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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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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想摆弄愚民之术,还有谁能说个不字吗?广夙真人并不敢接话。
那一边湘王闻言,却不由哈哈一笑:“神道设教,有何不可,《易》书中也说:‘观天至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夫人没有读过吗?”
谢长庭闻言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跟本没有听懂,还是的确是被这个说法说服了。
末了她就问:“那么殿下打算将香坛设在哪里呢?”
“就在郴州城东门外,”说起这个,广夙真人忙着为她介绍,“此次供奉一千二百诸神位,除社稷坛外,又设皇坛、度人坛、三官坛。诵经拜忏,加以日夜供奉香灯……”
供奉一千二百诸神位为大醮,除了召集道士预演、踏罡步斗以外,这些日子来,王府也已为这场法事作了许多筹备。就好比说这位蔡先生——他原本便是郴州人,因屡试不第,在城内作一清谈客,又因有些文名,经人引荐至王府,今日便是来与湘王商谈祝祷青词一事的。
只是他性情略有些愚拙,除了能写些藻句华章,实在不是个谋事的料子。湘王与他谈了一阵,也觉得腻烦,便推故别了他,沿廊下走回来,恰听见广夙真人和谢长庭在说斋醮的事——什么时辰开始啊、哪些人到场啊、都有什么流程啊……她揪着一些细节问个不停,好像实在是有着十二分浓厚的兴趣。
“谢夫人想看吗?你可以跟着一道去。”
湘王负手走过来,又看了她一眼,“只是倘或夫人是想着借机生事逃跑那还是歇歇吧,不要让我觉得你很蠢。”
转眼便到了永启九年五月十二,百花生日,诸事皆宜。
湘王于郴州城东门外开坛斋醮,祭天祷神。外斋济度三篆七品。其中湘王持金篆斋“上消天灾,保镇帝王”;王妃持玉篆斋“教度人民,请福谢过”,二人敌体,恰合一阴一阳。
府内余人,亦需斋戒,各持黄篆斋“下拨地狱九幽之苦”之意。
谢长庭到底是没有跟着去。清晨起来领过篆斋——这只是意思意思,黄篆斋严格按《洞玄灵宝道场范仪》所制,规格十分寒酸。王府的待客之道固然不能是这样,不多时,果然便又有朝食如常送来。
而湘王妃那一边却没有这等好事了。她今日要同湘王一道去坛上颂词祝祷,一早便需起来打扮。卯时将至,尚未妆成,那边湘王则已经等得不耐烦,令解蓝屡来催促了。
“这么慢?”解蓝立在门前,皱眉训斥侍女,“你们伺候娘娘也不是一两日了,这一点事,都要弄得手忙脚乱的吗?”
几个侍女皆不敢反驳,只是低头唯唯。
“别说她们。”屋内,湘王妃却忽地发了话,声音懒懒的,“我‘病’了这许久,不好生打扮遮丑一番怎么能出门呢?”
她语气略带不快,讽刺解蓝以病为由不让她与外界接触之事。解蓝噎了一下,也不能说什么。叹了口气,示意门前几个侍女:“都进去帮忙,别误了时辰。”
侍女们还是戳着不动,其中一个小声道:“娘娘嫌我们妆画得不好,已经叫谢夫人进去帮她了……”
解蓝闻言不由一皱眉,谢长庭心眼太多而湘王妃心眼太少,让她俩独处,终究是不妥,不知要弄出什么事来。正待出言相阻,迎面门却忽然开了,见湘王妃华服盛装,施施然提裾走了出来,解蓝方才松了一口气。
“走吧。”湘王妃淡淡地说。
两人相携出了跨院。而另一边,谢长已从閤门出了湘王府。
——自湘王妃承诺让她出府见花氏父女之后,虽有意安排,却未找到合适时机。直到那天,谢长庭见了广夙真人,问清了斋醮这日的诸多细节,确定这是个可趁之机。这才悄悄知会了湘王妃。
于是湘王妃趁今晨,府中忙乱,为她开了閤门。却无法保证能开多久——不得不说解蓝这人实在是个管事的奇才,只要等斋醮结束,他一回来,必定很快能发现閤门开了,所以谢长庭必须要快去快回。
好在她这些日子来对府内地形的熟悉,一路有惊无险不教任何人碰上也不难。轻车熟路,匆匆赶到郴州城内千重绸庄,破门而入不免花氏父女两人都惊得几乎呆了:“东家!”
谢长庭摆摆手,也无暇去解释那许多:“南边不能待了怕是要乱,你们快些离开这儿。”
“啊?”花余进愕然,“东家……那您?”
