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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逃犯-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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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护士的搀扶下,她温顺地倚依着护士们的手臂,她意识到了身体有一种汹涌的血液正从子宫向外移动,那种声音可以称之为流动,喷泉似的向外流动。她的意识中现在出现了那个孩子,然而,那个孩子为什么不再贴紧她的肚皮了。哦,然后是妇产科,她躺了下去,医生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的孩子已经流产了,太晚了,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到这里?”她似乎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她依然躺着,这白色病室是她的彼岸,她一定要在这岸上陪同孩子睡上一觉。于是,她合上了双眼,她并没有睡着,而是昏迷了,为此,医生开始抢救着她。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在那一刻,她睁开双眼,躺在了三个人一间的病室,一个护士走上前来为她量体温,护士对她说:“你因为流产而失血太多,昨天下午你昏迷了。” 
流产。这个词汇显得黑糊糊的,而且具有毁灭性的打击。她使劲地伸着舌头,舌头在嘴里干燥的,正在冒烟的口腔中寻找着问号和答案,护士不得不再一次对她说:“你流产了,因为失血太多,你昨天下午就昏迷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现在她感觉到腹部平坦了,这是昨天那次毁灭性的灾难带来的结果。啊,结果竟然是这样,把她的腹部变成了平坦。仿佛有一辆推土机碾过来,推平了像山丘一样高高隆起来的腹部。那个纠缠她生命的负担不见了,她站起来,不顾医生和护士的劝说,因为她想起了车祸。吴学恩的车祸归咎于昨天的午餐,她想起来了,她所有的意识里,此刻都服从于争夺战的调遣,使她回到昨天的午餐桌上去。   
《女逃犯》第二十章(3)   
也必须在这座医院寻找到一股轻烟弥漫:借助于那烟。她可以控制好这局面,人只有在面对毁灭性的灾难时,把自己化成烟。才能逃逸出去,这是李水苗坠楼事件让她滋生出的历史经验。经验把她推入了这样的时刻:她潜入到停尸房看了一眼吴学恩。然后开始穿越走廊,她的身体速度并不是快得发疯,相反,则是慢得令人窒息。也许,她刚刚昏迷过,她刚刚让那个小生命从她的子宫中流出来,所以,她的身体显得很虚弱。她自己掌握着身体参与的事件,从昨天到现在,俩件毁灭性的灾难已经使她不堪重负,当地站在吴学恩的尸体前,她知道,目前面临的困境使她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处理好后事,而且她观察了一下,吴学恩躺在这停尸房里比外面要安静得多。 
她之所以逃逸出去,是因为她把自己当作了杀人犯。如果没有她递给吴学恩的酒杯,吴学恩就不可能在餐桌前贪杯。如果说得更具体一点,如果她昨天中午没有赤身裸体的洗澡,就不会产生一种僵持的对抗,所以,她对自己说:是你杀死了吴学恩。而且你还杀死了那个孩子。她想去死,然而, 不是死在医院的走廊上,也不是死在吴学恩身边,而是死在一种看不见的深渊之中。解脱是解除负担的最好的方案,她离开了,从最快的速度中潜回了出租屋,她必须换洗,必须洗干净身上的血液,否则她就会变成痕迹,这痕迹可以延续到她的嫌疑犯的身份中去。 
嫌疑犯,每次她都能意识到这种负担,每一次她都在使劲地擦洗着一切痕迹,然后再开始往前行走,所以,她回到了出租屋,房东发现了她满身的血迹,发现了她可疑的磕磕绊绊。在她进洗澡间以后,房东给110打了电话,她站在笼头下面,仔细地审视着自我:腹部扁平着,仿佛让她往前冲刺而去,她听到了敲门声,她不可能蹿入灌木丛中去,何况,四周没有一望无际的灌木丛,有时候,在她感觉到恐慌无助的时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进入一片荒漠,潜入越来越深的灌木丛中,像一只兔子一样可隐蔽,远离开人的控制。然而,她却离真正的荒漠很远,有好几次,她似乎已经看见了那昏暗中闪烁的荒漠了,然而,一双手臂又将她拉了回来,伸长手臂可以抓住她的那个是女人,是男人,是死者李水苗。 
敲门声不剧烈,却有节奏感,她以为是房东便拉开了门,她抽搐了一下,她在敲门声中慌乱地套上孕妇裙,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她的生活中似乎只有孕妇裙。所以,即使她流产以后,也无法在衣柜中寻找到别的裙装。警察说你身上的血迹到哪里去了?她看了一眼房东,房东的目光在回避着,她明白了,是房东报的警。 
