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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湖是活水,湖边竟疏落落的生长着几棵高过人头的丹杏树。
“这里怎么会有个湖呢?”云嫣望着湖面,不解的问。
“贵人,冷宫中一直就有这个湖,这个湖叫作泪湖。”
“泪湖?”
“是,传说这个湖是冷宫中那些被抛弃的女子的眼泪汇集成的。冷宫之所以冷,一来是因为建于北面背阳处,二来就是因为有这个湖常年在此流动。宫中有个说法,泪湖的水流不断,宫中女子的眼泪也不会断。”
云嫣明白安姑姑的用心,安姑姑苦心孤诣的想劝云嫣正视眼前的处境,不要总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中。宫中的生活是现实的,而且是可怕的。
安姑姑用帕子铺了,扶云嫣在湖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向云嫣道,
“贵人容奴婢再多一句嘴,奴婢对贵人的身世一概不知,只知贵人是皇上从宫外接进来藏在繁谢宫的。其实皇上怀柔天下,富有四海,在宫外看上一个女子带回宫里,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常有的事。那贵人可知为何独独在本朝却不行?可知为何皇上将贵人接进来,却不敢明示于宫中吗?”
云嫣默默低下头,想起自己在一品楼中的遭遇。其实皇上曾经已暗示过,云嫣在宫中不得见人,自是因为她曾是京城名妓的原因,过不了内务府留档查证那一关。
云嫣兀自哀怜,却听得安姑姑道,
“那是因为先皇与丽妃的事情留下的阴影。”
第二十五章 前朝往事()
泪湖水波流动,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恰似一位伤心的女子。在泪湖边,安姑姑向云嫣讲述了先皇与那位丽妃娘娘的往事。
先皇在世时,酷爱歌舞,对各种乐器也十分喜爱并且精通。那时,宫中专设了一个乐舞司,里面还分别设有歌园、舞园、丝竹园等处,专供先皇悦性娱情。乐舞司中教养着歌姬、舞姬和弹奏各种乐器的采女上百人,收藏各种华美舞衣、名贵乐器、传世曲谱等上千件。可尽管如此,先皇仍然时常会微服出宫,去民间搜寻遗落的艺人、乐器或曲谱。
有一年,先皇又去民间微服私访,那一次竟去了半年之久,回宫时便带回了一个极其美丽的年轻女子。
安姑姑转头望向云嫣,叹道,
“那女子的惊人美貌,就与贵人您不相上下啊!”
云嫣羞赧的牵了牵嘴角,又忍不住好奇的问,
“后来呢?”
安姑姑叹息一声,又沉入回忆中,继续为云嫣讲述那段往事。
那时,先皇微服出宫,觅得资质良好的歌舞姬或乐器采女带回宫充实到乐舞司中,这倒也是常有的事。何况,这个美丽女子能歌善舞,还精通多种乐器,想来必会成为乐舞司中的主力。然而这一次,先皇并没有将这名女子交给乐舞司,而是直接带入宫中纳为嫔妃了。
这下子,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后宫众妃嫔人人自危。这个女子不仅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美貌,她对歌舞曲乐的精通更是与先皇有着共通和默契。既是红颜,又是知音,先皇的宠爱自不必说,一进宫便封为贵嫔,赐号“丽”,仅两个月后便晋为妃,这便是后来的丽妃娘娘。
丽妃享专房之宠,自是惹得后宫中人人妒恨。如今的太后,当时还是皇后,也没有被先皇给予更多的眷顾,与后宫其他人一样被冷落在和坤宫中。不过,皇后却不像其他妃嫔一般怨声载道,而是默默的包容下这一切。宽容大度,惠贤端静,淑德风范果真不愧是中宫国母!
丽妃是个性子直率的女子,天真浪漫,大而化之,因此惹得一身嫉恨竟不自知,终日与先皇沉浸在创作新的曲谱和歌舞中。有了丽妃娘娘之后,先皇几乎不再去民间微服私访了,就连去乐舞司的次数也少了。每日除了上朝和处理朝政外,只与丽妃娘娘厮守在天籁宫中谈歌说舞,耳鬓斯磨。因此,很快丽妃就怀上了龙种,次年便为先皇生下了四皇子。
先皇爱屋及乌对四皇子极其疼爱,刚满月便封为靖亲王。同时母以子为贵,册封了丽妃娘娘为丽贵妃,母子俱荣。丽贵妃一心沉浸在初为人母的欢喜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直逼皇后之位的态势。
就在四皇子四岁的时候,先皇便萌发了要立四皇子为太子的意思。那时,先皇的大皇子已经夭折,二皇子资质平平,可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那年也已十一岁了,又是皇后嫡出,本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就因先皇宠爱丽贵妃,便有意欲立四皇子为太子。
皇后依旧不言不语,只凭圣意,但朝野上下却是一片非议,文武百官纷纷上书谏言,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先皇虽暂缓了此事,但并未死心。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四皇子却因食用了先皇带去天籁宫的百合糯米羹而中毒夭折了!
