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走着,走着,林如海的脚步忽的一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身,一方素净的匾额赫然在目,上书“乐善堂”三个蚕头燕尾的古隶,在炽烈的日头下闪着炫目的光华。林如海愣了好一会,嘴角慢慢浮出一个苦笑来。
很早之前,他便知道扬州府的乐善堂在何处,也曾差人往这造访过,偷偷留意过,这里的事与他是极熟悉的,连堂里的人,也是极渊源的,可这些日子,他却从未来过此地。却没想到,胡乱行走着,竟到了堂前。
透过敞开的大门,还能看到屋里简单不失雅致的陈设,坐在柜台后打盹的小二,和隐隐通向后院的竹帘。不知怎的,他的心忽的静了下来,眼前的这一切分明是陌生的,却让他莫名的心安。亦如那个女人,明明彼此生疏得很,仅有的几面也皆是不欢的,可他却莫名的相信,信她说的,信她做的,信自己看到的所有。
立在堂外,他站在阳光里,看着静默在前的乐善堂,林如海却迟疑了,不知该扭头离开,还是上前叩门。若是临门,他甚至能感觉到,苏云岫眉梢轻挑的嗤笑,唇畔含笑的冷讽,用春水一样温柔的调子不疾不徐说出冰霜般透着寒意的话;可此时此刻,他却又不愿转身,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一路的漫无目的,都是为了这一瞬的驻足踌躇。就如他与她,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却被命运的丝线纠葛在一起,他不知这究竟算是造化弄人,还是上苍垂怜,他只知道,他真的累了,走累了,心倦了,只想停下来歇息片刻,一杯凉茶一张椅,足矣。
苏云岫从未想到,某一日,林如海会出现在她的堂前,徜徉徘徊,踟躇不决,脚步微抬,却不知是进是退,整个人更是弥漫着一种难言的颓然黯淡,似乎不是高高在上的林大官人,而是一个落拓潦倒的失意人。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苏云岫低头想了会却不得要领,再一转念,他如何与己何干,难道还想看他鲜衣怒马风光无限么?索性弃了琢磨通透的心思,略作沉吟,不由扬声道:“可是林大人?”要走便走,要进便进,在堂前来回晃悠这算什么?也不嫌阻扰了她的正事。
林如海闻声一震,抬眸看去,只见苏云岫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前石阶之上,迎着满屋阳光娉婷而立,笑容悠远浅淡,声线温婉疏离,如同江南水墨里最轻柔的那道剪影,虽不浓,却淡淡的隽永。
“苏夫人。”林如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言语,斟酌半日,出口的却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
苏云岫微微拧眉,若非亲眼所见,她如何也不相信昔日步步紧逼巧舌如簧的林如海竟会有这般口拙木讷的时候,立在门前,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犹豫了下,方问:“林大人到舍下不知有何贵干?近日暑气极重,坊间乡里的百姓多有问医布药之需,大人若亲往前来慷概积善,乐善堂自是欢迎的。”至于旁的,请恕她敬谢不敏。
他怎会是来送银子的?林如海苦笑着叹了口气,这女人还真是嘴上半点都不饶人,道:“你要多少,我明日便差人送来。”
“我要银子做甚?需使的,是那些贫苦百姓。”苏云岫蹙眉辩了一句,心里暗道这林如海今日确实古怪,这话听着,怎么琢磨着就不对味呢,“林大人居庙堂之高,而心忧其民,民妇这些个小打小闹,怕是入不得大人的眼了。”
林如海无奈地笑了笑,倒是没再往下纠缠,径直问道:“不知林某可否叨念一二,讨杯清茶聊以解渴?”
