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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火-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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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秋华拿着优酪乳回来的时候,只见王增年盯着他嘿嘿地笑。徐秋华礼貌地会笑了一下。优酪乳还有些冰。他诚心诚意地把优酪乳瓶在手里轮换着挂了一阵,切开盖子,插进吸管,递到童延龄嘴边,说:「爷爷尝尝吧。」童延龄嘴里吸着优酪乳,还能自由活动的一只眼睛充满期望地望向王增年。
王增年尴尬地笑着,眼珠子不知该往哪里看是看徐秋华垂着眼帘、带着恐惧紧张后的余震的俊美脸庞,还是垂死的老人脸上昏黄歪斜的眼珠。他低头掏出手帕擦额角的汗水,又慌忙把裹在手帕里差点露出来的纸片和钥匙塞进口袋。
童延龄的目光从王增年身上收回,死盯到徐秋华脸上。
徐秋华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一直盯着优酪乳的标签。
一道阴影浮上了童延龄的脸。他干瘪的嘴唇耷拉下去,慢慢停止了允吸,露出下牙床上孤挺的两颗秃牙。
童延龄死后,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只想通过亲戚把这件事情在家族内部解决。谁料王增年感到责任重大,思忖再三,把童延龄的临终嘱托报给厂领导和支部书记。虽然在医生的死亡证明书上,童延龄死于中风,属于自然死亡,但人们普遍传说他是被徐秋华气死的。支部书记找童悦达谈话,警告他作为党员,要尊老敬老,注意生活作风。童悦达再三强调自己和徐秋华只是朋友关系,徐秋华在家一直帮忙照顾老人。然而他越解释,人们看着他的目光就越诡异,嫉恨他才干和地位的人越起劲地散播对他不利的谣言。最后领导下了通牒:童悦达必须就不孝敬老人和生活作风问题在全厂公开检讨,行政记一次过,工资降一级,留厂察看。童悦达据理力争他和徐秋华绝对没有虐待老人的行为,自己也从不在外乱搞男女关系,更没有什么生活作风问题,硬顶着不接受处分。领导再次找他谈话,告诉他这样坚持的下场只可能是公开除名。
在大多数人靠单位包管生老病死的时代,被一家效益相当好的电视机厂公开除名,排挤出社会运转的正常轨道,就好比婴儿被断脐带。童悦达干脆不去上班,每天四处寻找工作。透出的各种申请石沉大海,他就夹着个公文包装上十几份简历沿街一家家公司地跑。
徐秋华不敢再进童延龄在二楼的卧室,甚至不敢进大洗手间洗澡。他几次收拾起东西想再次悄悄离开童家,被童悦达发现了硬是拦住。他们正超过几次,甚至到了要动手的地步。最后童悦达抢下徐秋华的Walkman和磁带锁在抽屉里,警告他说:「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就这样走了?难道你也觉得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好是错的?」徐秋华愣了半天硬是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直到两人相拥而泣。
周末徐秋华把童悦达带回了自己家。风声还没有传到这幢灰色的公房。小儿子和朋友的到来给拥挤杂乱的家带来难得的欢欣。徐秋华的母亲虞氏催促美珍和美英张罗晚饭。虞氏拉了童悦达在大房间里做了会儿,童悦达便主动请缨到公共走廊里的煤气灶旁给美英打下手,徐秋华在大房间里帮着二姐美珍剥豆,边和母亲说话。
一个很响的女声毫无预兆地沿着楼梯嚷嚷上来:「阿达!你在哪里?快点跟我回我家去!」童悦达的表姐程时芳一边抹着脸上的油汗一边理直气壮地往上走,表姐夫王增年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时给看热闹的邻居赔个笑脸。
童悦达愣了一下,马上猜到即将发生的是什么事情。他放下手里切了一半的菜,在围兜上擦了擦手。程时芳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往外拖:「马上跟我走。以后再也不许到这里来。」
童悦达扶住表姐的双臂说:「阿芳姐,是妈妈打电话叫你来找我的吧?你不要这么大声,有什么事情等会儿说,这儿邻居太多,让人家听见不好。你先回去,我们慢慢再谈。」
「有什么好不好!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要顾着人家的面子!」程时芳眼睛一瞪,「你给开除了!你知不知道?」
