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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听到百舌体温下降的声音,鼾声骤然停止,仓木睁开眼。百舌慌忙举起右手握的手术刀,左手捂住仓木的嘴:
“不准叫。”
百舌隔着口罩用模糊的声音一说,仓木反射性抬起的头在中途停住,缓缓放回枕上。
百舌继续说:“你是公安仓木吧?”
“是的。你是谁?”
仓木用低沉含糊的声音回答。百舌将左手从仓木嘴上移开,把手术刀往对方看得见的地方晃了晃,然后缓缓取下口罩。仓木眼中倏然一亮的模样并未逃过百舌的眼睛。
“你认识我吗?”
回答之前,仓木定睛凝视百舌。
“新谷和彦,或是他妹妹——如果真有妹妹的话。”
百舌心慌意乱。虽是初次见面,这个男人却能敏锐地直捣核心。
“你猜得很准,我是他弟弟。我跟和彦曾是双胞胎兄弟。”
仓木恍然大悟似地露出浅笑,“原来如此。换言之,你平常是男扮女装,就像现在这样。”
“是的。你说对了。”
仓木轻轻动着下颚,“刚才你说曾是兄弟。和彦死了吗?”
仓木的注意力之敏锐令百舌为之咋舌。
“是的,我哥死了。被丰明企业那伙人从能登的断崖推下去。”
“能登?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新宿炸弹案的翌日。他们以为那是我哥干的,为了封口所以杀了他。我本来差一点就能救我哥,但当时我也不慎失足滑下崖,差点进了鬼门关。我虽然没死只受了伤,却丧失记忆,直到刚才才恢复。”
“你说你丧失记忆?”
“是的。丰明企业那伙人看到我,以为是我哥死里逃生,急着想再次杀人灭口。我就是刚从他们下中逃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一个叫什么明星的女刑警说的。”
仓木轻轻皱眉,“你见过明星美希?”
“听女刑警说,你是因为某起意外而住进这里,是怎么回事?”
“是被丰明企业雇的人打的。”
百舌忍不住吃吃窃笑,“原来你也吃了他们的亏啊。”
“你本来是职业杀手吧?”
被这么一顶回来,百舌不笑了。下意识地重新握紧手术刀。如果野本说的没错,这个男人为了报杀妻之仇,正四处打听百舌的下落。
“那起炸弹案既不是我哥干的,也不是我。”
“是吗。”
仓木的冷淡反应,令百舌更加热切地说:“我哥的确答应丰明企业暗杀笕,再把工作派给我。那天我也的确跟着笕,想找机会干掉他。可是在他的旅行袋中安装炸弹的绝对不是我。”
仓木依旧用无动于衷的眼神回视百舌。百舌感到很不自在,忍不住辩解似地补充说:“换句话说,笕的死,还有你妻子的死,都跟我无关。”
“你就是为了说这个,特地跑来吗?”
“不行吗?我可不希望为了我没做的事被人到处追着跑。”
“要否认这谁都会。”
“不只如此。是谁在笕的旅行袋放炸弹,我也大致有数了。”
百舌一说,仓木眼中顿时射出令人悚然的光芒。百舌被那股气势压倒,下意识地缩回上半身。
“你说的是真的吗?到底是谁?”仓木的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嘶哑。
“我知道你把我当成杀妻仇人,正在到处找我。”
仓木的齿缝间,泄出咻然声息。“到底谁是真凶?”
百舌感到喉头好像会被对方狠狠咬住,急忙说:“是个女人。”
“女人?”