“别管我了就,”谢长庭摇了摇头。她一是不能走,这一走便是害了湘王妃;二也是自知走不了,亦不必去做什么愚蠢的尝试,“湘王消停不了多久。你们启程北上回长安,不要耽延,只怕兵祸一起,就来不及了。”
湘王要反这种消息似乎已经不带有什么新鲜感和爆炸性了,花余进感到意外也另有缘由——他们北上,湘王也要北上,那么岂不是一路要被大军推着走?届时整个中原免不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似乎并非是绝佳避祸之地。
“不会,他们不会那么顺利。追不上你们的。”谢长庭笃定地说。
湘王等了两年才等来今日这个局面,固然早已谋划在胸,一旦发兵,锐不可当。只是一路势如破竹打进长安城——这却尚不可能。莫说符止如今还没死,他即便是死了,她冷静地想——各地勤王军也会陆续于途中关卡设防拦截。湘王在兵临长安城之前,必定会被卡在中途什么地方。
这个余量,留给花氏父女回到长安,足够了。
他们主仆三人,虽是阔别重逢,但眼下实在太仓促,也来不及互叙个别情什么的。谢长庭又交代了几件事,待花余进一一应下之后,她便又匆忙走了。
因为斋醮是在城东门外,城内听不到一点动静。谢长庭对时间也没法有一个很准确的判断,出了绸庄,正待钻入巷子内原路赶回王府,忽听一串脚步声跟上来。
她心中微微一沉。不多时,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两名天青服色的兵丁已拦在她面前。
“殿下令我等来此迎候谢夫人。”两个人都是木着脸,“倘若夫人果至,便请您前去一见。还望夫人体谅,莫叫我等为难。”
这时候斋醮尚未结束,湘王亦还在城东门以外。
社稷坛上,广夙真人正领着一众道人,进行极为冗长的祝祷。一篇篇辞藻华美的青词,被念诵过后,即刻投入坛火中,转眼噬为齑粉。坛下千盏香灯,青烟袅袅,远望去犹如瀚海浮光,莲华世界。
湘王夫妇站在坛下,二人神情皆是端庄持重无比,携手并肩,倒真可称得上相敬如宾四字。只是倘若仔细去看,却不难发现湘王聚精会神,全然盯在坛上;而湘王妃左顾右盼,早已在神游太虚了——她对青词没又兴趣,加之身上礼服繁复沉重,初夏的天气,竟已闷出一身的汗,不免有些难以支撑,只盼着快些结束。
这时候,则忽听坛上一声清叱,祝颂声随之一静。明黄的火焰陡然窜起,沿着幢幡一路舔上去,直引燃了顶上的华盖,火光冲天。广夙真人挥退了身旁众道人,手中掐诀,念念有词几番,忽而神情激动,就地拜倒:“诸神明有示,天命所向,殿下竟真天子也!”
人群不由一静,众人皆惊愕异常。
“诸神明示曰:永启皇帝倒行逆施,荒废无道。以致诸天震怒,万民疾苦——”广夙真人高声道,“还请殿下顺应天意,伐罪吊民,一匡靖乱!”
“请殿下顺应天意!伐罪吊民,一匡靖乱!”
一时间,众人纷纷拜倒,连同来的文人谋士、出城围观的百姓……或有不明所以,这一刻的气氛几乎是煽动性的。群情激昂欲死,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山呼声中,湘王终于一步一步,走上了社稷坛。他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虽是再三推却,但在众人的格外坚持下,他还是从广夙真人手中接过了桃木剑,伸出左手,在掌心划了一道——
桃木剑本是驱鬼祭神所用,并不锋利。隔了许久,才有鲜血淅淅沥沥流下。
广夙真人捧来一只陶觚,里面盛着满满的清酒。血液滴在其中,涟漪顿开,转瞬化为浑浊。湘王将陶觚接在手里,用指弹酒三次,以示祭告天地,“孤以微身,不敢有违天地祖宗之命——自当讨伐罪帝,躞和天下,以告祖先!”
