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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云楼说,看到她额上的汗珠,才惊觉到自己的糊涂。“我总是这样只顾自 己,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喝点冷饮,怎样?”他们去了国际,坐定之后,云楼叫了杯冰淇淋 咖啡,翠薇叫了橘子汁。因为走多了路,翠薇的脸颊红滟滟的,额上有着细细的汗珠。云楼 凝视着她,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涵妮,这两个女孩有多大的不同!云楼想着,翠薇的容光焕 发,涵妮的娇柔怯弱,她们像两个天地中的产物。
“你看什么?”翠薇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
“哦,没什么。”云楼调开了眼光,不由自主的脸红了。
翠薇微笑了起来,笑得好顽皮。她喜欢看到这个漂亮的男孩子脸红,这满足了她爱捉弄 人的脾气,许多时候,她仍然童心未泯。“你在香港有没有女朋友?”她笑着问。
“有。”他简单的回答,想到美萱,奇怪,他自到杨家以来,好像就没有想到过美萱了。
“你们很好吗?”“并不,很普通的朋友。”
傻气,翠薇想,谁问他普通的女朋友呢?她注视着云楼,他的眉毛生得很挺,很有男儿 气概,眼睛大大的,也满漂亮。带那么点儿傻气更好,她想着,男孩子总是有点傻气的。她 对他的好感更加重了。“你常住在杨家吗?”云楼开口了。
“偶然而己,为了陪涵妮。”
“涵妮,”云楼掩饰不住他的关怀。“她怎样了?”
翠薇皱起了眉毛。“她只是个人影。”“人影?”云楼不解的问。
“这是姨父说的,他常常叹着气说,涵妮只是个影子,是不实在的,是随时会幻灭的。”
“怎么说?”“她从小就不对头,医生说她随时可以死掉!”
“什么?”云楼一震,几乎泼翻了咖啡杯子,翠薇诧异的看着他,从没见过面的女孩 子,竟让他这样紧张?他是个感情丰沛而富同情心的男人啊!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她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翠薇忧愁的说,提起涵妮,使她心酸而 难过,涵妮,那是没有人能不喜欢她的。“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仅仅是身体 衰弱而己。”“什么病?”云楼近乎软弱的问。“大概是心脏还是肺动脉怎么的,我也弄不 清楚,是生下来就有的病。事实上,她不能上学,不能读书,不能出门,不能看电影,不能 旅行……这个也不能,那个也不能,如果我是她,我真宁愿死掉!唉!”她叹了口气,那份 顽皮不知不觉的收敛了。原来是这样的!云楼握着咖啡杯子,带着种痛苦的恍然的情绪,想 着那个孤独寂寞而苍白的小女孩。涵妮那张瘦小的脸庞和那渴望着友情的眸子立即浮到他的 眼前,他感到心中有一阵抽搐般的悸动,就觉得再也坐不下去了。
“其实,陪伴涵妮是一件很难的事,”翠薇说,慢慢的啜了一口橘子汁。“她整日关在 家里,对许多事都不太了解,你很难跟她谈话,她只能弹弹钢琴,还不能弹太久,太久会使 她疲倦。但是,她又渴望着朋友,她好孤独,好寂寞,有时我说笑话给她听,她笑得什么似 的。你不知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是知道的!云楼想着,猝然的站起身来,他对 于自己占据了翠薇而难过。他想着涵妮,那小小的身子,那怯怯的笑,那祈求似的声音: “住久一点,我可以弹琴给你听。”
她多寂寞!他了解了。而他竟让翠薇来陪伴他了,把寂寞留给那个孤独的小女孩。举起 杯子,他一口咽掉了杯里剩余的咖啡,命令似的说:“我们回去吧!”“急什么。”翠薇有 些惊奇。“还早呀!”
“我们答应回去吃午饭的,我也还要写几封信。”“给你的女朋友吗?”翠薇唇边又带 着那顽皮的笑。
“唔,哼。或者。”云楼哼了一声,脸上也浮起一个狡黠的笑,他开始了解翠薇的调皮 了,也开始学会对付她的办法了。果然,他的答话使翠薇无辞以答了。
不到十一点,云楼和翠薇就回到了杨家。走进客厅,翠薇把自己抛在沙发上,长长的呼 出一口气说:“热死了!”客厅里有冷气,凉凉的,从正午燠热的阳光下走进这间绿荫荫,凉沁沁的 房间,确实有说不出来的舒服。但,云楼没有心情休息,他四面张望着,没看到涵妮的影 子,他的潜意识及明意识里几乎都充满了涵妮,尤其在听到翠薇说出涵妮的情况以后。她在 那儿?又躲在她的小房间里吗?她生活的圈子多么狭小!雅筠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了,看 到他们,她笑着说:“怎么就回来了?”“没什么好玩的,”翠薇说:“热死了!”