“没错。”
百舌将那天的经过详细说出。爆炸前不久,笕俊三在附近的咖啡厅和戴墨镜的女人相约碰面。趁着笕去上厕所时,女人从店里逃出,然后在附近的大楼里卸除伪装,从跟监的百舌眼前悠然脱身。
“当时让她给顺利溜掉了,但我刚才已经想起那个女人的长相。”
“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眼看仓木焦躁难耐,百舌故意视而不见。
“总之,如果真有人在笕的旅行袋里放炸弹,而且不是笕自己的话,那就一定是那个女的。”
“拜托。请你告诉我。”
看到从枕上仰起的那张脸油汗涔涔,百舌很惊讶。看来这个男人真的很想替妻子报仇。
百舌把手伸进护士服内侧,取出从宫内那里抢来的纸袋。
◇◇ 9 ◇◇
津城俊辅把车停在高耸的围墙下。
关掉引擎,熄灭车灯,然后举手打开顶灯,低声数到五后再关掉。只有大门四周隐约见光,周遭笼罩在漆黑的幽冥中。右手边是杂树林,再过去好像是某间工厂的黑影耸立在泛着星光的夜空中。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车窗被扣扣敲响。大杉连忙扭过脖子一看,一张白脸模糊浮现在黑暗中。是明星美希。大杉伸手打开车门锁。美希钻进后座,用冷淡的声音向大杉问好,大杉在嘴里短哼了一声当作回答。
“怎么样,请问里面情况如何?”
津城问美希,语气还是一样客气。
“就我所见,丰明企业的野本、木谷、宫内三人都在里面。”
“没有人进出吗?”
“宫内晚间开车出去过一次,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回来。”
津城看着大杉说:“抢走您的照片的,也许就是宫内。”
“是啊。若松警视听我说了之后,立刻打电话到这里下指令,宫内接获命令后就飞奔而去。情况极有可能就是这样。”
大杉说完瞥了美希一眼。两人这番对话美希应该听不懂,他以为美希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打听究竟。没想到他猜错了。美希不发一语。大杉期待落空,没趣地摸摸鼻子,认为她一定是在津城面前故作乖巧。
这时传来车子的引擎声,他们看到若松警视来时搭的那辆出租车驶出大门。尾灯远去后,津城看着美希问道,“其它还有什么动静吗?”
“宫内回来之后还不到十分钟,某人就开着同一辆车离开了。我只凭着门灯的光线惊鸿一瞥,不是很确定,开车的好像是个护士,最起码不是丰明企业的人。”
“有谁坐在后座吗?”
“没有,就护士一个人。”
大杉插嘴说:“我不相信一个护士会在深夜自己开车出去兜风。你该不会是看漏了吧?”
“如果有人贴在车顶上,那我或许的确看漏了。”
美希的回答令他勃然大怒,正想回嘴,津城却插进来打圆场。
“明星。其实今晚大杉警部补差一点就能拿到笕俊三交给风尘女子保管的机密照片,可惜有人半路杀出抢走了照片。”
“机密照片?我想起来了,仓木警部说过丰明企业正在拼命找东西,新谷昨晚也提过照片的事。说不定就是那个照片。之前他们好像以为被新谷藏起来了。”
大杉不情愿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他们一定以为新谷在暗杀笕之前先把照片抢走了。”
津城也同样点点头,“既然从笕的遗物和住处没找到照片,对方当然会这么推断。”
“有机会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若松警视。从笕的公寓收押的证物,他一个人霸着不放,整整二周都不让我们碰。那向来是公安在联合调查时的惯用手法,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不过现在想想,若松警视或许是为了找照片才这么做。”
“有可能。”
“若松警视是受丰明企业之托,找那批照片吗?”
津城撇开眼,凝视黑暗。
大杉继续说:“或者相反,是若松警视利用他们,命他们找照片?”
“现阶段我也不敢断定。总之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掌握任何证据,一切几乎都只是推测。其实新宿爆炸案也是如此。就算新谷宏美的确假扮女装跟踪笕,也不能证明是他放的炸弹。况且手法也不同,我倒觉得推论是别人干的还比较妥当。”
“可是追查到这个地步,若松警视显然和笕的命案有很深的关系,而且是以搜查官之外的身份涉入。”
大杉鼓起勇气反驳,津城厚实的胸脯做了个深呼吸,过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点今晚应该就会水落石出。明星,请你在这里待命,我和大杉警部补要潜入医院。”
大杉晃动肩膀。他当然不反对,只是自己正打算提议,让津城抢先说出不禁有点不满。
“对了,请问您有带枪吗?”
被津城一问,大杉按着外套下摆。
“没有。您认为有必要用到手枪吗?”
