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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办教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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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是无稽之谈,一人传实,众人传虚。虚虚实实,恶性扩散。好在那假的总是假的,谣言受不了时间老爷的拷打,没过几天这些说法便像肥皂泡儿一般不攻自破,烟消云散。只露出文艺宣传队进城演出这一点是本事实来了。
就这也了不得!那些日子靠近县城的村子里家家人满为患,户户炕脚底睡人。那些平时提也提不起来的远房亲戚,户族本家;侄女婿的妹夫,亲家婆的表侄,胡三乱四,不知来了些什么亲戚进门。大家都稀罕这件事,因为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城里人给乡里人演戏,没听说过乡里人给城里人献技的。即便是有那一次半次的,也总是几十班秧歌进城,从伞头到鼓手扭一个里汗流水,舞一个两腿抽筋,落地儿只能吃城里人一两个水果糖,喝一口白开水,连那干粮也都是自备的呢。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大家怎能不高兴呢?
这其中最高兴的还要数那些出头露脸的演出人员家属了。他们有的提前一天便端了个小凳子候在县体育场大看台前台位子,有的拉了毛驴,抱了狗娃,临时在那广场支锅造饭,生怕误了这出头的大好时况。这其中表现得最稳重反要算苟跛子了。尽管他儿子玉春演得是压轴节目中的男主角,但他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他想:自己儿子露脸,自家要给儿子撑腰打气哩么,若是撑不上腰,打不上气也该尽量让着别人看,以便扩大影响,扩大声势么。跛老汉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大呼小叫的演出人员家属。心里头狠狠地骂道:“糊脑松!让人们看演出还是看你们同丑呢?这和出嫁女儿一个道理么?那里有女儿的父母和女儿争着出头露脸、梳洗打扮的怪事呢?就不怕别人问;这是出嫁你女儿呢,还是出嫁你呢?”
苟跛子不愿意把自己想明白的道理讲给别人听。这倒不是他自私心重,故意看别人的笑话,而是他知道这个花花世界上百样人就有百样心。治猪药方子用不到羊身上去。自己管好自家算了。
苟老汉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踏踏实实地做的。演出的那天下午,他早早地动身想赶天黑之前进场观看。谁知道在半路上碰见临村的两弟兄,正为看节目而争吵成一团,谁也不愿意去放这一下午羊。跛老汉叹了一口气,就接了揽羊全子代替他们放羊去了。感动得这两弟兄恨不知给他说什么才好。可苟跛子自有他的想法;他以为多一个去,就会给儿子多一个观众,多一份名气。演节目和是在暗旯旮偷着吃烧洋芋呢,是观众越多越好嘛。
就这么苟跛子整整替人家放了一下午羊,待到进城看演出时,只见偌大一个体育场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那些维持秩序的警察们每人手提一条宽皮带,虽然不往人们身上打,但光举起来抡出的“呼呼”声就令人胆颤心惊。跛老汉本来就个子不高,加上一条腿又齐齐地短了四指长,当然在这种场合沾不了便宜。先是死死活活挤不进去,后来好容易挤进去又看不清台上的人,硬仰了脖子往上看,也吸看到一幅大红扯檐的红布横幅,上面贴了些黄纸,黄纸写了些盆口大的黑字。“黑字白疙叉,腿腿儿都朝下。”跛老汉没念过书,当然识不得字,只管干着急没办法。最后还是他那在供销社工作的大舅子寻了过来,替他找了一张椅子金鸡独立一般悬了那条跛腿站上去,这才算看清了台上的节目。
啊呀呀!这节目就是编得好,演得妙。丝弦立音,起膛落板,全都是那家村人熟悉的调调。先是一个“老俩口儿搞基建”,后是一个“全家老少搞夜战”;娃娃们跳的是“抬土舞”;妇女们唱的是“大战歌”;小伙子演得那“抡石头”,“老汉们齐夸好日月”。最后才是苟玉春和朱存萍合演得那个秧歌剧,只见那苟玉春穿了一身镶金片的白花裤,头扎了一条白羊肚子手巾,只是个条儿好看;那朱存萍上身穿了件滚花边的红绸衫,下身穿了条忽撩撩的宽绿裤,头发扎成个短刷刷,眼睫毛翻得扑闪闪。在台上更显百灵百巧,妩媚动人。