“夏天还是待在家里最舒服。”雅筠说,看看云楼,这孩子为什么满面沉重?他和翠薇 处得不好吗?玩得不愉快吗?云楼正拾级而上。“去了些什么地方?”她问云楼,后者脸上 那深重的愁苦使她惊异。“随便逛逛。”云楼心不在焉的回答。
忽然,云楼站定了,他的眼睛直直的落在楼梯顶上,呆呆的里望着。什么事?雅筠跟随 着他的视线,回过身子,向楼梯顶上看去。涵妮!在楼梯顶,涵妮正轻悄悄的走了过来。
走到楼梯顶端,她也站定了,倚着栏杆,她唇边浮上一个怯怯的笑,静静的看着云楼。 她一只纤瘦的手扶着栏杆,穿着件套头的白色洋装。她的眼睛清幽而有神,她的笑温存而细 致。雅筠大惑不解的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庞,她显得多么特别!又多么美!“嗨!涵妮!”好 半天,云楼才吐出一声招呼,他的目光定定的停在她身上,怎样的女孩子!轻灵如梦,而飘 逸如仙。
“你真的没走?”涵妮问,毫不掩饰她的喜悦之情。
“我说过要住在这儿的,不是吗?”云楼温和的说。
涵妮点了点头,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含笑的眸子一直没有离开云楼的脸,她的脚步轻 灵,衣袂飘然。雅筠愕然的看着这一切,仅仅是头一夜的邂逅,就能造成奇迹般的感情吗? 她心中涌上了一股难言的忧郁和近乎恐惧的感觉,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哦,涵妮,” 雅筠振作了一下,说:“怎么不睡了?你怕不怕冷?要不要把冷气关掉?”
“不要,妈妈,我不冷。”涵妮温温柔柔的说,停在云楼的面前,仰头看着云楼,她比 云楼矮了一大截。“你热吗?你在出汗。”“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云楼说,努力想挤出一 个微笑来。面对着这张年轻的脸庞,他不敢相信她寿命不永。她太年轻,她应该还有一大段 美好的生命,假如像翠薇所说,那就太残忍了。上帝既然赋与了人生命,就应该对这些生命 负责呀!他近乎痛苦的想着,忘了自己是个无神论者。
“从外面回来?”涵妮看了看窗外阳光明亮的花园,自语似的说:“我也想出去走走 呢!外面好玩吗?”“没有家里好,”云楼很快的说。“外面太热。”
“你说我应该晒晒太阳。”涵妮用手抚摸着面颊说。
她竟记在心里!云楼满腹怛恻的望着她。
“不,你晒不晒太阳都一样,你够美了!”插进嘴来的是雅筠,拉着涵妮的手,她急于 要把她从云楼身边带开。怎么了?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这是可怕的!“涵妮,”她说: “到翠薇这边来坐坐吧!你真的不会冷吗?”
“不会,妈妈。”涵妮顺从的走过去,眼睛仍然微笑的望着云楼。“怎么,你和孟云楼 已经认得了?”翠薇一直用种惊异的态度在旁观看,这时才开口对涵妮说。
“昨夜,他听了我弹琴,”涵妮说,静悄悄的微笑着,带着份偷偷的愉悦。再看了云楼 一眼,她说:“你真的爱听我弹琴吗?”“真的。”云楼一本正经的说。
“没有骗我?”“绝对没有。”喜悦满布在涵妮的眼睛里和面颊上,人类几乎是从孩提 的时候开始,就需要赞美、友情,和欣赏。她的眼睛发着光,苍白的面颊上竟染上了红晕。 雅筠忧喜参半的望着涵妮那反常的、焕发着光彩的脸,多久以来,这孩子没有这样愉快的笑 容了!翠薇坐在一边,用一对聪明的眸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你现在要听我弹琴吗?” 涵妮问云楼,仿佛在这间屋子里,没有雅筠,没有翠薇,只有云楼一个人。“如果你不 累。”“我不累,”涵妮高兴的说,走向钢琴。“我还会唱歌呢,你知道吗?”“不,不知 道。”于是,涵妮打开了琴盖,开始弹起了一支古老的情歌,一面弹,一面唱着,她的歌喉 细致而富于磁性,咬字清晰,声调里充满了真实的感情。那歌词是:
“昨夜,那夜莺的歌声,将我从梦中惊醒,皓夜当空,夜已深沉,远山远树有无中。我轻轻的倚在我的窗边,看露光点点晶莹。那夜莺,哦,那可爱的夜莺,它诉说着你的事情。… ”
