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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月亮的晚上-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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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呆住,叉着腰,到处打量,什么也没看到。

    “你来这里干么?”他责问。

    “我天天都在这里,你不知道?”

    “有人通知我,说你在此闹事。”

    “现在你看到了,”我冷冷说,“谁在闹,闹什么?”

    “回家再说。”

    他拉着我,挟持我上他的车。

    “这种神秘告密电话怪得很,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我挣脱他。

    “海湄,最近你搞什么鬼?”

    “已经不是你的事了。”

    “我仍然肯照顾你,要是你愿意,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从头来?”我仰起头想了很久,凄凉地说,“太迟了,我不要从头开始。”

    “傻瓜,不是从小女孩开始,从好处开始。”

    我大惑不解,“可以吗,可以把人生好的地方一片一片抽出来,再活一次?”

    “怎么不可以。”

    又想了很久,仰起头,“但是我生命中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重活的好事。”

    国维面色大变,这等于把他与我的一切全盘推翻,我不是要激怒他,只是说出心底

    里的话。

    过了很久,国维说:“酒店不是单身女子出入的地方。”

    “我并非单身,你不是来接我?”

    国维看着我,我避开他目光,他伸手抚摸我的脸,我用手挡开他。

    “应该同你结婚的,”国维喃喃自语,“你会好过些,但是她久病缠绵,怎么说得

    出口。”

    “开车吧。”

    “你还年轻,你可以等。”

    忍不住要说:“最要紧的是,对陈国维本人没有丝毫损害。”

    “可是我把你自家中带出来——”

    “谢谢你。”

    “那时你父母不容于你——”

    我打断他,“够了,国维,我记得,这一切我永志在心,你不用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提醒我,我怎么会忘记,这是我用十年时间换回来的。”

    我拉开车门,已经非常不耐烦。

    “我们走吧,别站街上算旧帐。”
08
    我已经发动车子,他仅来得及上车。

    破口大骂,“你想谋杀我?”他抓着我的肩膀,摇我。

    车子左摇右摆,惊险百出,对路的车辆大响其号,一连串似雷震般。

    真不知道谁想谁死。

    我一踩油门,车速骤增,他才不敢胡闹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

    “他是谁,说!”

    真无聊,完全同陈腔滥调一模一样。第一件事,要知道他是谁,获知姓名之后,第

    二件事是亲自现身去谈判。

    总不能脱出老套。

    当然不会期望他会伸出手来,微笑地说声“祝福你”,但始终希望他会大方地让出

    他视作敝履的女人。

    “减低车速!”他命令我。

    车子似子弹般往家射去。高速引起的快感一向令人着迷,我从中获得勇气。

    他害怕,端坐,不敢动弹。

    第一次,我居然控制了他。

    待在车房门口把车停下来,他已被冷汗湿透,下车都有困难。

    我冷冷说:“没有第三者。”

    这是实话,没有人要我,但这不表示我不能离开他。

    到周博士那里,每次都想诉尽委屈,每次开不了口。

    她要求我坦白,否则不能帮我。

    “其实海湄,你什么都没对我说过。”

    “这不是真的,我已说了许多。”

    “是吗?”

    “多于一切人。”

    “我这相信。”她微笑,“你的感情生活如何?”

    “我没有感情生活。”

    “你是一个传奇性女子。”

    “在哪一方面来说?”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想了许久,终于有了眉目。”

    我不出声,她心绪真清。

    “那件事其实并没有闹大,当时你年幼,报馆也不能刊登姓名,但因职业的缘故,

    我特别留意这件案子。”

    我反而轻松,她什么都知道,就省下我一番唇舌。

    问她:“是几时把我认出来的?”

    “当你说,你父亲恨你的时候。”

    “那不过是我第三次见你。”

    周博士微笑,“你的悲剧性格已活灵活现。”

    我等待她说下去。

    “一个人年纪大了以后,学会妥协,无形中消除压力,对稳定精神很有帮助,你不

    但没有学会看化,反而更加固执,这就是悲剧性格。”

    她的分析或者是对的。

    “逢场作兴的乐趣,就在逢场作兴,对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同你苦恋,你若强制执

    行,当然自讨没趣。”

    她说得再明白没有。

    “为什么不随遇而安呢,你看我,无论得到什么都一样高兴。”

    我听不进去,但是尊重她,“你读书多,见识广。”

    “不,我学了乖,不想难为自己。”周博士说。

    我叹口气,自己斟杯饮料。

    “小时候的理想,达不到十分一,但现在一支好听的曲子,一场值得看的电影,都

    能令我高兴。”

    “但快乐吗?”

    “生活的精粹不在大上大落,慢慢你会知道。”

    “许多宗教都是这么说。”

    “可愿意跟我学习?”

    “只怕不是个好徒儿。”

    我想说的,其实是“怕无药可救”。

    “少年时期,生活上的不快,的确会留下烙印,且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她踌躇一刻,我立刻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故事。

    果然。

    “小时候,家境十分差,小孩子完全没有奢侈品,连吃一块巧克力与看场电影都是

    难得的,要什么没什么,大人也不以小孩为重。隔壁有位小朋友叫姚娟娼,拥有一串水

    晶珠子,我没有,一直渴望。成年后,便染上收集水晶珠子的习惯,足足买了几百串,

    几时你来,给你看。”

    我非常意外。

    “本性驯良的人,早就把这样的小事给忘了,但是我没有,固执地永志在心,三十

    年了,还记得她叫姚娟娟,真比你还可怕,是不是?”

