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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艳芳的一番话使我想起了许多许多的往事,是呀,我真是如那个同办公室老干部说的,在一切问题上,都是个“芋头加木瓜”呀。
王艳芳顿了顿神说:“算了。这些话就算我这个老同学对你的临别赠言吧……我们毕竟有过……”她揉了揉眼睛,眼圈似乎有点什么,我怕她提起过去的事,忙要叉开话题,她却说:“按理说我不该跟你说那么多,我想让你知道,丽雅是个好女人,是在这人世上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的女人,她这次跟我走南方真是不容易,你知道她有多难吗?可又有什么用?你这人是一生的木鱼脑瓜不开窍,别人想帮也帮不上你……”她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我恍惚觉察到她今天的每句话里都是话中有话。我恳求说:“艳芳,我知道你愿意帮我,也知道……”她连忙打断我的话,果断地说:“算了算了!不再谈那么多了,否则我对不起丽雅!要是你与丽雅缘分未断的话,她将来还会回到你的身边的,要是你们缘分真的就此断了,我也没有回天之力……好了,就这样吧,马上车子就来送我去车站了,我们可以再见了……”她又恢复了那种干部子女的派头,显然向我下逐客令了。但我就是耐住性子不提走,我说:“艳芳,让我送送你吧!好在我与你是老同学一场,我送你上车是天经地义的。”王艳芳回头望望我,没再吭声。一会儿,门外小车喇叭声响了起来,是来接她去车站的。艳芳拎着一个包向小车走去,我帮她提了一只,帮她打开车门,她示意我也坐了进去。车子一直向车站方向开去,那方向也就是我的老家菲村的方向,车子的行进不由地使我想起了菲村。我在脑中默想,艳芳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回菲村看看吧。林老师退休后最近又一个人回菲村住了,他在那里一个人很孤独的,你该去看看他老人家才是……”
她的话使我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我在心中盘算:是该回菲村看看了,等把你送上车,我就安排回菲村去……
小车到了车站广场时,我们都在忙着下车,王艳芳向我手中塞了一件东西,我瞥眼一看是一个信封,正好奇着,王艳芳吩咐我说:“回去再看吧,好好想想自己……”
我被她说得好奇起来,心里扑扑地跳着,老想解开这临别前的迷封,终于低头打开信封偷偷地看了起来。原来那什么也不是,是丽雅六、七年前写的一首诗,共两页纸,我一瞥眼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我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可是不行,纸上那些句子总是顽强地跳进我的脑子里,我不禁暗暗吃惊:六、七年前我读这首诗就象喝一杯白水一样毫无味觉,我当时就把它还给丽雅了,不想到她一直留着,而且让王艳芳作了见证。此刻这首诗竟是那么强烈地勾起我的所有记忆……难道我真的麻木了这许多年吗?
我不自觉地把那团揉皱的纸展开,我好象从来没见过这些强烈地搏动的有生命的文字。
我从诗的第二页读起
……
诱惑的季节已经降临
我憧憬它深远而神秘的背景
风曾折过我的翅膀
现在我多想重塑生命
美人坡(二十四)(6)
刘湘如
以一种新奇的方式,选择
选择再不是一种罪名
孤独的枝丫
没有存在的巢穴
地狱般缺少生机
盘桓良久的日子
跟着感觉走吧
终于把自己打碎
让灵魂赤裸裸展现
也许欲望太多不算太好
但它正在变成遍地羔羊
在所有人身上放牧
目光游离 隐隐痛惜
抛弃 于是才有浮光掠影
也许有一天真的有一天
一切又重归于自然
我们仍会留恋昔日的良宵
不过到那时再说吧……
我已清晰地记起来了,是在那个弄得沸沸扬扬的“三?八”舞会后,丽雅总是写这类莫明其妙的诗,有的还在报刊上发表过。那些天正淅淅沥沥下着大雨,丽雅一直躲在屋里没出来,那雨不紧不慢下了半个多月,丝丝缕缕不断,后来天晴了,就有很多人涌出来了,丽雅就拿了这首诗给我看,我还一直错误地以为她在写小鸟写什么自由,是受什么极端民主思想影响呢。
那一幕幕我现在真不想再提它了,但丽雅与我之间的暗暗的裂痕,好象就是从那个时代开始的。毕竟那是个理想主义光环到处笼罩的年代啊,人们唱歌,弹琴,跳舞,逛公园,画画写诗,品头论足,追求个性解放,追求人性自由,进而谈性谈钱谈一切的开放,在那样年代读这样的诗,我哪会有什么异端的发现呢?
