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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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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昨天早上第十一种刑动过,他花了四倍于用刑的时间,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才勉强将赵长安已停止了的呼吸又重新接续起来的时候,他绝望地意识到:即使自己还有可供动用的第十二种大刑,但以赵长安现在的身体,也绝不可能承受。他浑身脱力,瘫坐在地,自己输了!既无刑可用,又无力拖住赵长安急速走向死亡的生命,二十天,仅仅二十天,赵长安就赢了!

  他赢得那么干净、那么漂亮,就如他曾亲眼目睹的临安西湖那震烁古今的一战一样。那一战,表面是赵长安输了,且输得狼狈万状,但王子仁心里有数,其实,他是赢了,且赢得十分出色。他赢得风姿高雅、出尘脱俗。那么辉煌壮丽的对决,犹如经天的彗星,明亮、灿烂、动人心魄,但却一闪而逝,留给世人的只有无尽的惊讶、赞叹、回昧和留恋。

  一向极爱干净的他,在满是尘灰的地上丧魂失魄地僵坐了三个时辰后,一头保养得极好、乌黑光亮的头发,也跟他的眼珠子一样,成了灰麻色,死人的颜色。

  最后,他心中冷冷地笑了:至少,还可以杀了你!你再骨硬,再能撑持,可总不能不死吧?你一死,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知道,老夫跟你的那些约定?只要没人知道,那最后赢了的不还是老夫吗?况且,老夫还有最后一刑没用,不信你真的成了神了,能抗得住它?那些刑不行,可它却一定能叫你认输!然后,他“嘎嘎嘎”地笑了,但笑声干哑枯涩,更像鬼哭。

  他撑膝慢慢爬起,打开随身带来的那只木箱,从里面捧出一件白缎包裹的物事,心中绝望地叹息了一声。没料到这辈子居然也会有要动用它的一刻。虽然,在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夜里,它就完工了,可从制成它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它锁进了这只木箱,不但不敢动用它,甚至就连盛它的木箱也不敢瞄上一眼。因为,就连他自己,制成这件刑具的人,也被这件刑具上所附着的那种邪恶、残忍和狠毒给吓坏了。

  这不是一件刑具,而是一个恶魔,一个狰狞地冷笑着,要吞噬人的尊严、勇气、信念以至于生命的恶魔!

  摩挲白缎,王子仁面容扭曲地笑了:他不相信,在它嵌入赵长安身体的时候,赵长安还能笑,还能坚持,还能用那双明净的双眸淡定地望着他,而不意志崩溃、惨嚎求饶?已奄奄一息的赵长安,决计不可能抵受得了这件刑具,无论是他的意志,还是他的生命。

  石殿里形容不出的阴森恐怖,就连那支素烛的光,仿佛都是惨碧色的。阴恻恻的烛焰,宛如鬼火,在这种光焰下,任何事物都成了鬼魅,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希冀,一个令人颓废、绝望、崩溃的地方!

  王子仁走向殿角,身影被烛光投射在黝黑的石壁上,鬼影憧憧,就好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殿角的汉白玉石棺床上,侧卧着气若游丝的赵长安。王子仁微微俯身:“殿下?”赵长安强迫自己睁开涩重粘滞的双眼,无力地笑了:“来了?”

  一见那灿若春阳的笑容,王子仁强抑心底的绝望倏地全翻涌了上来:“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笑得出来?”赵长安微微笑着,明净如水的双眸淡定地瞟着他,不答。

  王子仁的面肌开始抽搐,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每时每刻都在笑?最可恨的是,一辈子都没怎么笑过的自己,在这二十天的时间里,也总是在不由自主地笑!起先,他以为自己是在笑赵长安,笑一年后自己就会得到的胜利,可直到这一刻,他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一直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的自不量力、螳臂当车,笑自己的愚蠢、自大和疯狂——居然以为仅凭几样小小的刑具,就能令天下苍生都匍匐在自己的脚底下!“该死!这可恶的笑,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笑,一直都在笑?无论在受何种大刑时,你都始终在笑,莫非,老夫那些呕心沥血才琢磨出来的刑招,在你的眼中就有那么可笑?”

  赵长安轻叹一声,同情地望着怒发冲冠的对手:“你若是恨看我笑,那就把我的面皮剥下来吧!”

  王子仁越发抖得厉害了:“可可你的肌肉也在笑!你的骨头也在笑!”