苟跛子等那朱存萍一出场,心里便“格登”一是冒出个主意来了。想:这姑娘要是和我玉春成了亲,保准是个一拍两响,一对对“上上货”。心里头一动这个心思,眼里头便有了文章。只看见那姑娘,笑着也像自家玉春的媳妇,唱着也像自家玉春的媳妇。待到舞台上两个人打情骂俏,磨牙斗嘴,正把那笑话儿搬演得奇奇巧巧的时,苟跛子的心锤儿倒扑来来地摇晃起来,恍惚之间似乎感到玉春和这姑娘已经成了婚。小俩口正在自家的那孔破窑洞里控脚弄手呢。眨眼工夫又觉得那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媳妇,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要玉春把那绵软的饭食往自己碗里夹。刚一扭身子那怀里的孩子便哭得“格哇哇”的价。苟跛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脑子走神了,刚才哭的那个孩子并不是自己的孙子,而是旁边一个老汉的孙子。那小孩正骑着他爷爷的脖子看节目,猛不防给他爷爷尿了一领口,爷孙两个正在那里争论这泡尿的事诽曲直呢。直嚷得周围的人生了气,直骂那老汉没成色;“人家正看节目呢,你吵啥呢?你觉得自己吵得了,就上台去表演一番,让全场人都看看。”立时说那老汉不敢言传了,连忙将一颗糖豆塞到孙子嘴里,低低地骂道:“看你孙子干的这好事,让爷爷丢了这张老脸。”苟跛子顾不得这些了,只管不眨眼地往台上看。只见玉春和那姑娘越发“相好”得不行了,两个人四只眼睛一齐“骨碌碌”乱转,活像要粘到一块去的样子。这情景使苟跛子一下子想起一句瞎子说的书词来:“你年轻,我骨嫩,咱二人今晚上弄不成。”
想到这儿苟跛子的脸突然红了起来。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狠狠地骂自己道:“老瓷熊,怎能这样想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呢?”谁知这一掌拍得手重了些,立即使那张椅子失了平衡,“轰隆——嗵”将他翻了下来,一头扎在人堆里,引得众人一片声地臭骂。苟跛子好容易从地上爬蜒起来。正准备再攀上椅子细看时,只听见台上台下一片拍手掌的声音,整个演出全部结束了。人们都像潮水一般往外退。苟跛子这才扛了椅子随了众人退出场来。
出场以后,苟跛子并没有急着先去还那椅子,而是打问到了玉春他们吃饭的地方。在那里足足等了有一个点钟,才算将玉春等到了。老汉二话没说,把玉春拉到一个僻静处。劈头就问:“你和那姑娘的事现在有几成了呢?”
一句话把苟玉春向了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门,连忙问:“那个姑娘?”
苟跛子望着儿子浅浅地笑了,道:“你这娃娃也真是。我虽然没多少本事,但终归是你的老子么,你怎能把我当个孩子一般哄呢?你敢说你和刚才一块演节目的那女子没意思么?娃娃呀,这事你算小看我了。其实我也年青过、也懂得年青人的心呢。”
苟玉春这时才算听清了父亲的意思。不由地苦笑了一声,正准备把这事解释清楚。猛然发现他老子那张充满期盼的脸,随即又想起老校长讲过那降温白糖的事来。便有点不忍心扫老人的兴了。正在躇踌之间,一块参加演出的人们都嘻嘻哈哈地从饭堂里涌出来。有那眼尖的发现了苟玉春,便一哇声地喊了起来。要他赶快到预定地点集中,县上领导还要组织座谈呢。苟玉春说他有事不去座谈了,那些人立刻惊叫起来道:“哎呀呀,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吗?领导座谈会离了你和朱存萍怎行呢?分明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跑龙套的小现艺们,还硬要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死等着让你那一口子来请你呢?”
正说着,朱存萍恰巧一个人过来了,那帮人便一齐推了朱存萍往苟玉春身上压,闹得乱哄哄得。一下子把个苟跛子羞了个老脸赤红,连忙扛了椅子、踮了条跛腿朝县供销社找他大舅还椅子去了。一路走,一路还想着:“唉,这玉春娃也是,这么大的事怎能哄我呢么?天大大呀,为这事我比你娃娃还操心呢。真是再孝顺的儿女也识不清为老人的心哪!”