苏云岫眸中讶色更甚,前些次哪一回不是横冲直撞往里走的,哪有这般客气相询过?只是,见惯了他的盛气凌人,忽的谦逊客套起来,却叫她心头凛然,戒备之心更甚往昔,面上不自觉又挂上清浅柔和的笑,道:“林大人这样说,倒叫民妇好生意外呢。”说罢,微微侧身,虚引他入内。
林如海微怔,想起先前几回相见,乐善堂也好,眉山脚下的小院也罢,更抑或是千里奔袭至松江,似乎每一回他都扮演着恶客的角色,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惭色来,又深深看了眼走在身前的女子,浅碧罗裙简单素净,随意挽起的发髻上不过斜插一支白玉簪子,不似贾敏雍容艳丽,可这般的清丽怡人,却更能沁人心怀。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竟浮现出这样一句话来,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途径紫藤花架时,苏云岫的脚步似是微微一顿,林如海心思一转,刚欲开口,却见她又轻移莲步,往正厅行去。顺着她的步子前行几步,忽的又回过头,看了眼花架下的石桌,隐隐翳翳的葱郁,紫花串串如珠帘微垂,偶有蝉鸣鸟语叽叽入耳,林如海忍不住去想象,若是苏云岫托腮笑坐在花下又是如何佳景,想来便是“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的美好吧。
想到这,林如海不由一愣,似是对自己莫名的感怀极为不解,见她已拾阶而上,裙裾轻扬过门槛,忙摇摇头,将这些个纷繁错乱的思绪抛开,也快步跟了上去。
位分主客坐下,便有下人前来奉茶,温凉的茶盏捧在手心,林如海的心也随着青碧茶水澄净了几分,低头轻呷几口,味虽淡,却极入心,悠悠地顺喉入胃,丝丝密密地滋润弥漫,让整个人都随之通透,不由赞道:“耿耿清香崖菊淡,依依秀色岭梅如。没想到竟是黄檗茶,真真好茶。”
“林大人好眼力,确实是瑞州黄檗茶。”苏云岫眸中讶色一掠而过,此茶并非世人追捧之名品,她却素喜其幽长而鲜爽,有花之奇香而无花之形骸,冲泡过后更如针而立,时沉时浮,像极了人生起落,却没想到林如海竟能一口道出它的名目来历,“没想到,林大人竟也会留意这些不知名的小茶。”
林如海微笑道:“品茶观心,只在己身欢喜与否,与旁人何干?”难道在她眼里,他林如海就是个附庸风雅之
第48章 黛玉求父相见不见
提到贾元春,贾敏便已知结局如何;听着林如海轻如羽毛的叹息;她的心却似掉进冰窟里无力动弹;只怔怔地看着他;木然看着;明明近在眼前;她却觉得陌路疏离遥在天际。
林如海没有多做言语;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直起身子;略掸了掸衣衫,留下一个不可捉摸的笑容,便抽身离开。
贾敏仍坐在那;微扬着首;似乎仍有手紧紧握住她的颌下叫她低不得头,似乎那个男人仍俯身在耳畔言语,仍未曾离去。只是,颊边的凉意却在分明地提醒,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林平就会毕恭毕敬地出现在她跟前,道一句“车马已备好,太太请动身”。太太?对,她贾敏仍是林家太太,是林如海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室,她绝不能就这般灰头土脸地离开!若是就这般回了贾府,叫她往后如何做人?叫黛玉往后如何自处?她决不允许将自己,将黛玉置身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贾敏的脸上流露出决绝意态:纵使死,她也是林家的当家主母!
林如海并不知道当他离开之后,贾敏又有了如何决断,他只觉积压在心上许久的垒石搬开了,自宋氏故、赵氏病,得闻子嗣有碍的真相,他的心里对贾敏便再没了情意,再添上亡母之事,更是寒心至极。往后,不过是顾惜黛玉,也不忍她重病时再生事端,这才隐忍不发。却没想到她竟然变本加厉,闹到今时今日,早已覆水难收,倒不若干干净净做个了结。
一路上,林如海早已想得通透,此番送贾敏归贾府,用的仍是养病将息的由头,明面上她也还是林家的太太,这份体面他还是给的,黛玉是他的骨肉,也不能有个休弃的娘亲,若不然往后怕是碍难了。
了却一桩心事,林如海顿觉轻快许多,长长吁了口气,面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只觉今日之夕阳无限美好,暖风更熏得他悠然惬意。回到书房,待林平利落地将花雕小酒并几样佐菜摆上桌,又悄声退下后,便一人独坐房里,窗外月上柳梢,清辉自菱花窗棂子里点点漏出,倾洒了一地的余韵,举杯邀月,纵无友相伴,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于心怀。
是夜,林如海睡得极安稳。
只可惜,天刚蒙蒙亮,屋外又闹腾起来。皱眉披了外衣出来,远远瞧见李嬷嬷发鬓凌乱地往院子里冲,却被守夜的小厮死死架住,撕扯间,仍不忘扯着嗓门喊话:“老爷?老爷,您快去看看太太,太太她……”
林如海的脚步刹那顿住了,眉峰一拧,不耐地斥道:“怎么做事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听是林如海的声音,李嬷嬷的眼睛顿时亮了,声调陡然拔高了,喊道:“老爷,太太昨儿夜里……大夫说,怕是不成了,您去看看太太吧,太太她心心念念惦的都是老爷您哪……”
瞧见林如海脸色不虞,下人们也都使上了全力,将李嬷嬷推搡出院门,也不知谁眼疾手快地竟捂住了她的嘴,往下的话便听不到了,只听到呜呜咽咽的闷声,不多时,院子便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事已至此,闹上一回,难不成他就能改了初衷?林如海摇摇头,也不再去理会,径直又回了屋子,估摸着刚入寅时,便又回榻间休憩一会,养养精神亦是好的。待清晨时起身梳洗,却见林平踌躇犹豫欲言又止地在身边转悠,随口道:“有什么事说出来便是,做这般情态作甚?”
