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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吉凤仙真真算是大意了,也许是因为暗夜里完全堵严了她的眼睛的缘故,如果她此刻稍微将头仰起来一点儿,认认真真地朝那棵槐树里看一眼,那就完全没必要这么出张出致地穷欢喜了。因为苟玉春此时并不在乡中学那个宿舍里,而是正团着身子沉腾腾地蹲在吉凤仙旁边的那棵槐树杈上呢。此时他不但看清楚了吉凤仙的所有举动,甚至连她身上那胶子浓烈的肥皂味儿都嗅得一清二楚了呢。就在吉凤仙刚才看淳玲玲的屋门的那一刹那,他还差一点从那树杈上跳下来。将自己所设计的圈套原原本本给吉凤仙说破了去,以此了却这一档子心事。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通这样做——不是不想这样做而是没能这样做——那张薄薄的“监考人员登记表”太沉重了,已经沉重到使他身不由自转的程度了。
苟玉春打从一离开熊付乡长办公室时就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做这样的悬乎事。这倒不是他对吉凤仙的爱有重新的认识,而是害怕这样做捅了漏子,砸了自己的前程。
可不是么?如果熊付乡长不来怎么办呢?他还敢和吉凤仙继续交往吗?如果熊付乡长来了,吉凤仙说没有这一档子事又怎么办呢?他以后怎样给熊付乡长说清楚这一档子事呢?
为这事苟玉春整整地动了一个下午脑子。就在天黑严以后他还去了一趟乡政府,想把这个口子改过来。可是走到熊付乡长的门边了他又糊里糊涂地退了回来。在熊付乡长面前他没有勇气再说真话了,如果万一人家把自己的真话当作假话听之任之怎么办呢?朱存萍的事不就是个例子么。那时无风还起浪呢,害得自己差一点被人家开销了。更何况现在自己和吉凤仙还真有那么一段的故事。要让人不知,除非己不为,天下那有不透的墙呢?
这时候苟玉春真是绝望到极点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是这样的孤单,连个说心里话,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感觉自己死去的那跛老子对自己是如何重要。为此他又痛痛地哭了一场。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动情,都从伤心。他一下子明白了;一个人如果把亲娘老子都死掉了,那天就算塌尽了。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是没办法时的铤而走险哪!这段极富哲理色彩的分析和回忆非但没有使苟玉春垮下去,反而使他更坚定了看法:不能在熊付长这边打主意了。如果还有一点出路的话,出路只能在吉凤仙这一头!
这便是苟玉春的个性特点。他在最痛苦的时候显得比平时更冷静。这个特点的形成和他的身世有关,和他自幼丧母有关!打从能记事起,苟玉春便从来没在打受气的时候放声哭过一次,尽管别人小孩都是这么作的。严酷的生活告诉他,哭泣是没有用的。别的小孩一哭他们的母亲就会飞奔而来。又是呵护孩子,又是责骂别人,吵嚷得像生了蛋了母鸡一般。可自己哭给谁听呢?哭给父亲听吗,父亲正在远远地山峁上里汗流水地干活呢;哭给母亲听吗,母亲早死了。在苟玉春的概念里母亲只是一撮长满杂草的黄土堆儿,和其它黄土堆仅有的区别只是一个三块小石板支起来的“供桌儿”!
沉重的过去和严竣的现实最终逼迫得苟玉春不得不铤而走险了。当他很麻利地窜上那棵槐树的枝杈里时,他只想一个问题:怎样对付意外的局面。最好是把一切意外的事儿都想出来,以便事先设计出对付的方案来。
但是当吉凤仙一出现在屋门口时,他的心动了。他只所以差一点跳下去的缘故完全不是因为“旧情复发”,而仅仅是想尽快地了结这一桩事呢。
冬夜凛冽的寒风帮助他清醒了头脑。现在他一切都想好了——
“不能下去,要挺住!”
他坚决地命令着自己,要自己把“心打得硬硬的,决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如果熊付乡长来了,进去了,成功了,那么他也就放心了;如果熊付乡长没有来、或者来了没有进,进了没有成,那时候他再跳下去说明情况还不为迟。”
“即便是方法全错了还有真心在啊!”他甚至连在最困难的时候给熊付乡长的说词儿都编好了。他手把着树杆挺紧张地朝通往乡政府的那条土道上望着,终于他看见熊付乡长的身影了。
“看他去得有多快。那腿把子上像安了发动机一般,紧钢钢地有刀气呢。真正是女人的劲气大,八十老人也看见漂亮女人喜欢呢!”
