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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让自己完成一位陌生老人的重托。说完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骑了那辆浑身叮当乱响的自行车朝县城方向去了。只留下苟玉春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个三岔口上了。
苟玉春此时的心情简直是复杂极了。在他短短的一生中,遇过不少尴尬事,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茫然无绪、六神无主。他突然觉得看书长大了,懂得了许多事情,也担负起许多责任来了。突然意识到人生的艰难和复杂来了。凭心而论,他是不愿意接受这份白糖果的,尤其是当老校长说明这一切之后。但是他没有勇气表现自己的个性了,他必须为自己那个跛子操心,帮助老人完成这个骗局。
最后他揩干眼泪,将那包白糖小心翼翼地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一路推着走,一路细细地思考着;怎样能编出一段入情入理的谎言来,然后再按照这个谎言的杠架在自己的亲人面前进行那场艰难地表演,不知不觉中,他觉得自己能适应这个角色了。能够从从容容地在父亲面前表演了。能帮父亲圆这个谎了。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河对面的山果上一片霞学灿烂。劳作了一天的农民们都土眉土眼地从这一条或那一条山道上蹒跚下来;那些卸了套的牛儿、驴儿,一边在山坡飞奔,一边一口地啃上的草稍子,显出无忧无虑的样子来了。
苟玉春看着这一切。眼眶潮湿了,他多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大哭一场啊!
第六回
苟玉春父子双簧 朱文忠骨肉出丑
话说苟玉春在那三岔口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将那前后十几年,左右几十里的物是人非,兴衰荣辱浑个儿想了个尽遍,带毛儿想了个通顺,这才拖了两条沉甸甸的腿,揣了一颗毛翻翻的心。赶回家来。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点灯时分,忙了一天的庄稼汉们烟重火燎地做起饭来。满村里只看见炊烟弥漫,所到处只听见吞咽如雷。真正是农家一顿饭,胜过官家几分戏!内中人不觉局外人听了,看了只是个惊心动魄、目瞪口呆。
苟跛子做梦也想不到儿子会回来。更没料到儿子竟然带着那白糖回来孝敬他了。一时高兴得、激动得、喜欢得张狂得疯魔了一般。连忙给儿子搅了一锅搅团,炒了十几个鸡蛋让儿子吃着。自己却颤着一双老手,将那包白糖均匀地分了好几十份,拿着个盘子端了,东家门里出,西家门里进,工夫不大便将那个小村落的几十户人家悉数儿跄了个尽遍。每进一家门便扬着嗓子的将这白糖的来历,儿子的孝心,公家人的阔气,学校领导对玉春的关心,依了事实,凭了想像,备细地述说一遍。一遭下来已经是小半夜时光,那老汉话说得顺了口,越发打不住了。原来还准备和儿子细细唠叨一番呢,进门一看,见儿子已经脱了衣衫,蒙了被子睡了。于是便再没敢言传,连忙踮着脚尖、缩着脖子,将灶台上剩下的那碗冷搅团吃了。吃着、吃着、才发现这东西有点味淡。于是便想撮一撮白糖搅进去下饭。谁承想,那白糖倒被自己送人送完了,只剩下一个空料袋子齐齐地舔了一遍才算是稍稍咂到点甜味儿了。这才收拾碗筷,刷洗锅灶张罗着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苟跛子起来正想给儿子煎两个鸡蛋吃,发现儿子不见了,只留下热被窝儿和一个脏兮兮的胖大枕头乱在炕上。正在着急着时,门缝里伸出一个半大小子的脑袋来向屋里张望,看见苟跛子,便乍了胆子问道:
“大叔,我苟老师呢?”
“苟老师?”苟跛子一下子反应不过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答出声来,那小孩便在门外失声叫了起来道:
“啊呀,日他妈呀。明明说好了让苟老师先在我家吃饭呢,这猪小子怎就先请去了呢?”
说完只听见门外一阵布底鞋掼了个生紧,活像失了火一般匆忙。苟跛子赶出门朝沟对面一望,立时愣住了——
只见沟对面的小村道上,几个男女孩子正将自己的儿子拽了衣襟向四下里拉呢?河滩里还有几个成年人也在那里吼喝成一片,像嚷起来似的。
苟跛子这时才明白了,这都是在乡中学上学的那些孩子们争着请玉春去家吃饭呢。立时间激动了个老眼迷离,泪光闪烁,嘴里只管喃喃地说:“弄大了、弄大了,真正是弄大了!”