    我笑出来。

    “所以说,教训别人是容易的。”

    我安慰周博士,“你也只不过是对水晶珠看不开。”

    周博士真是一个非常有人性的人,她会帮到我。

    “我们心底,总有一个黑色的,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斑点。”

    “我那个斑点,并不小,非常黑,不止一串珠子那么大。”

    “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它一直没有过去,一直活在我心中。”

    “真可怕。”

    “背着那么一个噩梦,其实不可能做一个正常的人。”我说。

    “你做得不错。”周博士说。

    我记得,事情发生在一个阳光普照的下纾哟酥螅匀展庥谐銎娴奈肪濉?

    “那日,是什么令你忍无可忍?”

    “没有什么,不过骆驼背上最后一条稻草。”

    “现在没事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想除掉她,把一切的耻厚也一起除掉。”

    “那日她做了什么?”

    那日?

    那日我换下校服,打算与同学去看电影,走到门口,被父亲叫回头,因怕他不给我

    去,故此站在大门口,看他有什么吩咐。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呆视我,碰巧我作贼心虚,因贪好看,打散了长发,没有梳辫

    子,怕他责骂,心中忐忑。

    骂不要紧,我只想出去看一场电影散散心。

    就在这个时候,继母走过,看到我们父女对峙,呆了半晌,用她一贯邪恶的、幸灾

    乐祸的语气说:“像,真像,活脱脱是妖孽。”

    父亲听了,便到房中去取了把剪刀,按住我的头,要绞我头发。

    我本能地挣扎,他便掴我耳光,一下又一下,头发已被绞下一大络来。

    本来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但是电光石火之间,年轻的我决定一了百了。

    我轻轻地告诉周博士:“我发力自父亲手中夺下剪刀。”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刹那又似回来了,像是一直没有过,我仍是无助的

    女孩,随创造者宰割,他造了我这么一个人出来,又要毁灭我。

    我夺过剪刀,插向继母。

    她还在笑,丝毫没有防备,刀尖插入她胸膛,清楚地听到裂帛之声,她的笑意一时

    无法收敛,仍然滞留在面孔上,表情之诡秘,观者永远无法忘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周博士问:“武器为什么插向她?”

    “迁怒。当时太年轻,只懂得迁怒他人。其实百分之一百是我父女俩的事。”

    “算了。”

    “你不帮她?”

    “她的伤口会愈合,你的永不,你说我帮谁?”

    “她为何那样对我?”

    “她恨你。”

    “为何?”

    “一则你个性也不是太可爱,二则她胸怀妒忌,三则她愚蠢。”

    我发呆。

    讲得再清楚没有,周博士确有道理。

    我说下去:“一刀之后,觉得还不够,把剪刀用力拔出,还要刺第二刀,父亲根本

    呆了,没人阻住我,但那时大量的血自她身体喷出来,胸前乌溜溜一个洞,一股血泉,

    汩汩涌出,一下子把附近所有的东西染红。”

    但她还站着。

    肌肉已经僵住,那笑容始终不灭,可怕如鬼魁。

    我一直拿着凶器,直到警察上来。

    紧急电话是女佣打出去的。

    “这么些年了,从来没有对人家说过:我一点儿不后悔,真是值得,以牙还牙,以

    眼还眼,看到血的一刹那起,我不再仇恨她。”

    周博士摇摇头,“这种事,原来是可以避免的。”

    “避到哪里去?你肯不肯收留一个十多岁的怪女孩?”

    她叹息一声。

    “伤者没有死。”

    “我知道。”

    我却死了。

    周博士的表情充满怜悯。

    真的,我自己知道,以后没有在阳光底下出现过,直至遇见了他。

    “我是个歹毒的人呢。”

    周博士在踌躇。

    “一分钟也没有内疚过。”又加一句。

    “好了,把什么都说出来,有没有舒服一点?”

    我摇摇头。

    “你可以天天来,说上一千次,倾诉有抒发作用。”周博士说。

    我还是摇头,“会有帮助吗?”

    “肯定有。”

    “我愿意相信。”

    但心中却没有信心。

    我站起来告辞。

    “你到什么地方去?”周博士关心我,拉住我的手。

    我茫然说:“不知道。”

    “我总是在这里的。”

    “谢谢你。”

    秘密倾吐之后,更加空虚,在周博士心目中,这件事也不见得独一无二,有心理病

    的人日日在她面前穿插打转,什么稀罕的故事她没有听过。

    当年的检察官是位小姐,充满灵魂爱心以及工作的热忱。

    她问年轻的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人身体?”

    我冷冷答:“我要挖出那人的心,祭我亡母。”真戏剧化。

    他们大惊失色,召了心理医生来与我谈话。

    不是吗,虐待我,唯一痛心是我生母,间接就是侮辱我母亲,非要为她报仇不可。

    这使我律师忐忑,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未成年少女,很难人罪,诚然,但是我的镇静,

    又不似精神错乱的人所有,他只好等待医院的报告。

    陈国维在这个时候,进入我的生命。

    外婆把他带来。

    我也记得那一日,已经十一月了,天气出奇的暖和。

    我在女童院内受监管,穿着他们发下的袍子,已经放弃一切,睡醒也不起床,拖我

    也拒绝起来。

    同房的女孩巴不得到操场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陈国维在背后叫我。

    “海湄。”他的声音有一股魅力。

    我犹疑一刻,转过头来。

    看到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英俊、温柔、坚定,在那一刻起,我决定信任他。

    女人常犯这种错误,毋论年纪,她们的直觉总是欺骗她们。

    陈国维在那一次确实救了我。

    我认为没有选择,外婆已经年迈,而他肯安置我。

    其实路是人走出来的,本可以用母亲留给我的款子继续读书,住在宿舍中,挣扎向

    上,做一番事业。

    但那时没有人教我,指给我一条明路,我从来不是一个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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