这不是出卖,而一种职责和权利,作为房东,有权利叫唤110警察,因为她满身血迹。警察进屋查看了一遍,看见扔在卫生间里的孕妇装,她就说流产了,房东看了一眼说:“不错,她昨天还是孕妇。”警察明白了事情,让她签了字,也让房东签了字。房东说:“真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流产了,你男人怎么样,他一定还在医院里?”她点了点头,现在,她已经会控制局面了。 
她回屋收拾一下,她似乎没有可以带走的任何东西了。这可以让她变得简洁起来,她从衣柜中翻出吴学恩的离婚证书,还找到了一本电话本,她并不想带走离婚证书,然而,她想还有电话本应该取走,因为她感觉到电话本上会有与她相联系的东西,于是,她出了门,她在发抖,房东看着她,她在房东的注视下颤抖着出了门,她知道,一旦她出了门,她就可能朝左拐了,朝左拐意味着马路越来越宽,朝着马路越来越宽的地方,她呼吸着,有可能陷进去:那是她的逃亡之路,逃亡之路是没有终结的地方的。而当她还来不及喘口气时,一个女人站在了路中央。 
60 
方姨说:“你遭遇的任何东西,我都能看到,因为你离开我的时候,也正是我紧跟你步伐的时候,这种关系使我可以离你很近,我知道我老早就已经看见了。然而;我要让人独自去尝试这种过程。然而,我没有想到吴学恩出车祸了,我原以为你和吴学恩的生活只是短暂的,因为吴学恩根本无法接受孩子,你会因为这个孩子再一次出走。现在,我看见了你的腹部已经扁平,之前,我驱着车追赶上了你,你不可能逃到天涯去,因为真正的天涯就在我们眼前,在我追赶上你的世界里。我躲避在医院的长廊中央看见了你在流血,除了搀扶你进妇产科的医生的护士外,就是我看见了你流血。好了,让我们离开这里,这个晦气、倒霉的地方,它让你没有了孩子,然而,这不正是我们的目的吗?现在,让我们到海边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我们都调养体息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我们决不肩负任何一种交易,你甚至可以去谈恋爱。”方姨笑了,把李水珠拉进了车厢说:“我们走吧,你好像还有什么事情?” 
“我想给吴学恩的前妻打个电话,告诉她吴学恩出车祸已经死了。” 
“就这么简单吗?” 
在车驱出城外之后,方姨把车停下来,让李水珠到旁边的一家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她决不动用她的手机,因为这里编织着一桩新的人命案,它虽然出自车祸,却散发出血淋淋的腥味。她甚至不愿意听李水珠打电话的内容,也许她对这种主题不感兴趣。李水珠站在公用电话亭中,那像纸箱一样的世界里,她启开了吴学恩袖珍电话本,翻到了写有他前妻电话的那一页,当她肯定了自己的决定是正确无误的,是可以让她抛下负荷逃离海边休养而去的方式以后,便拨了那个女人的电话。电话比她想象的容易接通,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为此,她同样把自己已经呼啸过的、绝望的声音输送过去,而当她说出吴学恩出车祸时,她听到接电话的女人尖叫了一声,接下来,她把吴学恩死后的困境告诉了她,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女逃犯》第二十章(4)   
她坐在车厢中,她闭上双眼,她似乎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了。在打电话之前,她似乎依然被吴学恩躺在医院停尸房的困境所笼罩着,她觉得自己不该把一个死去的人抛弃在那里,她应该去安葬他,然而,她个人的力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地微薄,而且她的身体刚流产而显得无限的虚弱。最为致命的是他害怕去面对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这个男人的死跟她有着密切的关系,她总是看见那个午后的时刻,害怕去面对递给吴学恩的那只酒杯。 
她在内心悄然地开始了忏悔,是她害死了吴学恩,如果她不跟着吴学恩私奔,那么吴学恩就不可以死。此刻,她萎缩地闭上双眼,方姨正放着轻音乐。转眼之前,她们已经来到了一座海滩上,方姨开了两间客房,并把钥匙给了她。方姨说:“忘记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吧,忘记吴学恩的事件吧,我们会活下去。”这时候的方姨似乎又一次让她重新感受到了一种母亲温柔的力量,她依傍着这种力量,方姨递给了她一只箱子,告诉她说,这箱子里所有的衣物都是为了帮助她告别刚刚发生的一场不幸。并鼓励她洗一个澡,尽快地穿上这些新衣服,然后到海边去散步。她进了房间,她只想睡觉,她要好好地睡上三天三夜,她要用独处的时间来修复她身体中两种剧烈的疼痛。前一种疼痛是从她的身体中割下来的血肉,那个孩子的胚胎已经从她身体中离去,所以,她身体中都是疼痛,缓解这种疼痛的最佳方式就是入浸到时间的河床中去,她愿意变成虾或者鱼,或者变成青苔。后一种疼痛并不像前一种疼痛一样剧烈,然而却是一种忏悔式的撕裂,她时常感觉到那个男人垂死的目光在望着她并在拷问她,为什么递给了他酒杯? 
