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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活一个-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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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这位慈眉善目的退休医院院长,又能有什么希区柯克式的经历呢?

    看了看手表,距郭亮与朋友约定的饭局时间还有一会儿。于是郭亮又为秦柏海泡了一杯香茶后,与我坐在了秦柏海的对面,静静等待着他的讲述。

    秦柏海呷了一口茶后,缓缓说道:“这个故事,发生在三十年前。那时我才三十五岁……”

    为了叙述方便,这个故事依然使用第一人称,以秦柏海的口吻进行讲述。

    退休医院院长的故事

    两个只能活一个

    ——1

    那一年,我奉共济会的指示,与三位教友带着药品与圣经,在N国马若开邦码头登上一艘马达快艇,沿伊洛达瓦河溯水而上,航行一天一夜后,到达了M国。在一个叫做东圭勒的小码头下船后,等候已久的向导与挑夫带领着我们,披荆斩棘般在这亚热带丛林的延绵山路中行进。整整两天之后,我们来到了这个位于山谷中的宁静小镇——伊丹瓦。

    共济会援建的圣徒彼得医院就座落在伊丹瓦,医院的前任院长差邦约不幸罹患癌症,这一次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担任新一任的医院院长。

    面黄肌瘦的差邦约院长六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的教士袍,虚弱无力步履蹒跚地陪着我,办完药品的交接后,领着我走入了有着高耸尖顶的哥特式医院大楼里。

    在院长办公室里,差邦约院长拿出两支雪茄烟欲与我分吸。我知道他得的是肺癌,于是想要阻止他的这一举动,但他却说:“秦医生,你不用担心。你们中国有句俗话,叫做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既然我已经确诊了肺癌,倒还不如利用剩下的时间来好好享受生活。”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用带着白手套的右手接过雪茄,切掉烟尾,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我吸了一口雪茄,口腔里氤氲着芬芳的烟草气味,然后对差邦约说:“院长,我很敬佩你能看破生死。我当医生这么多年,像你这样面对死亡还能如此洒脱的人,还是很少见的。”

    差邦约吐出烟圈,微笑着说:“秦医生,告诉你吧,我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第一次直面生死了。”

    “八岁?”我有些惊奇。

    差邦约将雪茄放在烟缸上,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良久,他才抬起头来,对我说:“那一年,我还住在一家育婴堂中……”

    ——2

    差邦约是一个孤儿,他三岁的时候,被贫穷的父母送入伊丹瓦育婴堂外的接收孔中。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流着泪的母亲轻轻推了一下他瘦弱的身体,差邦约沿着滑梯窸窸窣窣滑入了育婴堂的接收箱里。

    第二天凌晨,育婴堂的堂主王仁和从接收箱捧出差邦约,称量了体重,记录完日期,便将他放入了一张有着围栏的小床上。从此,差邦约开始了他在育婴堂中的孤儿生活。

    育婴堂堂主王仁和是一位华人教友,他与妻子筹资兴建了这座育婴堂。但凡地方贫户,生育子女无力抚养者,都可以将婴儿投入育婴堂中,由堂收养,代请乳娘。当弃婴长大一点,育婴堂更会延请教友传授谋生的技能。

    王仁和与妻子竭尽心力,尽管内外交困,但也还能勉强维持育婴堂的开支。

    差邦约住入育婴堂的第一天,躺在小床上,侧过头去,便与邻床一双明眸相对接。邻床是一个与他岁数相仿的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虽然有些瘦,但眼睛却水汪汪的特别大。大眼睛女孩朝差邦约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甜美地说:“我叫绮白白,你叫什么呀?”

    差邦约正想回答,一只小手突然打在了他的脸上。一个满面怒容,脸上有粒小痣的女孩冲了过来,对着绮白白说:“别理他,爸爸说了,让我们都别理外面的陌生人!”