“怎么会这样?”云嫣不解的问。
安姑姑停了一下,看着云嫣只答了一句,
“先皇带给四皇子的百合糯米羹,是皇后娘娘亲手烹制的。”
“啊!”云嫣顿时明白了,不禁大吃一惊,“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安姑姑叹道,
“自己的皇后之位、儿子的太子之位都将被别的女人夺走,换了谁能够容忍?皇后隐忍不发,未必是宽容淑德,而是蓄势待发。在皇宫里的女人,若没有深沉的城府、隐忍的耐性和狠辣的手段,是不能生存下去的。”
刚满四岁的亲生儿子就这样被人用毒药毒死,想来丽妃娘娘必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可安姑姑却道,
“到了这里,事情却并没有结束。”
四皇子中毒而死,先皇既哀痛又震怒,派人彻查此事。结果竟无意中在丽贵妃的一个宫女身上搜出了砒霜。这个宫女一口咬定是丽贵妃给了她砒霜,命她找个隐敝的角落埋了,还说丽贵妃亲口对她说过,要效仿唐朝武氏,以亲生之子换取皇后之位。
后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皇后此时便不再缄口不言了。她本着主理后宫之责,以求得后宫清平、朝廷安定为由,郑重的向皇上请旨严惩丽妃,以正宫规。当时的石鸿昆还是丞相,带领了一批朝臣,频频上书力谏,拥护皇后的提议,要求严惩丽贵妃。丽贵妃百口莫辩,不久就被降为丽妃,打入了冷宫,并且在冷宫中呆了十多年。
听安姑姑讲述前朝往事,云嫣也不禁对这位丽妃生出同情之心,哀怜的道,
“丧子之痛未消,又蒙冤被打入冷宫,想丽妃娘娘从巅峰跌落谷底,必是哀痛欲绝。”
安姑姑点点头,却又道,
“哀痛是一定的,可丽妃的苦难还远远不止于此呢。”
“什么?”云嫣又吃了一惊。
安姑姑低缓的道,
“丽妃被打入冷宫后,先皇又开始去民间微服私访了。在一次先皇微服私访不在宫中时,一天夜里,冷宫中的丽妃被几个黑衣人硬灌下毒药毒坏了嗓子,还被削掉了两手的四个手指。”
“啊!”云嫣惊恐的叫了一声。
安姑姑一边安抚着云嫣,一边道,
“虽然先皇回宫得知后,也下旨要彻查,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其实宫里人人都能猜到会是谁主使的,因为也只有她对丽妃的恨意最大,最怕丽妃会死灰复燃。只可惜了丽妃娘娘,能歌善舞,精通乐器,特别是嗓音甜美歌声动听,这一下却再也不能弹奏乐器,也再不能唱歌了。”
一段往事,让云嫣听得心惊肉跳。她终于认识到这便是皇宫,这便是后宫,现实而残酷。
安姑姑最后道,
“正因有了丽妃的前车之鉴,三皇子登基,皇后成了太后之后,便定下宫规,不准皇帝私带民间女子回宫。凡是欲纳入后宫为妃嫔的女子,必须经过内务府查证出身来路,出身清白、来路明晰的方可入宫为妃。而且,也正因丽妃拥有倾国美貌,太后认为是祸国之物,所以坚决不赞成皇上纳太过貌美的女子入宫。”
原来如此,云嫣彻底明白了。
她是县尉之女,出身寒微,原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她是一品楼的名妓,出身不清,来路不正,也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她天赋美貌,红颜祸水,更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可她偏偏入了宫,难怪皇上要将她深藏密收,也难怪安姑姑替她如此担忧。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想想丽妃的悲惨人生,云嫣实在不想似她一般,她要留着性命,母亲还在家中等着她回去相聚呢。
望着面前呜呜咽咽,也似回想起伤心往事的泪湖,云嫣终于为自己担忧起来。
第二十六章 陌上谁家年少()