说罢,他端起那盏浑浊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斋醮:知道是古代一种道教仪式就好。不懂没关系,其实我也不懂,有些事可能只有百度百科自己懂吧_(:з」∠)_
手机更新有点费劲,留言明天回,么么哒=3=


☆、83 我命


湘王妃只觉得混乱极了。
社稷坛上的华盖熊熊燃烧着,烈火几欲吞噬整个天空。呛人的烟气弥散,四周尽是狂乱的人群,他们挥动着手臂,山呼万岁,震耳欲聋。甚至有人拥上来,跪在她面前大呼皇后娘娘。一只只手伸过来,拉扯住她衮服华美沉重的金线滚边,一张张嘴唇无声地一开一合……
可她的丈夫却站在社稷坛上,站在万人的最高处。她看着他将盛酒的陶觚狠狠掷到地上,一时碎片飞溅。
他缓缓微笑起来,双唇色泽殷红,如同涂了浓浓一层血。
那一抹殷红刺痛了她的眼睛,湘王妃惊慌失措,下意识想逃。却被他一把拉过来,低头喂了一口酒给她。一瞬间烈酒入喉,那种冰冷的腥涩令她几欲作呕。
“禀殿下,谢夫人带到了。”
就在这时,祭坛下有个兵丁走过来,低声回报。
湘王妃猛然一震,举目四顾,只见谢长庭被两个天青服色的兵丁带到坛下。她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挪动脚步,却手臂一紧,被湘王从背后死死扣住了。
他的手劲非常之大,亦不乏警告的意味在其内。湘王妃心知事已败露,再无转圜余地,心不由一寸寸沉了下去,只紧紧盯着走到近前的谢长庭。恰在这时候,谢长庭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一碰,谢长庭自是看出了湘王妃眼中的焦虑。
她似是思考了一下,忽而提裾拜倒:“妾身谢氏,向殿下请罪!”
湘王妃的神色立即转为愕然,方才明白谢长庭是打算独自担下这事。连湘王眼中都露出了一丝玩味,只听她道:“妾身暗中买通府中仆役,私自出府。有违规矩,自知有罪,愿听候殿下发落!”
湘王看着她,良久,才淡淡反问道:“谢夫人何罪之有?”
谢长庭不免有些狐疑,正犹豫着是否要将刚才那些罪因重说一遍,却听他又道,“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情有可原。却是王妃不训,更唆使你离府——夫人,又何罪之有呢?”
谢长庭心中陡然一寒。
湘王唇边微微挑起一抹笑,“王妃以为呢?”
湘王妃闻言慢慢转过头。两个人对视着,湘王妃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近看着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了,这些年间,他们一直在彼此的生活边缘,从来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唯独记得是他的一双眼睛,他们在九年前的初见——那时她藏匿在仪和宫的屏风背后,忐忑等待着来向太后请安的他。看到那个年轻侧影的一瞬间,她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
那时的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好像是一瞬间就烙在了她心上,那么烫。那种怦然心动似乎到今天依旧清晰,而之间这九年的时光,却仿佛骐骥过隙。什么都没有留下。
如今再去凝视这双眼睛,竟让她觉得非常陌生了。不再复当年的明亮神采,却仿佛两个无底的深渊,要将她吸进去,要将一切都吸进去……
湘王妃陡然觉得无力:“殿下说的是。”
她闭了一下眼,轻声道,“妾身……无话可说,但凭殿下定夺。”
“好。”湘王说着,忽而反手用力一钳,将湘王妃推至众人之前。高声道,“王妃张氏屡视纲纪如无物,素行僭越,善妒成性,今日又铸下如此错事,实不足为天下女子之范!本王欲为民讨罪,只存大义,不论亲疏——本王今日便手刃此女,血祭战旗,以告天下之民!”
他说得实在大义凛然——为了天下之民,发妻亦可杀。倘有日后,便是弑君杀兄,又有谁能指责他半分呢?
坛下的众人立时又是一阵沸腾。在此起彼伏的“万岁圣明”声中,白刃光华一现,湘王已抽出腰间的佩刀,盈盈冷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竟显出一种极端诡谲的俊美来。谢长庭心中猛一突,忙喝到:“且慢!”
刀锋微微一顿,湘王回过头来看着她。
“请殿下饶过王妃一命!”刚刚那个几乎手起刀落的瞬间令谢长庭亦有一点口不择言,待混乱的思维平息下来,她才慢慢组织起措辞,“……殿下既是为天下之民讨罪,便更该已以宽容仁爱示人。怎可效仿夏桀商纣故事,凭一己好恶而滥杀?”
“谢夫人对王妃如此义气,倒真令人刮目相看。”
他说着手中刀锋却是一转,直指着谢长庭,似笑非笑,“那倘若要你替她死,我就饶过她,夫人愿意吗?”
他确实是极了解她,谢长庭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看到她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湘王不由微微扬起了唇角。
“我……”
“我不愿意!”就在这时,一旁的湘王妃忽然高声道。
她看着谢长庭,微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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