我想:从现在开始,我得重新品味一切了……
美人坡(二十五)(1)
刘湘如
亲爱的读者啊,你已经知道我的生活和爱情经历多么不易,我在得到了林丽雅的爱情后,心中那座久蓄的冰山就在她的身心抚慰下漫漫地溶化了,我又找回了久违的生机,生活的道路上弥漫起阳光般的温馨,我们有过无数的花前月下的细语,有过朝夕相依的无尽的甜蜜,有过旅途中山光水影映照的情怀,每一个细节都让我终身难忘呀。可是,正如林士杰老师预言的那样,我们婚恋中的波折到底还是出现了。只是有一点林老师并没预料到:我们的裂痕不全是因为两人内心的反差和背景的不同,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时代生活的骤然变迁。
我们大约经历过十年的浪漫与幸福,这十年恰是建立在精神的楼台上热情未减的浪漫与幸福,那时没有刺激,没有金钱与物欲,没有人世间的信念的坍崩,有的只是相互的信任与全然一致的寄托,等到热情在一夜之间冷却时,那个于我陌生的时刻就开始了。
最难忘的还是那个初春。因为那是我俩之间的最后的信念。在菲城科大里出现了一个《野草诗廊》,什么《野草诗廊》呀,就是些激进的青年学生在那里空发议论,可你知道那些议论也不是没有道理呀!比如那个叫南子的诗人,他的诗主要是倡导民主,反对专制,抗拒腐败现象出现,有许多人当时都在这个廊上写诗,解放自身呀,思想自由呀,追求人的尊严和人的价值啦,那诗歌廊上的诗有的还被选到菲城晚报副刊了呢!这些你都记得么?最重要的还是我俩自己,首先是丽雅也在那个廊上写诗了,写得那么好,还声称自己要当自由诗人,引起丽雅的同事们跑去观看,还有更重要的,就是我于二十多年前在菲镇中学写的《野草之歌》,居然原封不动被人拿到廊上去发表了,那可真怪了,菲城这么大,事隔几十年,居然有人又拿出我中学时代的诗去刊出,而且都说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时就有人保存了我的诗?真怪真怪,这世界难道几十年没变么?我真的感到陌生。
我们冷战这时还未开始,因为我们有了共同的理想了,当诗人呀!这说明婚姻是需要共同理想的,否则就没戏了嘛,没戏了事就来了嘛!我又想不对呀,婚姻难道不是生活过日子的事么?难道不是相互扶持白头偕老的事么?
然而你是否了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吗?正象我在前面提到过,那是理想主义光环把中国的天地都照得通明的时代啊,人们从谈变革、思想解放、冲破束缚到谈人性本质,一个劲地拼命追求自由主义,后来不再激扬文字,卡拉OK唱歌跳舞尽疯狂,谈情谈爱谈性谈钱,娱乐场里到处挤满了人,街上变得花花绿绿,一派歌舞升平景象,热闹了一阵后就集中到两个字上面,“钱”和“性”文明开始了,异味开始四处弥漫,生活动荡了又平息了,变成更大的疯狂。
那些天又是淅淅沥沥下雨,丽雅躲在屋里没有出来,后来很多人涌出来了,丽雅也涌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纸递给我,我翻开一看原来是她写的一首长诗,她把诗递给我后,我们的故事就重新开始了
我向你平静诉说
其实真不愿意
纷飞的信念连同爱
渐渐飞远 还有几根
打湿的羽翅
或者心中的犹疑……
往日雏菊满山遍地
如今苍林再无绿意
昨天的霓裳尚未展现
晨起幻出另一种色彩
灯红酒绿 歌声盈盈
玫瑰园里 风情万种
何不拂去尘垢
让心飞起
如柳絮般飞向
另一种陌生的境地……
诱惑的季节已经降临
我憧憬它深远神秘的背景
风曾折过我的翅膀
现在我多想重塑生命
以一种新奇的方式,选择
选择再不是一种罪名
孤独的枝丫
没有存在的巢穴
地狱般缺少生机
盘桓良久的日子
跟着感觉走吧
终于把自己打碎
让灵魂赤裸裸展现
也许欲望太多不算太好
但它正在变成遍地羔羊
在所有人身上放牧
目光游离 隐隐痛惜
抛弃 于是才有浮光掠影
也许有一天真的有一天
一切又重归于自然
我们仍会留恋昔日的良宵
不过到那时再说吧……
这首被称作《我之心》的诗,是丽雅在五月四日拿给我看的。我跟她开玩笑说,你已不是青年了,为什么还要选择这个日子让我读你的诗?她反驳我说:青年的规定标准是45岁以内,我才30岁出头,就不算青年了?难道你希望我尽快变老么?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会希望我早点变老,那时你就放心了,她说着嗤嗤地笑了起来。她说现在是思想解放的第二次革命了,妇女的一切都要解放了,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一切都解放了那还了得?她嘲笑我的思想传统,说是你还是到外面走走吧。她举出刘晓庆作为武器回击我,她说你看人家刘晓庆,她就有个性,想自己干什么就去干什么,象结婚离婚这样的大事,在她身上不过小菜一碟,要结就结要离就离,这才叫思想新潮嘛!我就佩服刘晓庆这个人,我就认为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女人都要象刘晓庆那样,才算活出女人味来!