王增年面色尴尬,急忙拦住她,赔笑说:「那个。。。。。。还没有最后决定,还有机会挽回,有机会嘛!」
程时芳挥手甩开王增年,大声说:「我就是要让街坊邻居都知道,徐秋华这个人不要面孔到极点!我阿弟工作丢了,他爷爷被活活气死,妈妈急得要生病,好好的一个家全被他害苦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我可怜的阿弟呀!他从来不做坏事,怎么人家就要这样害他呀!我们家阿达待徐秋华这么好,他这个人怎么这么促狭这么害人呀!我可怜的阿弟呀!这可怎么办呐!」说着说着声泪俱下。虞氏听见吵闹声,气得颠颠巍巍地往门口挪,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美英眼疾手快,闪身挡住众人视线,一把将徐秋华推进小房间,关上门。
时值周末,准备晚饭的高潮时间。当作公用厨房的走廊上邻居越来越多,童悦达不停地劝程时芳,试图把她带走,脸色越来越尴尬,程时芳却越来越来劲,拉着童悦达定在徐家门口哭骂个不停。王增年牵着程时芳的一只手推也不是拉也不是,只是干笑。好奇的邻居向他打听事由,他才开口说了句:「其实也没什么。。。。。。」便被程时芳听见,大喝:「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事我到这里来是寻死啊!来了当然是有事!你们评评理看!我怎么不着急啊!」
徐美珍也着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程时芳哼了一声:「要听懂?问你家小阿弟去呀!」
徐美英愤然说:「你怎么平白无故冲到人家家里来瞎七搭八乱讲呀!我阿弟做了什么了啦?你讲话要有根据呀!」
程时芳斜了她一眼:「徐秋华这种人也算男人啊!?他什么下流事情做不出来啊!」
童悦达皱着眉头喝道:「阿芳姐!别讲了!」
突然间徐秋华推门出来,绷紧着一张脸。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邻居的嘴唇仿佛都定格在半当中,空中的嘈杂声顿时静了下来。徐秋华甩开拉住他的美英的手,挤过捂着心窝站在门口的母亲,用肩膀隔开担忧地迎上来时土挡开他的美珍,当着无数双围观的眼睛,径自走到童悦达身旁,抓住他的手腕。徐秋华的手圆润丰盈,被他触摸如同被温暖的水流过身体,在那一刻却像浪涛般决然而有力。
他拉起童悦达,目不斜视地往楼道外走。
程时芳开始愣了一下,直到童悦达的胳膊脱离她的掌握,牵得她几乎朝前一扑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尖声叫着:「阿弟!阿弟!你回来!」边叫边伸手去扯童悦达。
童悦达被他紧紧握着,先是惊讶,牵住那手上的分量,让他明白了徐秋华的心意。他反手与徐秋华十指相扣,快步跟着他一起朝外走。徐秋华的掌心流着汗,变得湿滑,他就越发用劲地握着,童悦达也越发坚定地回应他的掌握。
任凭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流,徐秋华始终绷紧着脸,坚定地望向前方。
程时芳扯了个空,眼见邻居们的身影在眼前重新合拢,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动权,放声大哭。
程时芳没有忘记童悦达母亲特地从国外打电话带来的嘱托,用童延龄留给王增年的房门钥匙偷空进童家,拿走了装有童悦达家全部存折、债券和美金的铁盒。童竞成从美国打电话给儿子,告诫他如果离开徐秋华,及早结婚,走上正轨,即使找不到工作家里仍然会寄钱给他,保证他生活无虞。童悦达很明确地回绝了。
一周后,童悦达被单位公开除名。
起先童悦达找了一份推销净水器的工作。徐秋华打算退学到餐馆酒吧去打工。童悦达说:「就当多给我一份动力,你要让我供你继续念书。」在他连日的奔波下,生意总算有了一点起色。有天他连接了两笔订单,买了一瓶葡萄酒回来庆祝。徐秋华做了晚饭,转身到起居室里叫他吃饭,却见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落地台灯的灯光透过琥珀色的葡萄酒,映照在童悦达的下半边脸上。就在这段时间里,他明显地瘦了,轮廓更犀利苍劲,显出一个男人的成熟来。徐秋华默默地绕到沙发边,给他盖上毯子,望着他沉睡的面孔,垂下头轻吻童悦达的眼帘,一阵酸楚心头起。
几星期后他告诉童悦达,一个老朋友介绍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工作:替制作卡拉OK
