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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还有一件事情是不合情理的,“你当时不在车上,是吗?”
“当然。”她低眉一笑,“妾身的命不值钱。可现在,还不能死。”
她伸手探出伞外,雨水绵密如丝,打在掌心里。她转了个话头,“我知道您在查这事,后来必定去过雱山。雱山那么高,您想不通倘若不用手扒着树根,人是怎么下到崖底的。”
他点了点头:“你手上没有伤。”
“法子总是人想的啊。”她笑了起来。竟像是再说一件别人的事,“除了手,身上许多其他部分也可以承力。比如……跪在山坡上,用膝盖一点点蹭下去。”
他闻之不由骇然——又想起当时简王来吊唁,让她纳福多蹲了一会儿。她起身便有些站不住的样子。那时候他只道她身娇肉贵,连这一会儿都蹲不得。
“你这又是何必。”片刻之后,他叹息了声,“即便你杀了他们,沈大人到底是不能复生。再将自己搭进去,值得么?”
这回却是轮到她惊讶,忽地抬起头看着他,只疑心自己听错了——他怎么会知道。
符止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动机却是很难猜,究竟是为什么要在两年前杀了前夫沈佩之,又陆续杀卓、符了两个情人。可如果仔细摸索一下这几人的死因,就会发现卓、符两人都可以说是死于意外。而沈佩之却不一样,他的死,其实不像是谢长庭的手笔。
设若他们夫妻感情很好,沈佩之的死另有其因。那么之后她的杀人也有了解释。
她在给沈佩之报仇。
沈佩之死在两年前太常寺一桩无头公案中,称明堂案(注:明堂是古代管理星象历法的部门)。沈佩之被弹劾告发与明堂官员勾结,意图谋反。一时龙颜震怒——可这样一场大案最终草草收场。究竟查出了什么,除了皇帝自己,没人知道。结局只是朝廷大宣仁政,不予追究余党,捉了两个“主谋”下狱处死。其中一个,是明堂的长官明堂丞;另一个,却是当时的丞相长史,沈佩之。
这事情到底是十分蹊跷。即使是当年,也有很多人说这是官员内斗做成的冤狱。而皇帝本人对此事讳莫如深,自然没有人敢舍命去求情。沈佩之终究是作为一个牺牲品,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可时隔两年,又接连有两个和明堂案有牵扯的人相继死去。一个是太常寺卓偐;还有一个,就是符俊臣。
雨下得大了些,打进青石砖的浅涡里,如珠飞溅。符止回头看着她,“我劝夫人一句,明堂案牵扯太深,孰是孰非早就说不清,你又何必执着。倘若你日后还是这么干,即便我不告发你,也迟早有人会找到你的破绽。人活一世,仇也好情也罢,迟早都要放下。”
“好一句仇也好情也罢。将军以为妾身跟您说这些,是为的什么?”她抬起眼帘,突而轻轻笑了,“难道是我心中太难过,等您来劝解我的吗?”
“我既然敢说出口,那么就必定有把握,不会让您说出去。”
他皱了下眉,面色微沉望着她:“你什么意思?”
她又笑了笑。光线透过伞面的描花,在她侧脸勾下一层暗影。好像分割了她的面容。在那么一两个片刻,他恍然错觉得她那张虚伪婉转脸,随时都会碎裂、剥落一样。隔了许久,才听她低语。
“符俊臣的官印,在我这里。”
符止先是一怔,随后近乎失笑——当时如何都找不到那枚官印,他才无奈之下仿制了一枚,交还给朝廷。倘若这官印当真从此不知下落也便罢了,可偏偏没有丢,竟是让她拿走了。
现如今,她只要将这东西拿出来,便可指他的欺君之罪。
“你拿那个做什么?”他都被她气笑了,“只是憋着威胁我?还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她却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回答。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倒也不重要。只如今能捏着这个把柄,威胁他,也就足够了。
两人一路再无言语,沿原路回了符府的檐廊。雪赐已经装好了车,过来扶谢长庭。她登车的时候膝盖微微打了下颤,显然是潮气引得旧伤复发。
谢长庭却毫不在意。上了车转过脸来,依旧是盈盈对他一拜,“符将军,那么妾身告辞了。”仿若方才伞下那些话全如一场梦,被雨声滴碎,再不留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07 千重
雪赐放下马车的帘子,辘辘车轮驶进深巷。
谢长庭倚着秋香色素面迎枕,默然垂目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有一些疲惫。过了一阵,她侧头看向窗外。皇城脚下,鳞次栉比的公侯府邸,齐刷刷的瓦檐,在雨水下倒映着淡薄天光。高耸、华贵、毫无生气。
“夫人怎么了?很累么?”车里除了谢长庭和雪赐,还有一个十岁模样的男孩子,穿着宝蓝素面对襟短衫,伶俐可爱。谢长庭不说话,雪赐不能说话,他抓耳挠腮坐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双圆眼担忧望着谢长庭。
谢长庭这才收回目光。温和一笑:“没事儿,不过是昨天睡得晚了。”又问他,“雪猊,我不在这几天,字练得怎么样了?”