“我也不敢断言,不过有枪至少能壮胆。”
“我的借你吧,但是是点二二口径的。”
美希说,大杉又晃了晃肩膀。“不用。点二二口径等于是玩水枪。”
两人下了车,朝大门走去,一边注意四周,一边进去。苍郁的树丛覆盖去路,树下被水银灯照亮的碎石路一路朝深处蜿延。两人蹑足,沿着小径和草丛的界线往里去。
走了大约三分钟,碎石路大幅向右迂回,来到了医院正面的下车处。玄关的灯已熄灭,只有里面的灯光微微射出。两人走上门廊,推了推玻璃门,门没有锁。再打开内侧的门,进入昏暗的大厅。大杉觉得好像嗅到某种腥味,但一进入大厅味道就消失了。
通往后方的走廊中段放出的灯光勉强掠过大厅入口。借着二楼楼梯转角处射下的光线,好不容易才看出那儿有个楼梯。而大厅本身,黑得就连睡了一头大象恐怕也看不见。
当他们面面相觑盘算该往哪走之际,车子的引擎声低沉响起,溅起沙子,车头灯扫过玻璃门。大杉借着那道光线,对津城紧张的脸投以一瞥。
“现在被发现就糟了。先躲起来吧。”津城低声说,把大杉往走廊推。坚硬的水泥地上,鞋子的回音大得惊人。二人匆匆踮起脚跟,蹑足走向走廊最前面的那扇门。压下握把,潜入房中,一片漆黑看不清,一股混合了油与霉味的气味扑鼻而来。
把门关上只留一公分缝隙,两人的脑袋上下交迭从缝隙往外窥视。玄关门似乎被打开了,急促的脚步声在大厅回响。大杉屏息抬眼朝走廊灯光最远处看去,视野中倏然闪过黑黑的人影。可是脚步声的主人没走进走廊,而是轻快地走上了旁边的楼梯。
脚步声一消失,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子。大杉抹着额头汗珠说:“潜进来是很好啦,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就算当场撞见若松警视和丰明企业的人在一起,光是那样也无法定罪吧?”
“就是啊。今晚您被抢走的照片,要是能在这里找回来,或许还能想个什么出路。”
大杉突然想起之前去调布第一医院探望仓木时,仓木对津城这个人的评论。连仓木提及时讽刺歪起的唇,这时都在眼底浮现——津城的工作,与其说是纠举警界内部的不法,毋宁该说是负责擦屁股不让丑闻外泄
津城打开门,滑步上走廊,大杉也紧接在后。津城用大拇指比着走廊深处。
“往这头走走看吧。从另一个楼梯上二楼。”
二人静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迈步走出。大杉一边跟在后面,一边不由自主地望着津城逐渐稀薄的头顶。这个身材矮小、目光锐利、客气得可笑的男人,到底打什么主意?不,不管他在打什么主意,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照我看到的如实报告就行了。我才不会屈服在警察厅的压力之下。
穿过谈话室和放有桌球台的大厅旁,尽头是个右转上楼的楼梯。津城率先往上走。转角处挂有各楼层的导览板,津城的手指滑过板上。
“院长室在三楼。去看看。”
上了三楼,放眼环顾走廊左右,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啜泣声。
津城抚摸下颚,“这里空荡荡地一览无遗。无论是谁从房间出来都能立刻发现我们。”
“不晓得院长室在哪里。”
“去楼顶看看吧。从上面一看,就知道哪个房间亮着灯了。”
大杉有点依依不舍地看着走廊。油毡地板上,四处散置着长椅和洗衣篮、推车,可是没有任何地方足以藏身。
“大杉先生。”
听到呼唤转头一看,津城已经抬脚踩在通往楼顶的阶梯上了,右手不知几时已握着笔型手电筒。
大杉半带无奈地,默默跟在津城身后。
10
“你说什么?”
百舌连眨眼都忘了,定睛看着仓木的侧脸。这个男人该不会是疯了吧?他刚才是怎么说的?百舌的确听见他说认识照片上的女人。而且他还说那个女人已经被她自己放的炸弹炸死了。
百舌觉得背上好像被人贴上一条冰冷的鱼,不禁打了个哆嗦。僵硬的嘴巴,好不容易才开口挤出话来。“你该不会是说,这个女的,就是你太太吧?”
仓木的脸就像石膏模型一样毫无表情地说:“那个女人就是内人。不会错。”
百舌抬起左手抹去额上的汗,“这么说,在笕的旅行袋装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