美人坡(二十五)(2)
刘湘如
这些话从丽雅口中说出来,着实令我吃了一惊。但吃惊归吃惊,过两天也就一切如常了。那时候我们有时拌点嘴,我总觉得很正常,夫妻间哪能不嗑嗑碰碰的,就随她去学那些新潮吧,我想丽雅这个人在这方面有句俗语可以套用:老鼠变猫,再变不高。她毕竟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嘛。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恍然大悟了。难道爱情真会在潜移默化中变味?
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大雨。
已经有好些天了,老是这么下着雨,不急不慢,象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从上天扯下绵绵丝线,一面缝合变动中的大地,一面洗涤那些掩藏过的伤痕。
我所住的大板楼靠近城郊,居室一层,有我自己改造的园子,园子一边是一口弯弯的鱼花塘,通往鱼花塘的小路上有一些葱葱的树木。平常晚上,鱼花塘暗蓝波纹上荡几片荷叶,翠羽亭亭,水草轻攀,杨柳俯吻,回曲小路上有散步的恋人。月亮从树荫里落下来,映在荷塘的浅波上,微微漾动,就如一枚枚明亮的眼睛,远远观看着菲城的变化和马路上的人群。
这屋子虽旧,但对我已够满足。平日晚饭后我要到塘边散步,沿小径轻悠悠地吟些诗句。自打下雨这些天来,我就不能去散步了,就常常依在后园门口静静地观望塘边雨中的情景。后园门内有一个小房间,通常是孩子住的,我不常进去,但此刻我发现这小房间真妙极了,透过门口可见鱼花塘,在细雨笼罩下,那塘中的一切都变样了,雨打在荷叶上传出沙沙声,塘边小径上葱葱树木也发出沙沙声,在雨季里一切都有韵味。我正入神时,忽然发现有一柄红色小伞,沿着小径向前飘去,而后在塘边停下来,俯下身去。
那打雨伞的人蹲在塘边清洗自己的胶鞋,洗得很细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会儿发现那柄小红伞向我的屋子飘来。
我好奇了起来。
打小红伞的人走路有些特别,顺着小径用S型的步子绕动走着,身姿有些象蜿蜒的蛇腰,顾顾盼盼,看上去俨然是个女人。这些特殊标志使我想起从前的什么人,一时又想不起来。我正在发愣,偶尔回头向对面房间看看:丽雅正懒慵慵地在床上躺着,我就没再注意她。见小红伞离我家的门口愈来愈近,我这才看清那打伞的人原来是男人,面孔好象熟悉。
我又有些好奇了起来。不一会儿,我听见了轻轻的叩门声。我转身打开门,不觉惊了。原来真是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薄薄的嘴唇,谦恭的笑容,挺挺的站在外面。
我愣了一下还是喊出了名字:你……常百骝?常春藤!真是稀客!
毕竟有十几年没见面了,那时还那么年轻啊!他大学毕业没找到对口专业,还是发挥了中学时的专长,分到艺校里当舞蹈教师了。我知道他的情况是在80年代初期,他托人给我带了几份稿件,还托人拎来一些酒烟之类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