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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柳丝轻轻划破水皮(6)
王朔
我以为这也是一个普通的问候电话。没想到,这个电话,把我一生的美梦击得粉碎。我听到电话里一个女人用急急的声音说:马振铎(我老公的名字),孩子病得很重。我好害怕,你快点来吧。我一下子惊呆了,看着手机不知说什么。刹那间,我的心被割成无数个碎片,上面满是血迹,像落叶一样四处飘荡,再也没有了可以依靠的大树。
老大见我这个样子,就笑着逗我说,小胖又发呆了(“小胖”是老大给我起的名字。他说,可爱的女人叫小胖就会更加可爱)。老大把电话拿过去时,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看了一下已接电话之后,立刻站了起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在往下冒汗,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我从没见老大如此狼狈过,他一向是沉稳冷静的。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乱了他的方寸。一次,他的工地突然被停工。他手下人急得在电话里大声喊叫,问他怎么办。因为停一天就可能是几万甚至十几万的损失。老大只是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告诉那头,不用着急,他会有办法的。还有一次,父亲心脏病突发,急得我跟妈妈只会大哭,并且一个劲地要抬父亲去医院。老大叫我们别吵,别动,他很在行地给父亲做起了人工呼吸。结果没多久父亲就醒过来了。父亲说,要不是老大,他就得被我和妈妈给折腾死了。其实,老大以前也没给谁做过人工呼吸,他只是在书上看过。当时他那份沉稳专注的样子,跟一个专业医生没有什么区别。老大愣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对不起”,他有急事,就走了,直到一周以后才回来。我度过了一段地狱般地生活。我们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同意我要孩子,原来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爸的一生对行气学颇有研究。他第一次见到老大时,就对妈妈说,这个人已经为人夫为人父。可妈妈当时只是叫我详细问问老大的身世,我告诉他们老大孤身一人没任何亲人时,妈妈就偷偷责备爸爸,说他瞎说。因为我妈从来就不信这些。这么多年,父亲始终没对我说过这话。当突然出现这种事的时候,爸爸却冷静地告诉我,他看老大不只有一个孩子。他叫我做好思想准备。我晕了。我像疯了一样逼老大说出事情真相。我打他,骂他,把结婚照摔了,把他的衣服用剪子剪碎,还把他的车给砸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由我怎么着他就是不解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最后累了、折腾够了,就安静下来。我对他说,我要跟他离婚。他不再沉默了,而是坚决不同意。他说他爱我,不能没有我。除此之外,他还是什么也不说。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跟老大离婚。他是我的男人,我爱他,同样不能没有他。我父母也替老大说话,他们说,老大之所以做出这种事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不说明原因就更有原因,叫我别再逼他。他们认为,如果我爱他,就不要跟他计较这事,存在就有存在的理由。可是,那个孩子,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是想弄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我成了一个女侦探。每天,我要把老大的手机偷偷查一遍,把拨过、接过及未接电话都记下来。为避免他消号,我每月再去邮局调一下电话单。然后,在我认为可疑的电话一栏划上记号,挨个打过去,看看接电话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第一个可疑电话是个未接电话。按打电话的时间推测,当时应该是老大在家里,我想他一定是不方便接听。第二天,我按照那个号码打了过去。对方说,他们是一家酒店。我更加怀疑了,会不会那个女人带着孩子住在那里。我立刻打车去了那家酒店。在登记处没发现有老大的名字。我在外面一直等到很晚也没见老大来这里。第二个可疑电话是一个外地电话号码。这个号码连续给老大打了三天。我觉得里面可能有问题,查出这是延吉的电话之后,我没有打过去寻问,而是直接去了延吉市。
第八章 柳丝轻轻划破水皮(7)
王朔
我坐的豪华大巴在途经一段山路时,由于机器突然发生故障,连车带人险些掉进下边的万丈深渊。我没一点心思再去打探了,车到延吉后,我马上坐车返回家里。我是哭着回来的,我感到后怕,如果我死了,家里都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更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延吉去。但这次的遭遇并没使我停止侦探。几天后,我再次旧调重弹,依旧密切注视着老大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头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从第二个月开始,我连连发现问题。首先,老大连续七次打一个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我问她是谁,她反过来问我是谁。我急了,叫她说出她的名字,她骂了我一句“神经病”就挂了。我再打过去,她不接,我还打。她把手机关了,我就一直打。只要她开机,我的电话就会立刻过去。最后,她被我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告诉我,她叫韩晓风,并且答应跟我见面。