    这时,差邦约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现在他已经住进了我们堂里,他就不是外面的陌生人了,而是你们的兄弟姐妹。”说话的人,正是王仁和。而差邦约后来也从绮白白的嘴里,知道了那个警惕性蛮高的女孩名叫王泉,她是王仁和的亲生女儿。

    差邦约与绮白白和王泉的年龄相差无几,在育婴堂里成了最好的玩伴,几乎从不分离。但王泉毕竟是堂主的女儿,时不时会随父亲去堂外接洽援助,所以差邦约与绮白白相处的时间更长,两人也更亲密。差邦约时常都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自己长大了,一定会与绮白白结为夫妇。到时候,一定会请王仁和做主婚人,王泉做伴娘。

    (说到这里的时候,差邦约院长叹了一口气,拾起烟缸上快要熄灭的雪茄,狠狠吸了一口,对我说:“秦医生,既然你看到我如今孑然一身,便知道我最终还是没有娶得绮白白为妻。”)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向后推移着,很快,五年就过去了。就在差邦约八岁那一年,猛虎一般的洪水侵袭了M国,整个伊丹瓦镇都被洪水包围,宛若苦海中的一座孤岛。直至半个月后,洪水才悠悠退去,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可怕的大范围传染性疟疾。

    很不幸,育婴堂里有两个孩子罹患了疟疾,一个是差邦约,另一个则是绮白白。为了预防传染,他俩被隔离在育婴堂旁的一间小黑屋里。

    尽管王仁和堂主在镇外找来了青蒿熬成水给他们服下,但因为洪水围困时间太长,青蒿已尽数涝死,起不了一点作用。无奈之下,王仁和派遣妻子去了一趟州府,花重金买来了治疗疟疾的特效进口药强力霉素。

    就在王夫人回到育婴堂的那天,王仁和戴着口罩走进了隔离差邦约与绮白白的小黑屋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粒坚果,摊在了手心中,对两个孩子说:“这是王姆妈去州府买药时,特意为你们带回的零食,一人一粒,你们谁先来选一粒?”

    虚弱无力的差邦约挣扎着抬起手,从王仁和的手心里选出了一粒看上去更饱满的坚果,自己没有吃,却递给了绮白白,说:“这粒坚果一定更美味,给你先吃。”绮白白接过坚果,手指颤抖着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了起来。坚果的甜美让她那苍白的一张笑脸微微多出了一丝红润。

    差邦约将剩下一粒坚果塞进嘴里,只嚼了一口,便哇的一声张开嘴,大口大口呕吐了起来。因为气候闷热潮湿,那粒坚果竟不知什么时候霉烂变质了。

    因为吃了霉变的坚果,差邦约上吐下泻,被转入了另一间隔离的小黑屋中。在这间小黑屋里,王仁和每天给他注射从州府买来的进口特效针药强力霉素,王夫人与王泉也常来照顾他。两个月后,差邦约终于治好了疟疾,体质能渐渐恢复。

    当他能够下地行走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绮白白。没想到,就在那天他从王泉嘴里得知,绮白白死了。就在差邦约转入另一间小黑屋的一周后,绮白白因为疟疾过于严重,在第一间小黑屋里告别了这个凄凉的世界。

    ——3

    差邦约院长将燃到尽头的雪茄捻熄在烟灰缸里,长久不语,院长办公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为了打破这凝滞的气氛,我开口说道:“院长,你也不用太伤心了。当年M国疟疾肆虐的时候,虽然我还没出生,但也知道南洋处处哀鸿,遍地都是死尸的悲惨境地。你吉人自有天相,能死里逃生,也是造化一场。”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也得感谢当年的王堂主,如果不是他和王夫人冒着染病的危险去州府购买强力霉素,或许连你的生命也无法挽救。”

    差邦约却苦笑一声,说:“你知道吗,如果那天,是我吃到那粒相较更饱满的果实,或许死于疟疾的人就是我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差邦约这才悠悠说道:“那年疟疾肆虐,州府的进口特效药也在抢购之下宣告售罄。王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爷爷告奶奶才在共济会医院里匀出了一人份的强力霉素,回到育婴堂中……”

    两个病童,却只有一个人的药。面对如此情形,王仁和陷入了痛苦的抉择之中。

 第6章 CHAPTER 2 (2)

    如果两个孩子都治,强力霉素肯定是不够的,说不定治到一半,疗程还没结束,药物就用完了,最终两个孩子还是难逃一死的命运,一个也救不活。

    可是,只救一个孩子,又该救谁呢?手心手背都是肉,放弃了谁,王仁和都是不忍心的。

    在办公室里,王仁和抽了一夜的纸烟,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从王夫人在州府为孤儿们买来的零食中,拣出两粒坚果,一粒很饱满,而另一粒却有些干瘪,想必果仁已经霉变了。