夏至节即将到来,这是夏季中除了端午节之外的另一个重要节日。按照惯例,夏至节这一日,皇帝要祭天酬神,并用新小麦做成的面食供奉祖先和神灵,一来是为今年的丰收而表达感谢,二来是祈求保佑来年消灾解难、再获丰收。
在夏至节这一日,无论是皇宫中还是民间百姓皆要吃些面食以求沾沾福气讨个吉利。民间有“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的说法,意思是说夏至过后,白日就会一日比一日短。因此,夏至节吃面,也是为了祈求来年还能温饱。
不仅如此,因夏至后便将进入伏天,所以按照习俗,人们还会在夏至节这日互相赠送彩扇、竹席、香包、香囊等物品以示祝福,彩扇和竹席是为了纳凉去暑,香包香囊是为了驱除蚊虫。朝中官员和民间百姓还准休假一日,留在家中与家人团聚,所以,夏至节也是个象征着团圆的节日。
可就在夏至节前,皇上与皇后这对怨偶又大闹了一场。
石蓉绣总是抱怨慕容予桓对她太过冷落,心里也殷切的期盼着他能多来和坤宫陪陪自己。可等到慕容予桓真的来到和坤宫时,石蓉绣却往往又摆出嫡女小姐的架子,故意矫情着不理慕容予桓,想引他来哄劝。
可慕容予桓从来就没有对石蓉绣真正动心动情过,只是看着太后和辅政王才对她礼遇三分。石蓉绣虽也是个花样的姑娘,可那性子若只是娇嗔些倒也罢了,却偏偏又任性狂躁。慕容予桓虽年轻却是九五之尊,怎会总是一味的迁就她?
更别说此刻慕容予桓与云嫣的感情正在逐渐升温,更没有心思低声下气的去哄劝石蓉绣了。
这一次,就因为慕容予桓在林贵人的羽裳宫多宿了两晚,石蓉绣便大发雷霆。当着慕容予桓的面就破口大骂林贵人装狐媚子迷惑皇上。一开始,慕容予桓还是给了石蓉绣几分颜面,解释道,
“柔儿性子内向沉稳,进宫后一直有些不适应,又时常想家,朕常去陪陪她让她开开心,也好解除她思念家人之苦。她也是朕的人,朕怎能弃她于不顾?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可石蓉绣一听此言,反倒更加不愤,酸溜溜的道,
“臣妾倒不知原来皇上如此会夸赞人。臣妾自是不如她性子内向沉稳,却也不似她那般会装腔作势!既是不适应又常想家,那当初为何要进宫?选秀时打扮得光鲜鲜的惹皇上的眼,削尖了脑袋终于挤进宫里来了,如今又装思念家人,还不是为了哄着皇上眷顾?她那会装狐媚子的皇上自是不能弃之不顾,臣妾这不会装的,看来就只能被弃之不顾了!”
慕容予桓也来了气,语气冷了下来,道,
“选秀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凡七品以上官员之女都在候选之列,进不进宫哪里是她能够选择的?何况,这后宫中哪个嫔妃不想得朕的眷顾,这又有什么错?你是中宫皇后,主理后宫,后宫每个人的事都是你的事。柔儿进宫后心中惶恐,时常战战兢兢,你是皇后本应多去关照垂勉,可你不愿慰藉她也就罢了,反倒如此计较,这有失皇后身份吧。”
石蓉绣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立刻开始哭起来,言语中也没了礼数,边哭边嚷道,
“皇上的意思是我这皇后当得不称职了?皇上是说我不配当皇后了?她们那些贱人成日纠缠着皇上,哄得皇上不理我,个个都在与我做对,我为什么还要关照那些贱人?我慰藉她们,那谁来慰藉我啊?”
石蓉绣的话虽缺少礼数,但句句都是埋怨慕容予桓冷落了她,言词中渴求圣眷垂顾的意思倒也十分明显。慕容予桓叹了口气,见石蓉绣哭得伤心欲绝便又有些心软,心想皇后也是他的人,也不能弃之不顾,于是便欲走近她拥抱安抚。
可刚一转身,便发现石蓉绣用帕子掩了脸哭泣,却从帕子后偷眼观望着慕容予桓。见他欲过来安抚,忙用帕子捂了脸更加大声的痛哭起来。
慕容予桓心中一沉,脸色又暗了下来,心知若是这一次又妥协了去哄她,下一次只怕她会更加变本加厉的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