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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玉春则感到委屈;,怪事情是自己没猴儿耍,舅舅偏说我不会耍猴。教书有什么难,他有好必几个同学不都在村里教小学么?那此人的成绩比他更差。一路想来,他便越发拿定了主意,发誓要教书。准挣这口气不行。开先他背着父亲在临近乡里打问了几个村子,可人家都有教师,后来他又听说本乡中学的一个语文老师害了个白内障,一下子瞎了眼睛,立时高兴了个臭死将家里的芝麻装了一升,南瓜抢了几个,顺路又摘了些菜青豆,连夜投那教育专余胜的门子来。虽然这次没说成一句话,但东西总算放下来。人常说:水到渠儿成,火到猪头烂。收了东西总比没收东西强。因此便一路甩手扬脚回村里来了。
苟玉春刚进村口,就听见河壕有谁敲得石头响,抬头一看,敲石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老子。老汉早望见儿子,但声哑得喊不出来,只好以敲石头为信号,父子俩在河壕里将这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说了一通。竟高兴得手舞足蹈,眉开眼笑,仿佛那民办教师的位子真得到的一般,那笑声很大,直吵闹得寄宿在半崖上的一窝黑野鹊子扑哄哄地绕着他俩的头顶乱飞,总以为黄鼠狼抄窝来了。
说起来天该苟玉春父子高兴。临到小晌午功夫,苟玉春画龙一般在沟条边锄地,他老子却踮着一只坏脚回家去给独生子炒鸡蛋时,只听见河对面的小道上一片自行车铃儿的响声。苟玉春抬头一看,骑车人不是别人,正是教育专干余胜。只见他细着个脖子,苍白着个脸儿,几个小时不见,一下憔悴了许多。苟玉春忙迎了过去,道:
“余老师真是神奇,我刚才还给父亲夸你的热情好客呢,说话间你便真的到了。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你老人家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父亲拿鸡蛋;咱们一块吃。”
余胜并没有答苟玉春的话,只是拿眼睛四下里扫着,全不知自己来到什么地方。
苟玉春一下子呆了,心想:这余老师的脸儿也烃得真够快了些。昨天晚上还气势汹汹,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怎么一转眼便成了这会模样呢。正在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的当儿,苟跛子提着炒好的鸡蛋赶来了。看见儿子正和乡里的干部说话就先矮了三分,没敢造次上前去打扰,想让他们多谈几句话。后终于发现余胜的脸色不对,便斗胆上前扶了一把,不料;这一扶反把个余专干扶倒了,脑袋一扬,身子一软“轰隆——嗵”连人连车子跌倒在小土道上,苟家父子一下慌了手脚,“啊”地一声朝两边跳出去好远伸长脖子细瞅了半天,才现余专干是晕倒了。苟跛子首先醒过神来,忙让儿子背了余胜,自己找了自行车,弹脚晃手地来到路边的一个山窑里,给余专干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一会儿揉肚脐,一会儿拽胳膊,直整了好半天工夫,余胜倒过一口气来,只是还不会说话。苟跛子总以为乡上的干部皮肉嫩,热辣辣地骑了半天自行车,八成是中暑了。就要苟玉春送余专干回家,省得家里人操心。苟玉春当然乐意,便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将余胜扶在自行车的后衣架上,然后歪歪扭扭地推着走了。走出好远了,苟跛子又上来叮嘱:
“玉春,慢慢地推呀,就当自行车后衣架上放了一碗水,——不,放了一碗油,不,还不对,就当放了一个老先人!”