她还未沐浴就躺下去,在如此之快的时间里,那个房东已经找到了她,出事的交警已经找到了她,医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找到了她,她不仅抛弃了流血时的孕妇裙,她还抛弃了一个死者。而且,她没有任何证据留给她们,除了房东对她的形象回忆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而且她心存侥幸,希望吴学恩的前妻能够出自一场婚姻的关系,到医院去料理后事。她睡着了,客房的下午顿然之间变得像夜一样昏暗,她睡到了第二天上午,便听到了方姨的敲门声,她起床了,她似乎用不着去睡三天三夜,洗了一个温水澡,那些仿佛从轻柔的玫瑰花中洒在肌肤上的水滴极有疗伤的作用。 
送给她的贴近她身份的衣装,是方姨与她形式的傀儡关系中一种方式,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天了。方姨说:“我要让你摆脱溺水生活,我要让你押脱你的阴郁,我要主你就像从前一样漂亮迷人。好了,对着镜子,然后穿衣、化妆,然后,我们到河滩上去散步。”方姨轻轻地把门关上,她开始启开箱子,她又一次看见了巴黎时装,那些扔在她做第一次替身时的那个男人衣柜中的时装,曾经使她赢得那个地产商人的爱情。那个男人似乎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送给她。然而,在现实的意义上来讲,豪华的婚房和高贵的轿车是人们追求物质生活的第一目标,男人如此轻快地就满足了她的目标。然而,方姨却不断地说着撤离,我们要尽快地撤离,背叛他,我们要残酷的背叛他。 
在撤离与背叛之间,她们确实让男人经历了一场骗局,她抚摸着巴黎时装的手在轻轻地移动,仿佛赤裸的身体在光滑的丝绸上滚动,她穿上衣服,面对着穿衣镜,她心灵生活中的那些像支朵一样的荡漾的阴郁,正在游离她的身体,之前,方姨陈述过阴郁这个词汇,它装满了乌云滚动后抖落下来的云块,它压在她胸口,腹部和脊背上,它可以压住她整个的身体。于是,时装来了,那些令全世界妇女生活产生花朵和香味的巴黎时装已经被她的手一件一件地从皮箱中拎出来。 
她想起了另一种拎起来的方式,不久之前,吴学恩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却拎着她的手臂,她和他就是这样开始了出走私奔的仪式。一个男人退到幕后,那是黑漆漆的幕后,那是一块裹尸布的幕后,然后永诀而去了。一阵痛楚再一次袭来,那个喜欢吃红烧肉的男人,如此之快就被裹尸布带走了。 
噢,散发出香味的巴黎时装现在已经穿在她身上,而她的手扣上了衣扣时,她又一次触到了扁平的腹部,她是女人,她本可以做母亲,然而,一个孩子在子宫中生长的权利却夭折了。方姨在叫她,她们下了楼,朝着海滩走去。方姨说:“世界太蔚蓝了。”于是,她不断地抬起头来,世界确实太蔚蓝了,方姨同样也穿着巴黎时装,而且她刚烫过发,一个女人快到五十岁,却像年轻的女性那样披散着波浪似的长发,这当然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她扁平了的身体,已经把那个孩子送走。她,方姨再次回来了,他的存在永远在触及着,并威胁着她的心灵和现实。而此刻,她们看上去是在休假,她们似乎终于有了假期。 
这假期荡漾着海浪,她的鞋子、裙摆,乃至器官都被水浪洗涤着。 
方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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