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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受惊,医石无效,我看着七成是中了毒,可她固执的紧,不肯让我医治,非要见了师叔,说有要紧的话……”
“该死的,非要等着此时再来告知?”青成未等她说完,忍不住怒言相向,见她神情落寞,显然心头也不好受,心中后悔,本想宽慰几句,可那些温柔的言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是慎青成,又不是聂无双。
“与其在此处相责,还不如赶快入庄,委屈慎兄了,恐怕要扮作我身边的长随。”冷临风不忍落琴委屈,便上前说话。
“不妨”青成知道事态严重,想起自己曾在山庄为奴,这长随倒也算得十分矜贵,自嘲的笑了笑。
三人打点一切,便急匆匆地入了山庄,一路行来,正是预料之中,通行无阻,无人见疑。
“三夫人吩咐,除了想见的那个人……请少爷和少夫人稍待。”青娘的贴身侍女,见冷临风、落琴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前来,言语委婉,言下之意只让青成一人入内。
“难道我也不能进去?”落琴深知青娘在宗门金紫岛上一向厚待青成,两人情胜母子,可与自己也甚亲近,十分怜惜,她心中既牵挂青娘病痛,又有几分失落,难以言诉。
“三娘向来无欲无求,惟有这一愿,你又何必愁眉苦脸的。”冷临风轻拍落琴的手面,唇角勾起 “稍安勿躁,三娘如愿了,自然会好好医治,是好事。”
“但愿如此……”落琴回头相顾,青成入内,门户紧掩,满院芙蓉凋零,黄叶孤单,她心头自有一种不好的征兆,沉沉压抑。
虽是白日,可一室暗淡,那些黛青的帐、秋香的屏、竹青的架,原本素雅怡人的颜色,显得越发的沉闷,点一盏小灯,淡淡的光,照得床上的那人支离纤弱。
“青姨”青成自来对人不甚亲近,可此番情境之下,终也忍耐不得,动容一唤,青娘回头过来,与他相望,见他风尘仆仆,不损气宇轩昂之态,心中欢喜,点了点头说“还是如往日一般,从冷处到了暖屋子,也不知脱了外袍,当心受寒。”
青成不忍见她憔悴如斯,还劳心记挂,当即脱下外袍,单腿跪在床榻边,一时语滞,不知该说什么。
“宗主可好?往年秋风起,他总爱登高,若不是我给他拿外袍去,永远都是一身单衣,还是无双,医者自知,身子素来好,也无病痛。”青娘斜靠床侧,唇边噙着淡淡的笑。
“听那丫头说,不是落水那么简单,是有毒?谁下的手?”越是听她说起往事,青成心头越发的难受,人人都顾念,唯独不爱自己,他心中翻涌,誓要知道真相。
“人死如灯灭,有什么打紧,呆在此处等年华渐老,还不如死了安生。”
“是那晏贼?”青成知她身份,自然想到晏九环生性多疑,绝容不得卧榻之边,有身份不明之人存在。
“当年刚入山庄,他对我还算客气,直到一次我无意中发现他有一间佛室,为了查他背后那些龌龊之事,为宗主分忧,我便在青天白日,大着胆子入室去看……”青娘说到此处,双眸微睁,有几分惧意。
“看到什么?”青成紧问。
“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长相清秀,目光呆滞,就那么傻傻的看着我,一直看着我。”青娘身子缩了缩,下意识的拉紧了身上的薄被“我还以为他立那个佛室,是为了藏污纳垢,却不料他如此劳师动众,就是为了藏一个女子,我知道利害,正想出来,可偏偏被他遇个正着。”
“所以晏贼就识破了你的身份?”青成提高了声音,往事如此凶险,别说亲身经历,便是相隔数年,他而今听来,都觉得不寒而栗。
可偏偏是这番往事为什么义父不知,宗门不知,他和无双全不知情?