苟玉春一下子松了一口气。现在熊付乡长这一头算是没有问题了,只看那吉凤仙的态度了。想到这里,苟玉春连忙把头转向吉凤仙的窗口上,死死地看着那个屋子,那扇门儿和那个大大的窗口子。
屋里的灯光是恬淡的,静如一池秋水。那乳白色的光儿匀匀地撒在窗户纸上,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迷离感觉。苟玉春立即被这种感觉陶醉了。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正慢慢地溶化开来,蒸发开去,好似要飘起来似的。
啊!这令人心颤的时光哪!
熊付乡长是酒醒之后才说起这件事的。更准确地说,是那张“监考人员登记表”诱引他记起这件事的。通过一阵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梦幻过程以后,他终于清醒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他准备去办的事,是绝不会误了时间的。
——他是被那两份“监考人员登记表”所牵醒的,因为这事必须马上办完!
就在他拼命地从那热被窝里挣扎起来,准备打一个电话通知苟玉春取那表格时才发现那表格只剩下了一张了。留下的是别元勋填好的那一张,而另外一张空白的却不见了!这是留给苟玉春的呀,它上那儿去了呢?
熊付乡长一下震惊了,于是便绞着脑子想这表格的下落。最后才想起喝酒的事,又想起苟玉春送他回家的事,继而才想起苟玉春临拿表格前给他说过吉凤仙等他的事。
想到这里,熊付乡长笑了。他很明显地意识到苟玉春说的是假话。“他没有工夫去提这件事嘛,吉凤仙也绝对没有来给他说这个话的。要是来了,自己怎能想不起来呢?酒醉心里明嘛。更何况他还不是醉到那种仅仅留下心里明的程度,只不过是有点晕乎,有点磕睡而已。”
熊付乡长这时候完全没有怪罪苟玉春说谎的意思,反而因此对这个小伙子产生出一种深深的怜悯来了。
小伙子是不容易啊。他用自己老子的性命换来的考试资格,现在突然变成监考资格了。他能不急吗?为此,他现在正不知怎样给吉凤仙磕头说好话呢。用这样的方法怎能撮合成一种现代婚姻呢?这不是胡闹么。这不是开玩笑吗?这样一来,不是自己的形象在吉凤仙眼里越描越黑么?不、不行。我还得去一下。去向吉凤仙解释一下实际情况,也向苟玉春交一个底。让他再不要这样胡折腾了。这样与他与己与吉风仙都没有好处的。
熊付乡长就是抱着这样一种难得的平静心情走进吉风仙所在的那个小院子里的。为了礼貌的缘故,他还故意在进门之前重重咳嗽了一声,然后再想问吉风仙睡了没有。可惜的是还等他说出话来,那门便“哗”地开了,紧接着两条柔软的女人胳膊便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把他使劲地往里边拉。一边拉,一边还哼哼唧唧地颤声说道:
“小祖宗呀,你怎才来呢。可把我给吓坏了呢?我还以为你巧口口说下些哄人的话,不来了呢。”
熊付乡长大吃一惊,像蝎子螫了一般从那屋门里跳了出来,历声喝道:“吉老师,你这是干啥呢?”
吉凤仙这时才听清这不是苟玉春的声音,不由地失声叫道:“你、你是谁;你不是玉春吗?”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熊付乡长的脑子“轰”地一声胀大了。他正不知该向吉凤仙说个什么才好时,猛听得身后那棵树上“轰隆——嗵!”掉下来了团东西来。还没等他清醒过来时,只见一个人飞快地朝他爬过来,用手死死地抢了他的脚脖子哀告道:
“熊付乡长,你可要原谅我这一次呀。要知道我是除了对你的一片诚心再没有任何杂念哪!”