见面之后,我才知道韩晓风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建材生意。我想,老大跟她联系一定是业务上的事。我没告诉韩晓风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只说我有特殊原因。但不幸的是,我还是被她无意中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那次是老大为了哄我开心,特意陪我去商场买衣服,想不到跟韩晓风碰到了一起。当韩晓风知道我是老大的老婆后,惊讶地连说“不可思议”。过后,韩晓风一定是把我逼她的事告诉了老大。因为老大一周没理我,没问我为什么,也没责备我,就是不跟我说话。我也没在乎,继续我的侦察。一天,我在老大上班后,坐进一辆出租车里跟踪他。他没去公司,而是去了一个居民住宅区。他把车停在一栋楼前,开始按喇叭。不一会儿,从楼里走出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二十五六岁左右,戴着粉色墨镜,长长的披肩发,上身是一件黑色束身小衫,上面缀着亮片。黑色短裙,紫红色高跟鞋,斜挎一个紫红色小包。她笑容可掬地钻进老大的车里。气得我!我认定这个小女子就是老大孩子的妈。我怒不可恶地冲过去,横在老大的车前。老大怔怔地看着我。我不容分说,一下子打开车门,伸手把那个孩子妈拽了出来,照着她的脸就是一耳光。她吓呆了一样地用手捂着脸,哭着问老大怎么回事。老大从车里出来,他一脸愤怒地叫我别无理取闹。并一再跟那个女人道歉。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人,我立刻钻进车里。老大跟那个女人说着什么,她不停地擦着眼泪。这时,从楼里走出一个男子,他一脸迷惑地问那个女的怎么了。老大又开始跟这个男人解释着什么。男人的脸色很难看,他不停地往车里看我一眼。最后,他搂着女人进了楼里。我意识到自己又搞错了。老大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进了车里。但他没责备我,只是问我去哪儿,他送我过去。我有点心虚地说,哪也不去,回家。自从春节发生“电话事件”以来,我已经不怎么上班了,经常请病假。对于服装设计,我本来就不怎么感兴趣,现在就更没了心思。没查出那个孩子妈是谁,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事感兴趣的。通过这件事,我总结出几点经验教训:1。要买一个微型摄像机;把老大的一举一动录下来。2。不要太冲动,既避免打草惊蛇,又要尽可能地不殃及无辜。3。不打无准备之仗。结果,在我的微型摄像机还没正式派上用场之前就被老大发现了。他十分严肃地告诉我,他要跟我谈谈。我预感到我跟老大的夫妻关系恐怕就要结束了,老大对我的忍耐力已经”私企老板”到了极限。我的心情立刻降到了冰点。我像一个受尽苦难折磨却遭人痛恨的女巫一样,将要被扔进火里活活烧死。我无法想象,没有老大,我怎么才能活下去。我痛恨自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爱他,为什么还要做出种种伤害他也伤害自己的事情。
第八章 柳丝轻轻划破水皮(8)
王朔
我很想请求老大的原谅,跟他保证以后不再做这种惹他生气的事情。可是,多年以来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说这样的话。我把自己逼到了绝路。正如我预感的那样,老大习平气和地要求跟我离婚。我父母认为,离婚不是简单的事,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感情又一向很好,不能带着孩子气来处理这件事。
因为他们十分了解我的心情,知道我舍不得老大。他们建议老大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老大同意了,但他提出必须跟我分居。自从老大走了以后,我家就变得冷冷清清,跟墓地一样,阴森森的透着凉气。我不在家里起火,白天去父母那里吃饭,晚上回来睡觉。这段时间,我们家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天晚上,当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我很奇怪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来我家。我把外面的防盗门打开,看到了一个老妇人。开始,我以为是个讨饭的,可仔细一看又不像。我隔着防盗门问她找谁。妇人满脸内容地问我这里是不是马振铎的家。见我点头说是,她的眼圈立刻红了,他说她是马振铎的母亲。我吓了一跳。因为老大跟我说过,他父母早都不在世上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妈呢。正在我觉得奇怪的时候,妇人接着说,她已去了老大的公司,他人不在,出差去外地了。她跟公司的人说,她是老大的一个远房亲戚。公司的人就把我们家的地址告诉了她。我立刻给老大打了电话,他果然正在广州开会。听我说明情况后,他异常激动地叫我把妇人留下,他三天之后赶回来。为保险起见,我给父母打了电话,等他们来了我才放妇人进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只好不用称呼。我和爸妈很客气很热情跟她聊着,问她是从哪来的,又是怎么找到老大的。妇人哽咽着说一言难尽。原来,在老大七岁那年,老大的父亲突然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看见他是跟谁一起走的。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老大的母亲急得眼睛都快哭瞎了,她把孩子托付给母亲照顾,便一个人上路,开始了艰辛的寻夫历程。当她找到河南省的一个小镇时,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其间又被拐卖了两次。最后一次,她跟那个男人生了一个男孩儿。男人虽然看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