再说那业余宣传队的演出结束之后,虽然立时受到县上领导的接见,发了一块被面大小的带穗子锦旗,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荣誉,但这终归是一碗开口饭。红火熄了就是黑疙瘩。县上派汽车把这伙人往乡里一送。这个刚刚互相之间混熟了的小集体顿时散伙了。那些原本当干部照样当自己的干部,当教师照样当自己的教师,当农民只好掮了铺盖回家去继续去摺那牛屁股去了。唯有朱存萍像一只升在半空的汽球突然掉下来一般,心里一下子没了着落。为这事朱文忠还诞了脸皮子找过好几次熊付乡长,那熊付乡长只是一句话,当民办教师的事包在他身上,只是这学期快要满了,只好等下学期再进学校了。
这本来是一句踏踏实实的真情话。如果放了别人,准都会悄悄打发女儿回家去从从容容地等待。那庄稼籽儿种在地里还等着吃呢么。这教书的事,连头加尾不过再等两个月天气就行了,还急个什么呢?可惜的是朱文忠没有这样考虑问题,几十年的屈辱生涯使他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失去了信任感,只相信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的机械道理。他不敢轻易相信熊付乡长的话,原因是他被哄怕了。三年困难时期他那时已经快转正了,连家属的城镇户口也批下来了,单等试用期一满就要被转为公办教师了。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上了国家对城镇人口的大精减。上级领导动员他带个头儿返回农村去。并说考验他的时候到了。真革命还是假革命,只能在精减队伍中见高低了。于是他相信了组织,放弃了那个宝贵的机会,又回到农村当起民办教师了。七十年代初,国家对这一批精减人员组织回收,他本来是符合条件的。可巧有一个县武装部的老政委突然丧偶,新娶了一个年轻民办教师急需转正。有关部门便找他商量,要他把自己的名额让出来给那个老政委。并许愿说:只要答应了这件事,不过一年时间,不但他的转正问题能办成,就连他全家的农转非问题也会一齐解决的。那时候正是军管的时期,解放军是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三支两军”正好得热气腾腾。朱文忠即便不相信自己是人生的肉长的,也不能不相信解放军啊!因此便硬着头皮又让了一步。谁知事隔不久就发生了“林彪事件”,那个政委复员回江南老家了。他那年轻的妻子也随着南迁了。临走前只给朱文忠送了一盒蓼花糖和一句“实在对不起”的宽心话。又把朱文忠闪了一回。现在朱文忠昨是被闪怕了,他千不认万不认认事实。因为他心里明白,这次熊乡长对自己的关心全是冲了女儿朱存萍的一点颜色。对这事他也想开了,女儿总是要嫁人的。再好的花儿也有个败时,反正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要脸了。要让他安心,除非熊付乡长继续和存萍像拔火错那天晚上一样,热怊子大奶头地寻开心,才算保险了。若不是这样,这事儿就像秋天早晨露珠儿一般,永远在空中悬着呢。
朱文忠有了这样的主意,当然会影响到朱存萍的行动。这姑娘本来就入世不深,再加上有朱文忠这样一个老子指导,还能清醒到那里去呢。因此便使了个下下策,成天起来赖在乡政府的文化站里,叨个空儿便往熊付乡长那里跑非要和熊付乡长睡觉不可。弄得个熊付乡长,一死一活地说不清楚,越发厌恶朱家父女。心里直后悔,自己把眼瞎了怎就认识这么一对活宝贝呢。因而只好耐着性子将就着。心想:只要把这姑娘的事给办了,他从今往后再也不干这号没深浅的事了。真正是痛快三分钟熬煎半辈子,实实是划不过来的事。因此,许愿归许愿,办事归办事,只是死守了一个口了不放松;一死一活不再和这女人乱搞了,害怕陷得深了拔不出来。弄不好还真有没顶之灾呢。
这样一来朱存萍便更慌了,朱文忠便更怕了。父女两人一有机会便商量这事。商量来商量去,竟昏了头。反倒想找个旁边人为自己在熊乡长的面前说含的怪主意。找的那人不是别人,恰好是民办教师桂二则。
桂二则当然不便推辞,他早就对这个被熊付乡长玩耍过的朱存萍姑娘想得牙根发痒了。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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