苟玉春这一趟算是走对了。原来他离开余胜家时,付乡长领着吉凤仙不是来干别的,而是专门落实那事来了。付乡长终归是付乡长,他的水平确确实实比一般干部高出了许多。他这次出面并不是赤裸裸地自己上阵,而是站在居中调停的位置上来为余胜“解围”的。话里话外,倒好像余胜和吉凤仙的事不是一边愿打,一边愿挨的通奸偷情,好似余胜强奸了吉凤仙似的。
这一点,老实的余胜当时并没能看出来,直到几个人谈完话,吃完饭,分两拨儿送走副乡长和吉凤仙后,牛玉梅才点出了这一要命处。
开先余胜还以为牛玉梅吃醋了,平地起堆,没窟窿生蛆。倒后来经牛玉梅将副乡长和吉凤仙的态度分析了一遍后,方才彻底明白过来了,一下子急得岔了气,推了辆自行车,恍恍惚惚地乱撞起来。三撞两不撞,竟撞到苟玉春手里了。
这是过去事,咱们不再提。话说苟玉春推了余胜一路踉踉跄跄赶到余胜家里时,牛玉梅正急得扑天扑地四下里寻找呢。一见苟玉春将余胜推送回来,便二话不说抱住了余胜的脖子哭了一场,然后从橱台上拿过个醋瓶子日死没活地给余胜,灌了一嗓子,将他弄出个八成清醒后,这才手拍着膝盖、吸着鼻涕将余胜的处境,吉凤仙的骚情,付乡长的阴毒,以及这几个人之间的来龙去脉备细给苟玉春讲了一遍。
牛玉梅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是为了让苟玉春解决问题,而是想找个活人面对面地倾诉,问个肚子里宽展。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苟玉春听着听着便听出了点名堂来了。只见他半趴在炕头,手里操了一枝红蓝铅笔,将牛玉梅说的大意乱糟糟地记在一本破书封面上。落底又将其中的关键情节靠实问了一遍,这才闭目咬牙沉思起来。像入了神一般,直引得余胜、牛玉梅不认了,牛玉梅和余胜正感诧异,刚想问他这么装模作样成什么精时,猛不防苟玉春“啊”地怪叫一声,一展身子平展展地伏在余胜家的炕席上,拿了那红蓝铅笔在书皮上“刷刷刷”地列出一道“二元一次议程”来。列完之后,一把掼下红蓝铅笔,坐起来道:
“这事有解了。”
“啥事有解了?”他这话不但把牛玉梅震住了,连将半天没话的余胜也惊呀得怪叫起来了。
苟玉春并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只管歪着脖子问道:“你们说这面通奸是什么意思,强奸是什么意思?那一个罪行更重呢?”
牛玉梅连忙回答道:“通奸是两个人愿意,强奸是一个愿意,一个人不愿意——”
苟玉梅急了,忙打断牛玉梅的话,问:“愿意干什么呀?你怎不往那关节上说呢?”
牛玉梅的脸“扑”地红了,连忙望了余胜一眼,正不知道怎样回答时,不料余胜倒先火了,一下子跳起来,冲着苟玉春喝道:
“我操你先人,老子在这里觉得热油烹心,你倒看热闹来了,滚出去!”苟玉春一听吓了跳,连忙跳下炕头一弯膝盖跪了下去道:“好我的余专干亲老子呢。我现在是指着猪头还找不到庙门,想给人当孙子还不知朝谁申请呢。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个真神,连磕头都磕不及呢,那里想敢打岔寻开心呢?真是把我的肠子都冤枉断了。”
说着便抱住头来直往地下磕,直磕得满脚底尘飞扬。余胜一看他这付模样,连忙扶住他道:“快不要这样有话直说!”苟玉春执着地说:“还是原来的话,有话直说!”余胜无奈便把那强奸和通奸的粗浅概念,大致情景解释了一遍。苟玉春这才明白过来,道:“噢,说了半天,原来是人日人呢?这事好办,咱们通奸、强奸都不要了,干脆来个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别的我不慌,这男女之间的事最日脏人,弄得你半辈子抬不起头来,干脆一笔勾消算了。”
一席话说得余胜和牛玉梅两口儿全都傻了,好半天木了脑袋,不知该信还是不信。全凭苟玉春一个人说了。
想着,想着,便不由得眼泪汪心,胸口发闷,正准备开门抢柴一口白开水喝,刚刚拉开电灯,门外边就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道:
“这儿住的是吉凤仙吗?”
“是,你是谁?”
“我是公安局的,快开门来,我找你有话说呢?”
“公安局的?”吉凤仙一下子瘫软了。她连忙打开门闩,倒勾着头后退到墙根下,顺着眼皮问道:“你找我是为了和余胜那回事么?”
对方好半天没有应声,最后才一屁股坐上炕头去,哈哈大笑道:“好啊!真正是热馍馍底儿虚,鬼不惊人人自怕。吉老师你睁开眼睛看看,看我像不像公安局的干部呢?”说完便又大笑起来了。
吉凤仙这才抬起头来,将来人慌慌地看了一眼。只见他毛乍乍一头乱发,脏兮兮一领汗褂,踏板儿布鞋脚尖上挑,黑土布裤子搀在个半腿上。看模样儿,话脱脱一个乡下耕地的孩子;看神态,气昂昂一位小县城的干部。正不知如何称呼,如何答对,对方却抢先说话了,道:
“吉老师,你不必害怕,我是来搭救你的。说起来,咱们俩马上就要变成同行了。你知道乡中学有一个患白内障的老师么,下一个学期我就要顶替他去上课了。我事先来拜访您的目的,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和余专干之间的误会。想先听一听你的意见。”
吉凤仙一听这话,愣了,好半天不知该做出点什么表情才算合适。最后当对方提起余专干的名字时,便不由地哭出声来,喃喃地主道:
“那余胜小子不算人,硬拿个教育专干的权力威逼我呢。那天晚上,我正地睡着,他急火火地赶来要检查我教案呢。他是管我的人,我怎能不信他?就给他开了门,谁知迎神却请回鬼来了。他一进门就对我拉拉扯扯,挤眉弄眼,蹄蹄爪爪,要干那种日脏事情。人家劲大,我劲小;人家有权,我无势;人家是个男的,我是个女的,开先我还拼命挣扎呢,全凭副乡长搭救了;不信你就去问副乡长,他比我还清楚呢?”