  “唉这就没法子了,骨头若折散了,笑倒是不笑了,可是,我也就赢了!”

  一听到“赢”字,王子仁的怒气更不可抑止:“你怎么可能会赢?天底下永远没有人能赢得过老夫,永远没有!”

  赵长安笑得越发灿烂了:“本来是没有,就连我也不能,可你晓得今天这么糟糕的结果,是谁搞出来的吗?那,就是你呀!”

  看对方那么肯定有把握,一时间,王子仁有些慌乱,连忙加以辩解:“老夫怎可能做出恁愚蠢的事来?”

  赵长安道:“唉,难道你忘了?七天前你对我用的那个‘春水船船为天上坐’的大刑了?”

  王子仁肯定地道:“没!怎么可能忘?就是‘春水船为天上坐’那个刑,时间拖得太久,而你流的血也太多,一下子就把你的身子骨搞垮了。现在想来,老夫当时下手是太重了点儿,而且,那么早就用这个刑,也太急躁了些。“

  “不!”赵长安想摇头,可头颈已转动不了分毫,“那个刑你没用错,错的是我昏厥后,你令我苏醒的法子,和随后调理我的药!”

  王子仁一怔,看着对方发愣。

  赵长安断断续续地解释:“若没料错的话,那天我昏厥之后,你是以银针炙我的膻中、紫矶、大椎又灌服宜逍遥散汤加黑栀、生地、白茅根,令我止血固脱。可我虽失血,却不是因暴怒,伤肝血妄行所致,你的方子,倒行逆施,结果,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人也醒了,却大伤了我的元气,适得其反,一下就弄垮了我的身子,若不是我的身子垮了,本来我还可以多支撑个三五月的。”

  王子仁急道:“那个方子没用错!你当时心下急满,人事不省,脉多细数,老夫当然要先为你祛瘀止血,佐以益气。”

  “啊呀?你竟然还误诊我有瘀血?”赵长安吃了一惊,“糟了糟了,你是不是还用了佛手散和失笑散,以补而逐之?”见王子仁点头,他万分地痛心疾首,“难怪我会心悸,肢冷汗出,两目识物模糊,原来,你还用错了药!”

  “你,你当时已经郁冒,老夫那样施救,原是正办!”

  “唉!你竟是连我的症候都看错了,那方子和药又怎会不错?《金匮要略》称:郁冒,症头晕目眩,不能起坐,心中满闷,恶心呕吐,痰涌气急,甚则神识昏迷,不省人事若不急救,易致暴脱,是谓郁冒。而我那天则是面白,脉浮大而虚”

  “可你还虚脱!”

  “更错!我那是气脱,气脱者《内经》有云:冷汗淋漓,脉微欲绝,宜回阳固脱,方用救运至圣丹或白薇汤。你症看错,药用错,那我又怎能不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

  “你!”王子仁愣了半天,忽悟,“什么时候又对医理这般精通了?”

  赵长安又笑:“那是三年多前,我睡不着,为了入睡,就找了些医书来看,结果睡觉的方子没找到,倒把其他的脉案药方,看了许多进去。”

  发现他比自己还精擅医理,王子仁陡然生出了一线希冀:“殿下既然清楚自己的伤情症候如何,可有方治?”

  “本来是有的,可后来我又连受四刑,每刑之后,你的救治,均是失当,以至于我现在已是气血两脱,无可措手了。”

  “那再拖上两天呢?”

  “简神医,莫非到现在你还没瞧出来?我现已至危证,两目识物模糊,已是无药可救。”

  “你,你已经视物模糊?”望着他明澈清亮的双眸,王子仁连连摇头,“《灵枢·决气》云:精气衰败,目视无神是病势垂危的征兆,脏腑精气衰败,不能上行于目,则两目内陷,暗淡无光,瞳仁神光自散,目不识人。可现在你这眼睛,根本就没有那些症候!”

  “这恰恰证实,我已命不久矣!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心中不便唇淡无华,肩项身冷,破困脱肉,真藏见目不见人立死,其见人者至其所不胜之时则死,我离死不远矣!”

  王子仁整个人都傻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嘎声道:“其实,老夫误诊、药方用错,殿下早就心里有数,却为何不早早告诉老夫?任由老夫一错再错,而终至于今天的无可挽救呢?”