“太太……”林平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见他的脸色似乎并无不妥,又大着胆子往下道,“昨儿夜里,太太一时想岔竟用了白绫,好在守门的婆子起来净手,瞧见窗子里的影儿,若不然……只是,救下时已经晕厥过去,孙老也已赶了过去,道是若再晚一刻,怕是真的就……”听到这消息,林平险些吓晕了过去,七魂去了六魂半,疾言厉色地警告叮嘱了一番,叫知情之人务必封严嘴巴,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张扬出去,岂不成了林府的笑话?再听得书院门外的一闹,更是胆战心惊,当家太太寻死觅活,老爷却无动于衷,怎么也是不对劲的。可眼下这话传到他身上,也不能不通禀哪。只是,在林如海不辨喜怒的神情下,话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微,最后半句竟卡在嗓子眼再出声不得。
乍闻此事,林如海却无几分惊诧震惊之色,甚至隐隐萌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恍然,贾敏的举止,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真情还是假意,他已无心去分,只淡淡地吩咐了句“勉力医治,好生伺候着”,便踏着晨辉往府衙办公去了。
如此话语落到贾敏耳中,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眸色陡然间黯淡下来,再耐不住喉间腥热,用力地喘咳着,吐出一团殷红,气似再透不过,就这般晕厥了过去,惹得榻前伺候的众人一片人仰马翻。
孙老摇头叹息道:“老夫前几次便说过,切忌费神,勿伤心脉,眼下五脏俱损、气血亏空至极,眼下脉已付浮散无根,此为元气离散、气血消亡之征,更兼心神失守、七情郁结,依老夫之见,如今已是三分在人,旁的,便看天意如何了。”说罢,从随身诊箱里取出金针,在四神聪、风池、涌泉等穴一一用针,回头见李嬷嬷红着眼不停地抹眼泪,不禁又叹了口气,“若是太太意志坚定,尚有几分胜算,若不然……你多跟太太说些话,虽然昏迷了,可有些事还是能感受得到的。”孙老原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摇着头去了外间用药开方,如今他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娘亲,娘亲……”
小黛玉一早听闻贾敏之事,顾不得梳洗妆扮,便急急地往正院赶。一路小跑,一路落泪,待到房前,已是满脸泪花,眼圈微肿,“李嬷嬷,娘亲怎么了?娘,您快醒醒,您看看玉儿,您不要玉儿了么?”
冲进内室,便见昨日还会温柔得搂着自己说笑的母亲,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颈喉间一道清晰的红印更是触目惊心,她想要上前抱住贾敏,可又怕弄疼了,站在床头泪眼婆娑的,手里的帕子早浸得湿润,像是能拧出水来似的,可她却置若罔闻,只呆呆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定定地看着,生怕一眨眼贾敏就会消失不见了。
“小……小姐,太太她……您快劝劝太太,孙老说了,若是太太愿意就能醒来,就能……好起来的。小姐,太太最要紧您,为了您,太太一定会振作起来的,一定会的……”李嬷嬷早已泣不成声,瞧见黛玉,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一般,紧紧攥住她的手,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推搡。
黛玉哭得更厉害了,哽咽得似是噎住了,“咳咳”的喘咳了几声,便伸手死死抱紧了贾敏:“娘亲,我是玉儿,您快醒过来,您快睁开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