那叫雪猊的少年小脸一垮:“还可以,正、正在练呢……”
谢长庭岂是这点伎俩能蒙蔽的,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身边,微笑道:“是么?那我回去问问你先生。”雪猊的脸五颜六色,扁着嘴不说话。谢长庭伸手拆了他头顶的发髻,用五指作梳,重新替他拢着,一边问道,“谁给你梳的头?小疯子一样。”
“宁子给梳的。”宁子是千重里的一个伙计,年纪不大,因而和雪猊常常玩在一块。雪猊顿了顿,又道,“夫人和姐姐都不在,没人给我梳头呀。”
“瞧这委屈的。”谢长庭替他将头发簪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疯,但是打理干净了,自有一种少年的清爽娇憨。谢长庭看着他,不由微微一笑。至于有没有练字什么的,他不喜欢就随他吧!
雪赐和雪猊是一对姐弟。两个人当初都是沈府的仆婢,沈佩之死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姐弟两人身世凄苦,尤其是雪赐,不能说话,从前常常受人欺辱。能过上两天安定日子,对他们已经是最大的愿望。现在跟着她打理千重,虽然累,但是依旧对她感恩戴德。
想着,她的笑容里又带上了一丝苦涩——她已经到了快自身难保的时候。身边的这些人,又该怎么办呢?
谢长庭兀自出神。雪赐坐在她对面,看在眼里,不由得又添了一层忧虑。但是她没办法说话,就伸出手对雪猊招了招,示意弟弟坐到自己身边来。
雪猊却没看见,倚在谢长庭身边,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几天前咱们店里来了个人。好大的排场呀,方掌柜说那是王爷,怕我惹事,都不让我出来呢。”
谢长庭眼光微微一凝:“什么王爷?”
雪猊歪着头想了一想:“不知道,方掌柜把我赶到后面去了。不过我从窗户缝里偷偷看了两眼,感觉就是个普通人啊,一个挺漂亮的哥哥,大概比宁子高这么多……”
当朝留在京城的王爷有两个。一个是太后幼子,简王年晋意;另一个是安贵太妃之子,湘王年晋良。和简王不同,湘王是权势滔天的人物,深得皇帝信任,统领京城卫尉官门屯兵。听雪猊的描述,应该不是后者。
“是简王啊。”她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略显怅然。
简王去千重绸庄的时间,是在去符府之前。他从雱山回来之后就在找她,在绸庄扑了个空之后,才去的符府。店里的情况谢长庭自己最清楚,从掌柜到伙计都是可信之人,大多是从沈佩之时候就留下来的。因而她倒是不担心,简王能从绸庄套出什么来。
放下了心。她问雪猊道,“王爷咱们来店里做什么?”
“来咱们店里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裁布做衣裳了!”雪猊眨眨眼睛,又道,“不过听方掌柜说,王爷也是挺奇怪个人。连看都没看,就叫包了几套成衣,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王爷果真是有钱人么!这么着他家里衣服岂不是堆成山了……”
谢长庭捏了下雪猊的脸,笑着说:“王爷家是什么样子,只怕你此生轻易是不能得见了。不过倘若你回去用功读书习字,将来考取功名,倒也还有一线希望。”
雪猊见她又绕回到这个上头,满脸不高兴,转过脸埋到她腿上不说话。
谢长庭看着他,不由笑了笑,眉宇间是难得的一丝温柔。她待雪猊是真如自己的孩子一般。马车轧过潮湿的路面前行,摇摇晃晃。膝盖又尖锐地作痛起来,衣袖下的手死死攥住挑线纱的裙摆,勉强抑制着颤抖。雪猊原本伏在她腿上,已经快晃睡着了,这时候迷迷糊糊睁眼:“……夫人为什么总抖腿,我压着你了么。”
谢长庭面上露出一丝笑,指尖几乎嵌进掌心里:“没有,睡吧。”
雪猊哦了一声,车里再度安静下来。谢长庭以为他睡着了,可隔了一会儿,又听他轻声问:“听说俊臣叔叔死了,是吗?”