说完便一边用袖口揩着眼泪,一边忙乎自己的事情去了。
当乡村教师虽然清苦但也有具独特的好处,那就是家长热情。有人戏谑地说过一句话:“有多好的家长,就会生出差的教师,”这活不无道理。
穷乡僻壤的山民们念书人稀缺,识字的人珍贵。全国解放初期这里的人们过春节时还贴得是用小碗口“扣”出来的春联。搞合作化时甚连一个能作简单的记录的会计也找不到。虽然后来有了不少进步,村里的小孩子都一茬一茬地上学了。但终久是:上小学的多,上初中的少能上高中考大学的更是老母猪生象——日出怪胎了。因此那些家长对教师就显得格外尊敬,格外重视。那相实的山民才会什么“公办”、“民办”,认为只要。是个教师就比自己强。就该请人家吃饭,听人家的教导。加上苟玉春又是个本村的孩子,没当教师之前人们还都把他看做个坏孩子呢,因而便不凉不热地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现在一看人家真的当了教师,还是中学教师!一下子慌了。尤其是那些有孩子上中学的家长,立刻想到要来个补救措施。因而便一大早就打发了孩子在苟家门口守着,待那苟玉春刚刚提了裤子在出门,一下子就被那个早来的孩子拖走了。刚刚走过村中的小河就又被后边赶来的孩子们拦住了,拉拉扯扯像斗争地主志财一般的混乱。
最后亏得在村里当小学教师的桂二则劝说开来。他要那些学生按姓氏笔画排起队来,一个一个地轮着请。这才算解决了问题,控制住了局面。就在苟玉春将要随一个孩子吃饭去时,桂二则却将嘴巴附在苟玉春的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然后独自个笑了。苟玉春正想再问一遍时,那请吃饭的学生却急了,道:“苟老师,我走时我妈就把面条下进锅里去了,说不定现在嫩成什么样子了呢?”
苟玉春这才没好意思再问,连忙随那学生去了。于是便一家挨一着一家,一路吃了下去。无非白面条子鸡蛋汤,发面饼子宽粉条之类。好不容易“吃”出重围。正准备回家和他那跛老子说几句体已话儿。冷不防那桂二则却拦住了他,道:“我给你说的,你怎就急了呢?你可不是当了中学教师眼头高了,看不起我这个当小学校教师的老朋友了么?”
苟玉春大吃一惊,连忙说自己愚蠢,没有把刚才的话听清楚。不料那桂二则却冒突起个嘴恼了,悻悻地道:“我知道你现在混到了好处,那里还把我当做一回事呢。若是没教书之前,每天晚上在我屋子里扯闲传,吃不掏钱的烟卷时,那耳朵可灵醒呢。”说完便用手狠狠地拍了苟玉春一掌,道:“别装蒜了,快到我那里去喝酒,我昨天一枪打死两只鳖娃子,正在锅里炖着呢。”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苟玉春这才松了口气,知道桂二则并没有生气,也是个清他吃饭的意思,便放下心来了。
原来这桂二则也是个民办教师。前前后后也有十几年教龄了。他这个人不但教书认真,那文化程度和各类特长也在全乡教师中算个拔尖的人物。每年乡里组织的文娱活动次次都少不了他,算上一个骨干教师了。可惜的是有两样毛病害得他不能够一是好沾惹点女色,二是爱使枪弄炮打点野味。
桂二则的沾惹女色有个特点,结过婚的女人不干,专干那黄花闺女;黄花闺女中作风正派的姑娘不干,专干那有是非口碑的。尤其是对那些和乡上领导,教育专干之间说不清楚的女子,兴趣最大。这和他那打野味一般古怪。他打野味却不吃野味,甚至连猪羊鱼肉之类的家常腥荤都不吃的。辛辛苦苦地打了来,全让别人吃了。他只图个热闹有趣。
桂二则在这两件事情上都栽过跟斗。前面的一项不说,光就使枪弄炮就连连出事;第一回是在山头上打猎,打死了所在村里的一头骡子,被主家告到县教育局,差点撤了他的民办教师的职务去最近一次更惨,他在一个联办中心小学当校长时,因为试制鸟枪的霰弹时,失火炸瞎了一个七岁女孩的眼睛。全凭那女孩的家长和他家沾点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这才暗中赔了几百元钱,几百斤粮食私下结了这桩血案,要不他早被开除出教师队伍了。打那以后,桂二则被贬到这个小不点学校来了,在来之前村里还和他约定不许上山打猎。因此他只好下河打鳖解闷了。