    王仁和想,要救,就救那个吃了霉变坚果的孩子吧。就算必须得放弃一个孩子,也要让孩子吃到一粒美味的坚果,也聊算一点弥补吧。

    所以,当他看到差邦约选出一粒饱满的坚果,却让给了绮白白,他顿时泪如雨下。幸好他及时侧过了身,这才避开了两个孩子的视线。

    ——4

    “唉……”我也禁不住叹了口气,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擦了擦眼眶中滑出的泪水。听到这久远的故事,我也禁不住有些唏嘘了。

    我考虑了很久,才喃喃地说:“其实,王堂主也是不得已为之的。两个只能活一个,也比两个都活不了好。”

    差邦约却冷笑了一声后,说:“秦医生,你也把王仁和看得太好了。”

    “此话怎讲?”我诧异地问。

    差邦约说道:“也正因为绮白白的死,育婴堂的窘境才被更多的伊丹瓦人所知晓,甚至传到了州府。州府的几位富商特意来到伊丹瓦,送来大笔钱财,重新修葺了育婴堂。”

    过去育婴堂艰难度日的时候,王仁和尚能一心一意对待育婴堂里的孤儿们,千方百计开源节流,为孤儿们谋求福祉。但当育婴堂有了资金,他却变了。

    手里有了多余的钱,王仁和便开始贪图享乐,整天与夫人出入上流社会。名义上是为了筹集资金而周旋,但他却迷上了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甚至迷上了一掷千金的赌博游戏。尽管不停有资金注入育婴堂,但哪里经得住王仁和的折腾。没过多久,育婴堂的账面上便出现了赤红的数字。

    为了维持享乐的生活,王仁和将目光盯向了育婴堂里的孤儿。

    王仁和私下联系到南洋橡胶园的工头,以每个孤儿一根金条的代价卖到橡胶园做包身苦力。差邦约就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被王仁和卖到了橡胶园,幸好他人小鬼大,趁着工头不备,经历千辛万苦,逃出了茫茫的南洋橡胶园。

    当差邦约遍体鳞伤回到伊丹瓦,才发现王仁和东窗事发,却事先收到风声携款潜逃,与王夫人和女儿王泉消失得无影无踪。育婴堂也废弃了,幸好共济会出面,接下了房产,并改建成医院,改名为圣徒彼得医院。

    差邦约也由共济会出资,送入学堂,十几年后医科大学毕业,成了一位医生,就在圣徒彼得医院里任职。因他念及绮白白,毅然终身未娶,一心伺主。

    又过了若干年,差邦约升为圣徒彼得医院的院长,却查出罹患肺癌,正可谓人生世事无常,令人徒叹奈何。

    ——5

    “之后,你再也没见过王堂主?”我好奇地问。

    差邦约院长盯着烟灰缸中那些发白的雪茄烟灰,忽然露出了诡谲的一笑,然后说:“秦医生,既然我已经确诊肺癌,已知天命,有些话我就不想再带入坟墓了。”

    “哦?!”我有些诧异。莫非差邦约已经报仇了?

    差邦约二十五岁那年,在圣徒彼得医院做了医生。因为医生紧缺,只要有需要,差邦约什么科室都得去顶缺。那一日,一位产妇被送入了医院中,羊水已经破了,眼看就要生产。而当日产科医生却奉了共济会的指示,去贫苦乡区济困去了。无奈之下,差邦约只好换上无菌服,走入了产房之中。

    当他一走进产房,便认出躺在手术台上的产妇,竟然是王泉。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但王泉脸上的那颗痣却出卖了她的身份。

    差邦约借故说自己要去消毒室清洁一下双手,离开了手术室。但他并没有去消毒室,而是戴上口罩,翻出一张手术知情签字单,来到了产房外的走廊上。他看到了产妇的父母正忐忑不安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一眼便认出,那对年老的夫妇正是王仁和与王夫人。这么多年,差邦约的相貌已经与幼时完全不同了,再加上他还戴着宽边的十八层纱布口罩,王仁和并没有认出眼前的医生就是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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