说到这里,吉凤仙才控制住自己,结结巴巴地问那来人道:“说了半天你是谁呀?”
来人这才轻轻地笑了笑道:“不管我是谁,你不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吗?其实我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我叫苟玉春,是后村里的一个农民,我是顺便想劝说你几句的。听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想劝了,知道劝也是白劝。你这个人脑子不够用,自己的脑袋长在别人的脖子上呢?”
这一下又轮到吉凤仙着慌了,她连忙拦住苟玉春道:“这位小兄弟,你刚才不是说要来搭救我么,怎么连一句囫囵话也没说完就要走呢?”
苟玉春笑了笑道:“刚才我不知道内情,现在一听你的话音,知道你已经有人搭救了,我在这里献什么殷勤呢?弄不好把我自己也陷进去了。”
吉凤仙忙问道:“你这么说话就不怕伤了阳寿。你说谁在搭救我呢?”
“付乡长嘛!”
“凭据在那里?”
“凭据多的是。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套词儿也是付乡长编的。你哄别人可以,还能哄了我么?”
吉凤仙一听这话,心里便先软了几分。这事儿付乡长也曾提到过,当时她便佩服付乡长水平高,怪不得年轻轻的就当上这么大的官儿。现在看来面前这个小后生的水平更高过副乡长一筹,他不但能看到付乡长看到的东西,就连付乡长看不到,想不到的东西也都说得一清二楚呢。于是便更加舍不得让这小后生走了。死拉硬拽将他按在炕上,说破嘴皮子要他帮忙出个主急来。
苟玉春一看时机成熟,这才正色说道:“依我看你就不该这样!别说余专干没有强奸你,就是强奸了你,也不能这么给人说。你想想,人家余专干是个干部,你是个民办教师,干部犯了错误是能够调动的,换一个地方仍然是干部,你往那里调动呢?再说余专干是个男人,你是个女人。男人犯了这号事,大不了落个骚情不正经的名声,而女人呢,子孙三代都说不清楚,还不知道要贻害几代人呢?”
苟玉春满以为用这篇大道理就将吉凤仙压了下去,自己便只等着又一次吃鸡汤面了。谁知吉凤仙却偏不信这一套,一撇嘴道:
“哟哟哟,我可算听明白了,你说我的脑袋长在付乡长的脖子上了,我看倒是你的脑袋长在那骚情小子的脖子上了呢。说句不客气的话,不知你想听不想听。你大概想当民办教师想疯了,瞅了这个茬口来拿我的肉身子垫底呢,咱们现在把悄悄的话儿当面儿说,我偏偏不吃你这一套!你娃娃嘴角里的奶水子还没干就拿大话吓人来人。我就不信他余胜蹲进大牢里还能调动工作呀?我和他作对,他成了坏人,我必然是好人么。好人还能遭人议论么;别看我的水平没你高,但这‘32’的算术题还是能将就着鼓捣开的呢。”
说完便一歪身坐在炕沿上,一付任凭苟玉春去留的冷淡样儿。
苟玉春开先倒是吃了一惊。他想不以这女人和自己三句话儿没说完,就连自己的心思也给看穿了。正灰心丧气地准备出门走时,实然想起自己家里那跛腿老子还眼巴巴地指望自己成龙变虎,走州过县呢。。这才蓦地冷静下来。稍微想了想便道:
“吉老师说得很对!既然你这么明白;我也就敢说了。不过我这天生的毛病只一样——爱管闲事。你刚才说余胜进了大牢就不能调动工作了。这倒是一句大实话。但是要让余胜蹲大牢,这强奸罪必须成立,强奸罪一成立,你的名声就再也转不回来了。说句难听的话,就是余胜八十岁上从监牢里放出来,人们也记得他是因为强奸你而坐监狱的。那时,你可能耳聋得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