熊付乡长再也忍不住了,他猫下腰去一把抓住苟玉春狠狠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团唾沫,颤着声骂道:“你,你还算个人吗?你做的算什么事啊!”说完便一把松开苟玉春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还气急败坏的骂着道:
“现在这熊事也真够难办的了。一个个都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还抱怨别人亏待了他呢?真正是个日她妈的些货呢。”
苟玉春一听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失意慌忙地朝熊付乡长赶了过去。嘴里只管胡七乱八地解释着什么。而吉凤仙面对这一切却惊呆了。只见她精光着身子,散披着棉袄,手扶着门框,只是痴呆呆地发愣呢。她那描画过的眼睛此时显得更大了,同时也更空洞迷惘了。最后她终于支持不住了,像一团稀泥一般顺着那门框子温到地上了。
…………
第十五回
余专干千里救“驾” 朱文忠雪夜提亲
话说那熊十八付乡长正气冲冲地往回走时,苟玉春只是个缠住不放。两个人正在那里撕剥不开时,猛听见吉凤仙的门扇匍然一响,才发现吉凤仙给晕倒了。两人这才吃了一惊,双双返身折了回来,把吉凤仙抱上炕头,用被子裹了身子,日死没话地疗治了半会,才弄得那女人清醒转来。这才算松了一口气,两人大喘着气儿互相用眼睛瞪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熊十八心里头只是个生气。想:我熊十八生为农家子弟,穷汉儿男,虽说是上学时也有过那“扬名声,显父母”的不实之想,但总不至于靠昧良心,做坏事打发时间么;虽说是有那见了好女人便心跳肉颤的瞎毛病,但总不能不分是非硬上么。更何况,打从被朱家父女捉弄了一场之后,便下决心收心务正,改掉这个瞎毛病。顺顺和和地找一个般配的女人成家,解决了这人生的大事情。然后趁着年轻力壮,精力充沛,好好干几年工作,虽不敢奢望那留芳千古的光荣碑,但总不致于浑浑噩噩虚度掉这一生的光明。他就是抱了这个想法请人给自己介绍吉风仙的。也就是抱了这个目的来帮助这些民办教师的。想不到自己累死累活空忙了一场不算,倒落了个如此下场!
现在他算是看清楚了。苟玉春和吉凤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吉风仙平时看起来稳稳当当的,一付贤慧女人的小模样儿。可是现在一看,那问题还真不少呢。本来就是个再婚女人,以前还和余胜有过一段子麻达事,现在看和这苟玉春也明摆着不干净呢。
回头再看那苟玉春吧,这还算上个人么?为当一个烂熊民办教师,先舍的生身老子,后舍的是爱他的女人。这种人还有什么交往头呢?他连生他的老子,爱他的女人都不顾,还能顾别人吗?总是个急了抱佛脚,饿了嘴爹娘;用起来抱在怀里,不用推在屋下的吹头子货。想着,想着,就不免有点暴燥。再加上那不识死活的苟玉春还诞着脸儿和他死死纠缠,于是便红了眼睛,哑了噪门,咬紧牙关,一字一口血地指了苟玉春骂道:
“苟玉春,你小子还算个人么?你是咱乡中学的语文老师,别的不懂,字典你总该认识么。你回家去好好将那字典查一查,看那“人”字是怎么个写法,什么样的含意。最后再对照一下你做的事,看看自己身上还有一点人味道没有呢?别的我就不必说了,光就说吉老师吧,人家一个女人真心真意地对待你,你怎能想这种法子捉弄人家呢?”
一句话竟把个吉凤仙说得“吱儿”一声哭了起来道:“熊付乡长,你可算说到我的心坎儿上了。今天不是让你亲眼看见,我把这个话能说给谁听呢。算算算,总算我自己的眼睛瞎了有七胳膊深,认识了这么一个坏心锤子,把我的心儿全亏成了些碎渣子了。现在到这份上我也无话了,一死一活和姓苟的这小子拼了这条命去,也落个干净利索。”
说着便散披了头发,一个猛子朝苟玉春的胸脯扎了过来。吓得那苟玉春像一只折了腿的狗儿一般,只管倒退着往熊十八后边躲。吉凤仙还要往过来扑,不料熊付乡长却又恼了,一伸手抓了吉凤仙的胳膊冷笑一声,道:
“吉老师,你也好自为之吧。你自己也不照着镜子看看你现在这身打扮,都弄得和那些窑姐儿差不多了呢。我是个直爽人,心里藏不住话的我原本见你是个身处逆境的女人,因此对你有些想法,昨天还找人向你提亲呢。原心为你吃过苦、受过罪,年纪也合适,想不到你也是这般寡廉鲜耻,全没一点儿成色。你想想,自己是个已婚女人,又快三十岁的人了,和苟玉春这些孩子一块鬼混什么呢?你和余胜的那段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有人恨不得敲了锣儿给我耳朵里灌呢。我是看在你处境困难的份上,又以为你那样搞是害怕自己的教师职务保不住才压下了这一档子事。现在看起来你也是个穷风流,是个得了理儿便不肯让人的主儿呢。你别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