谢长庭一怔,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应了个是。
雪猊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他其实还是挺喜欢符俊臣的,虽然只见过一面——那是有一次他到千重来的时候,谢长庭在忙别的事,符俊臣是个闲不住的人,就领着雪猊出去玩。带他吃东西、逛市集。雪猊已经忘了他的样子,只记得他牵着自己的、宽大的手掌。
好好个人,怎么就没了呢?雪猊想起绣女们茶余饭后,嚼舌根说出的那些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夫人,她们说俊臣叔叔是你克死的……什么是克死?你害死了他么?”
他还没说完,对面雪赐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忙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谢长庭摇了摇头:“没关系。”替雪猊掖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却没有回答,只是问,“如果我害死了他,你害怕么?”
雪猊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呆了一呆:“不能吧,夫人为什么要害俊臣叔叔……害死了人,是要被抓进大牢的啊……”
童言无忌,谢长庭却微微怔了一下。半晌才道:“是。倘若真有那一天,你和你姐姐也要受牵连。你姐姐不能说话,你要保护她,知道么?”
雪猊要被绕晕了,叫她这么一说,好像这些假设的前提真的已经成立一样。不由得担心起来:“啊,那该怎么办?”
“你就说,那些人都是我害死的。你和你姐姐毫不知情,我不仅什么都不告诉你们,还经常责打、虐待你们……”她还没说完,雪赐就已经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急急打了一连串手势。谢长庭没有理会,接着道,“你们自始至终是沈府的人。如果有人问,就叫方掌柜拿你们的卖身契给他们看。记住了么?”
她言毕一笑,又捏了捏雪猊的脸。雪猊年纪太小,尚不能辨别她的真话与玩笑,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马车停在千重绸庄门前。雪赐打起来帘子,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夫人回来了!”宁子正在门前扫水,见她从车上下来,高高兴兴唤了一声。
谢长庭笑着应了一声,这时门前跨出个身材瘦长的中年人,正是方掌柜。他脸上却有些不安的神情,虽然也笑着,但是左顾右盼,显得有些急切。待迎了她进门,他才走上前,说道:“夫人,前些日子简王来了。您不在,我们这些人招待着,幸而没出什么事。”
谢长庭点了点头,她已经知道了。
方掌柜摆弄了一下柜台上的招财进宝,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当时王爷在店里,后院一个洒扫的丫头说瞧见了个小厮,生面孔。她一喊要拦下来,人立刻跑了。后来王爷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让那丫头到门边上来瞧着,说就是王爷身边的人……”
谢长庭微微皱了下眉,但也没有说什么。交代了几句,便回了后面房里。
千重是狭长一个院子,前面临着闹市,内院里却安安静静。她遣散了下人,在妆台前坐下来。镜中是她苍白的脸,铜黄晕开了颜色,看不真切。竟显得没有一丝生气,像个游离世间的鬼魅。
她感到有一些窒息,这种比喻带有难以言说的恐惧。深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转身出门去。院角有一间小屋,她推开了门。里面清冷设着一张长案,长案上,是黑漆漆一块牌位。
她在牌位前跪了下来,靠在长案一角。
“佩之,符俊臣也死了……”她喃喃道,“你在那边看到了吗?卓偐死了,符俊臣也死了。你不要着急,还剩下两个,很快的,我也会亲手送他们上路……”
“我会杀了他们。就像他们……也曾经那么对你一样。”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低声的喃呢,如同梦呓。那灵牌冰冷,像一只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她。可她竟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心安。
尽管连他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在他死后,她对他说过的话,竟比他生前还要多。她其实有一点混乱,已经回忆不起沈佩之的面容,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反倒是浓重的血色。符俊臣的血,卓偐的血。
她唯有对着灵牌不断地说话,好像这样才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沈佩之有没有听到,倒也无关紧要了。她唯有发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