VCD的公司录制伴音。制作完成的VCD在播放机里选取左声道时播放出来的是他的歌声,选取卡拉OK效果时则可以唱卡拉OK。当时KTV包厢方兴未艾,对这类音像制品的需要量很大。报酬听上去非常不错,有一万多元。但他没有告诉童悦达的是:音像公司很赶进度,要求在三周内完成三百首歌,相当于正常情况下几个月的工作量;他也没有对童悦达提起和他地位差不多的歌手,灌录合辑中一首歌的劳务费就是将近一万元;童悦达更不知道,制作完成的VCD上甚至不会标上「演唱者:徐秋华」的字样。徐秋华只是开心地告诉童悦达,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想法盘下一家小店面,不必那么辛苦地到处跑,而他自己也可以安心地上课。
接下去的几星期,徐秋华每天工作到凌晨才回家,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一天他靠在沙发上等洗澡水放满浴缸的时候干脆睡着了。童悦达睡在三楼,听到水声,心里不安,下楼来才看到卧室里已经进水。他关上龙头,没有忙着擦地板,而是直接往起居室去。看到徐秋华在沙发上睡得像个孩子。他悄悄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冰西瓜,切下一半拿到起居室里,用园勺挖了中间没有籽的一块,贴着徐秋华的脸送到他唇边。徐秋华没有睁眼,略侧过头,噙住鲜红的西瓜蠕动着嘴唇轻轻地嚼。童悦达凑上前去,用自己的唇舌一起品尝甜美的西瓜,进而品尝着徐秋华。
皇天不负有心人,徐秋华的录音工作按时完成了。工钱终于到手的那天,他们打算出去好好吃一顿。出门路过一家证券公司,看到告示上写着新股发售。那时买新股需要先按原始股的价格投标,随即抽签,中一次签可以买一手(一百股)原始股。新股开盘可以交易的时候,价格通常比原始股猛涨几倍甚至十倍。能买到原始股的人都能发财。但是投标的中签率不到千分之三,一般情况下连投几百手才可能中上一次签。徐秋华推推童悦达说:「我的一个老朋友余占魁上次就中了几手,不如我们也试试手气。反正投不中的钱可以退回来。」
童悦达笑问:「那人投了多少股?」
「我也不清楚。大概二。。。。。。一千多手吧?还是一千多股?忘记了。反正他说这种事情碰运气的。」
童悦达细看了招股说明书说:「肯定是一千多手吧。某则能中标的可能性太小了。我们这些钱全部都投进去也不到十手。基本上没有可能中签呢。」
「就当是赌一把吧。」
童悦达领了申请单,填了抬头,遇到下面申请购买数额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徐秋华接过笔,细细地描了一个「九」。
七天后,他们中了签,以每股九元的价格买下三手原始股。大约半个月后,每股价格达到三十多元。在股市中小心经营半年后,童悦达的账户里余额达到了十万元。
那年的秋天童悦达给徐秋华买了个Discman做生日礼物。徐秋华关了所有的灯,在Discman里放进珍藏的白驹荣CD。CD在Discman里高速转动着,晶亮的表面反射着Discman的指示灯映在徐秋华脸上明暗不定的红色微光。徐秋华闭着眼睛痴迷地听着,轻声哼着南音婉转曲折的旋律,手指有节奏地敲弹床单。童悦达俯身轻吻着他的脸颊。徐秋华仍然闭着眼睛,一边回应着他的亲吻,一边把一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
听到陌生方言的歌声,童悦达不解地问:「他在唱什么呢?」
徐秋华吻着他的耳垂,含混地说:「不要问,不要去想,用心去听。你听到什么?」
童悦达细听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很感人。」
徐秋华揽住他的脖颈,鼻尖反复地蹭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没关系。。。。。。能听出这个就很好了。。。。。。」
几年中徐秋华换了好几个工作。童悦达除了推销净水器以外还用心地在股市耕耘。账户中的数字逐步翻到了七位数。在徐秋华的旧交得引荐下,童悦达从采购开始,最后坐上了「蓝莲花」夜总会的经理。这家店最早是名叫「太阳岛」的音乐茶座,这些年来几经易手。两年后童悦达盘下了这家店,重新装修,开了一家音乐餐厅。有朋友不解,因为当时流行超大规模的杭帮菜馆或火锅城,或者干脆进一步投入股市才更有回报。童悦达回答说:「这家店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
餐馆装修后,徐秋华给它取名「眠火」。「眠火」的餐厅以富有异国风味的小火锅和味道浓郁的烧烤品而着称。深夜,酒吧则吸引了无数时髦男女。最令人回味的,则是「眠火」独家聘请的一个男歌手,表演纯熟,能唱各种风格的歌曲,特别擅长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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