她唱得那么好,带着那么丰沛的感情,孟云楼完全被它所震慑住了。他不知不觉的走到 钢琴旁边,把身子倚在琴上,愣愣的看着涵妮,涵妮注视着他,眼睛更亮了,声音更美了, 唱着下面的一段:
“白天我时常思念你,夜晚我梦见你,梦中醒来,却不见你,泪珠在枕边暗滴,我听到微风在树林里,轻轻的叹息,叹息。那微风,哦,那柔和的微风,它是否在为我悲泣?… ”
孟云楼深深的望着涵妮,深深深深的,看着那发光的小脸,听着那歌词的最后几句,他 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潮湿了。
彩云飞Ⅰ 6夜里,孟云楼独自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摊开着一本杰克·伦敦的海狼,但是,他并没 有看。他曾经尝试阅读了好几次,却总是心不在焉的想到了别的事情。今夜,涵妮不会再去 弹琴了,白天她已经弹够了琴,他怕她会过分疲劳了。他不应该让她一直弹下去的,整个下 午,她坐在钢琴前面,弹着,唱着,笑着,好像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快乐的生命。每 当雅筠上前阻止她弹奏的时候,她就以那样可爱的笑容来回答她的母亲。“妈妈,我不累 呀,我真的不累。我弹得好开心!”
于是,雅筠不忍再阻止了,她也就继续的弹了下去。她会不会太累了?看着她那样充满 了精力和欢乐,使孟云楼对翠薇的话怀疑了起来,她不会有什么病,只是身体衰弱一点而 已,她缺乏的是阳光和友情,许多独生女儿都是这样。假若让她过一般少女的正常生活,有 适当的运动,适当的休息,适当的饮食调护,说不定她反而会健康起来。她除了苍白瘦弱之 外,也看不出有任何病态呀!
“我要帮助她,”他想着。“帮她过正常生活,帮她恢复健康。我相信一定能做到!”
他的自信又来了,他一向相信“人定胜天”的。站起身来,他绕着房间行走,一面揣测 着如何将他的计划付诸实行。
门外有声音,然后,有人轻轻的敲了敲他的房门。
涵妮!他立刻想。走到门边去,他低问:“谁?”“是我。”那是雅筠的声音。
他开了房门,惊讶的望着雅筠,快午夜十二点了,什么事使她深夜来敲门?“伯母?” 他疑问的说。
“嘘!”雅筠把手指按在唇上,警告的嘘了一声,走进屋来,她反手关上了房门。低声 的说:“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谈谈,我不想让涵妮知道。”云楼狐疑的转过身子,把椅子推到 雅筠的面前,雅筠坐了下来,说:“我看到你屋里还有灯光,我希望没有打扰你睡觉。”
“我没睡,我正在看书。”云楼说,坐在书桌旁边。“有什么事?”“关于涵妮。”雅 筠深深的锁起了眉头。
“涵妮?”云楼注视着雅筠。
“你有没有知道一点她的情形?”
“您是指她的病?我听翠薇说起一些,”云楼说:“我想她夸张了病情,应该不很严重 吧?”
雅筠用一对沉痛而悲哀的眸子望着云楼,慢慢的摇了摇头。“不,很严重。非常##严 重。”她的声音低而沉重。“她随时有失去生命的可能。”
“真的?”云楼问,觉得胃部起了一阵痉挛。“是什么病?”
“先天性的心脏血管畸形,这个病的学名叫肺动脉瓣膜狭窄。”“肺动脉瓣膜狭窄,” 云楼机械化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那是个多么拗口而又复杂的病名,他心中有些儿恍惚, 涵妮,仅仅是个虚设的生命?随时都可以从这世界上隐没?他不相信,不能相信。“这病不 能治疗吗?”他近乎软弱的问。
“如果仅仅是肺动脉瓣膜狭窄,我们可以尝试给她动心脏矫正的手术,虽然危险,却有 希望治好。但是,”雅筠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云楼可以看出她那属于母性的悲痛,和她肩 上、心上、情感上的那层重重的负荷。“她的情况很复杂,她的右心室漏斗部狭窄,整个肺 动脉瓣孔环也变狭窄,在心插管检查中显示出不宜于动手术,因此,虽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