  赵长安不禁失笑:“我若说出来了,那你我岂不是真的要拖到一年以后?左右都是赢,又何必拖那么长的时间?”他凝目前方,目光似已穿透了重重石壁,到了那水流花开、笛声悠远的去处,“我这一生,恶战无数,获胜也无数,可唯有这次跟王刑吏的一战胜得最是酣畅淋漓,痛快过瘾!在辞别人世之际,还能这么畅快地赢上一役,我这一生无憾矣!”

  “哼!”王子仁咬牙笑了,“赢不赢,还两说着呢!”他打开白缎,将一块扁圆形带锯齿的黑铁片举到赵长安眼前,可他自己却转开了头,避免目光与黑铁片接触,“殿下,今天,老夫就让您瞧瞧,老夫倾注毕生心血制成的这件杰作,这件集天地所有灵气及精华的刑具,万刑之王!”

  “哦?”赵长安仔细瞟了瞟黑铁片,轻轻笑了,“这件东西既有这么好,王刑吏却干吗不早些亮出来呢?哦明白了,是不是若我一感受到它的威力,那我也就赢了?”

  王子仁双手颤抖:“只要你断气前叫的最后一声是‘饶命’,那也还是老夫赢!”

  赵长安依然在笑:“这个东西既如此厉害,莫如王刑吏现在就用它,看看我临咽最后一口气时,嘴里喊的会是什么?”

  王子仁双手沁满了冷汗,全身冰湿黏滑,衣袍早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可他却不动。

  赵长安费力地斜睨着他:“怎么?还不动手?哦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吧?因为这已是你最后的一招了,毫无把握的一招,一招出手,赢不一定,输!却很可能!不!绝对是输!因为从你亮出它来到现在,我敢一直看着它,可你万刑之王的主人,却自始至终,也不敢看它一眼。就凭这一点,你心里面,也已经明白你输定了!唉!真是丧气呀!穷毕生之力,呕心沥血,制成的‘杰作’,最后换来的,却是这般收场。反正这个东西在我身上,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了,与其浪费掉,莫如你还是留着自己来享用它,倒还更值当些!”

  王子仁神思恍惚地直起身子,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喃喃道:“是呀!左右是个输,老夫却为何要把一生的心血就这么轻易地浪费掉了呢?”他灰色的瞳仁望出去,只觉自己已被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永恒的黑暗包围了。他高高地举起了黑铁片,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去瞟它一眼,它实在是太邪恶、太恐怖了!

  “咔嚓!”伴随着铁器啮入人体时令人牙纳欤炱鹆艘簧嗬鞯牟液浚セ甓崞堑牟液俊D鞘潜羲赖囊笆拊谘首詈笠豢谄辈呕嵊械牟液浚恢治胖阋粤钊伺煌隆⒊榻畹牟液可诳湛跫啪驳氖钪芯镁没氐础R坏魏谘山矗诱猿ぐ惭矍胺晒婧笕诮宋薇叩暮诎道铩�

  望着一闪而逝的那缕腥光,赵长安舒心地笑了。就在这时,有人曼声而歌,歌声温柔委婉,缱绻缠绵,令闻者又怎能不销魂?然后,他就看见了温婉雅静、清丽如梦的子青。

  子青着荷衣,系蕙带,持白绢扇子,袅袅娜娜地穿透了那浓得化不开、驱不散、无边际的黑暗,轻盈地来到了他身旁,拉起他的手:“赵郎,我又来了,来唱歌给你听,跳舞给你看,陪着你,永永远远地陪着你,永永远远也不分离。”

  他粲然笑了:“呵,子青,好子青,你又来了?来陪着我,再不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了?呵,太好了。”他紧紧握着子青软嫩光滑、柔若无骨的小手,“子青,我们走吧,找我爹我娘去,跟他们一同到那水流花开、风吹云绕的地方,唱歌抚琴、赏月听泉去!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赵长平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堆摞得近一人高的奏折发傻:天天都有这么多的奏折要批阅,要回复,要当即拿出妥当的应对之策来,真不知当年赵嘉德是如何做到的。他竟能只用一下午,就把这上百本奏折全批复完,然后歇一觉,晚上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可自己从称帝的那一天起,就从没在更敲四鼓前上过床,这其中还有七八次,当群臣上朝的传宣声都已经响过三遍了,而自己眼前却还有几十本未及批阅的奏折摊放着

  而那些大臣们,自己本要倚为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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