那鳖肉果然鲜美,尽管苟玉春从一大早开始已以连着吃过好几餐饭了,但还是经不住桂二则的一场告劝。三杯酒下去,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桂二则先是有滋有味地介绍自己以前在女人身上犯错误的经验;到后来竟渐渐地问起来朱文忠的女儿朱存萍的事情来了,意意思思地透露出浓厚的兴趣。
苟玉春记着吉凤仙的事,知道这是些事非话儿,因此只管喝酒吃鳖,硬是不肯搭理。不料那桂二则却拍了桌子放声大笑开了,道:
“玉春兄弟差矣。想我老桂虽然生不逢时不能济天下于当时,但也坦诚对人,决不夺朋友之所爱。我知道你因余胜和吉凤仙的暧昧关系,因势利导,平步青云。兄弟我决不妒忌之心,更没染指吉凤仙的意思。只是这熊十八小子,刚刚当了个付乡长,屁事没干半件,就拿了朱文忠的女儿开苞儿弄花,实在令人气愤。这仇不报,我桂某死不瞑目。”
说完便“咕嘟嘟”地灌了一口白酒。用手抓了一片腌白菜,沥沥淋淋地大嚼起来了。苟玉春见他醉了,猛然想起自己醉酒出丑的事也不敢劝慰,只借口说出门小解,一溜烟地逃回家去,骑了自行车朝乡中学飞奔而去了。把个苟跛子急着提了半篮子熟鸡蛋,踮着个脚儿撵了好半天,硬是没有撵上。只好作罢了。
说说话话,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这时已是隆冬天气,元旦就要到了,熊付乡长终于设法子把朱存萍从村里借到乡政府来了。各义上是参加乡上的业务余宣传队,骨子里还是准备解决她当教师的问题。
要说是熊十八是个坏干部,那些有点夸张。这人办事利索,实干精神特强,且又头脑清楚,处事机灵,还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干部呢。只是在谈恋爱方面有点出格罢了。古语说“人非圣肾、熟能无过?”更加上这熊十八和那一个女人谈恋爱便明目张胆地给那一个女人帮忙办事,细想起来还算得上一条敢作敢当的磊落汉子呢。
就说这次组织文艺宣传队吧,为此他几乎求遍了在县上工作的所有朋友。把那该想的法子全都想了,硬是从县上要来一笔专物,要来许多服装道具,胡琴锣鼓之类的必用之物,这个乡日后的文艺工作打下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说起来也极凑巧,这个乡的现任乡长原本不喜欢文艺工作,嫌那男女相杂,容易指出些荤荤素素的事诽来,开先并不同意办这次宣传活动。后来他所组织的农田基本建设成绩突出,一下被县上列为典型,并要在元旦前后召开全县的乡村干部现场会。那些提前起来的筹备会议的县上干部对他们的工作甚是欣赏,唯一指出的欠缺之处便是气氛造的不够,舆论工作起常置后。他这才算慌了手脚,连忙召开会议采取应急措施,这宣传队的事一下才算通过了。一声令下全乡的文艺骨干齐集乡办中学,为些还专门把附近牧场的炊事员借来了一个,专为这伙人烧水做饭。乡中学里一下子红盛起来了。一到吃饭时候只见那些红男绿女,扭着十字步,晃着水蛇腰,操着半口京腔,把些碗筷敲得山响。稀罕得那些学生娃娃全没有了念书的心事,只管瞪大眼睛瞧着。气得老校长吃一顿饭便黑了脸骂一通学生,总说是:“书房、戏房,不是好人呆得地方。”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好在这是场临时活动,大家也竭力将就着不去认真生气。那熊付乡长怕惹急了老校长以后不好办事,因此便只抽了朱文忠一个人去管理宣传队的日常事务。其余的老师和学生都没有抽调,算是给了老校长一点面子。
不说那宣传队搞得火盆一般爆热,单洗那朱文忠父女,打从结识了熊付乡长之后,便得意得牙尖吃饭,眼角角瞄人,连拉屎撒尿都用起了文艺动作了。
这一天晚上正排演一个名叫“夫妻争修标准了老子,嚎叫着回去了。一下子把个节目晾在了那里,急得朱存萍差点哭出声来。原来初排时由朱存萍演出的节目最多,这是熊付乡有意让她显露才能,为日后调进乡中学当文艺教师打基础的。谁料,前几天县上来人审查时,把好几个节目砍掉了,其中砍得最多的便是朱存萍演的节目。落地只留下这么一个小小的秧歌剧还算得上个压住台子货色。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出了这事,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