱玉哀戚,蔻珠沉重。这样子也真让人难受,我心里叹了一口气,伸了袖子擦干了泪水,想了想,决定对我娘亲说一些话。于是从舅妈怀里挣出来,走到娘亲面前,端正行礼说:“康康惹娘娘生气了”,然后我抬了头很认真的对娘亲继续说:“但是娘娘,康康不做妹妹那样的。”
  我不打算理会娘亲听了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反应,但这个事实,与其要娘亲在以后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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