“我入庄那么些年,深知他的脾性,若说多疑,他便是天下第一多疑之人,我自然不肯承认,他见我不会武功,又名副其实是杜之舟之女,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疑心既存,断没有尽释的可能。所以他日日投毒试我,开始是少许,慢慢加重,我心知肚明,可若是我有防范,就会被识破身份,宗主大业辛苦,绝不能坏在我的手上。”青娘说来无奈,想起这些年来表面的奢华尊贵,内心却如履薄冰,日夜防范,恹恹的闭上了双目。
“所以你便装作不知,日日服毒?”青成言语冰冷,手紧握成拳,脊背微微颤抖。
“三年,他自有耐心,以难以察觉的份量日日相试,见我身子渐弱,常常卧病不起,这才放了心,认定我是平凡女子,只不过当年误闯罢了。”青娘一时哽咽,想起晏九环猜尽了天下人心,只道人人皆最看重性命,却不料还有她这般痴傻之人,只是她傻了那么些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待我杀了那晏贼,为青姨取来解药”青成再不忍听,猛然立起,面色沉肃,转身就走。
“站住,晏贼武艺高强,且手握朝廷军政大权,若能那么轻易就将他杀了,宗主何必筹谋多年……”青娘知他秉性,怕误了大事,探身去拉,用力之下,喘气更急,面色如秋叶落败“无双正在军中,落琴还在屋外,还有宗主……宗主还有几个十年,你为我之心,我心中记下了,可是青成,时机未到呀……你怎可让我所受之苦虚掷?”
“你到底要我如何?杀不得,动不得,十年了,还是一个等字,他的势力盘根错节,只会越来越盛,究竟还要等到何日?”青成心知她说的句句在理,可悲愤难控,便一脚踢翻盆架,无措的回身跪下,犹如困兽。
“等……还要等,我相信宗主,我信他,三年小毒,终成大疾,我的病便是神仙都难救,省点气力,报效宗门就好。”青娘勉强稳住了身子,手紧紧地纠着襟口,看着青成说“我有一事相求,你定要答应我。”
“好”青成只能抬起头,迟疑的应答。
“元綦军务在身,这几日就要回营,你在山庄住下,等他离开后,立刻带着落琴走,不要回宗门,找一个安逸隐匿之所,绝不能回头,更不能踏入商阳和环月山庄半步。”
“那丫头十分倔强,只怕不会听我的,况且……”青成目光一黯,他不是傻子,自然可以看出落琴心意已改,早不是昔日那个无双身后别扭的小奴隶了。
“元綦品性好,人也好,不可多得,他虽是晏九环的儿子,却全然不同,我一直喜欢他,本来落琴终身有靠,我自欣慰,只是……如今不可,他再好,也是晏九环的儿子,晏家的人都不成,不成。”
青成见她摇了摇头,双目无光,言语听来仍抓不住要领,其实他心中清楚,除却晏九环儿子这层身份,晏元綦文治武功都是一时之选,他对那丫头也算十分真心……
“答应我,带她走,若走不了,她往后永远都不会快活,只有痛苦。”
“好,青成应下了,只是……”
“十多年前,晏府戚夫人难产而死,可那孩子侥幸命大,竟然活了下来,不知是谁胆大包天,将那个孩子从晏府偷了出去,晏九环日日都在找,十多年了从来不曾休止,落水之前,我亲耳听到,那是个女孩,脚上有银琅,若活着应是二八年华。”
“啊!是她?”
芳逝
“立冬北风冰雪多,立冬南风无雨雪”
落琴亲去厨房督药,人还未入内,见庭前凝霜成雪,江南名园环月,有别于往日的安静素淡,不禁让她有些神情恍惚。
里间,丫鬟们围坐在火炉边,摇着药扇扇火,药气混着膳品的醇香,竟也生出了些特别的味道。她们压低了声音,一边埋怨着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来得冷,一边说着山庄主子的闲话,细细碎碎不免还是有几句落在了落琴耳中。
“庄主好狠的心呀,三夫人眼看就要不好了,昨日夫人派晏诚上京去禀,一句知道了就让人回来了,连句问话都没有。”
“唉……这算什么,男子心肠本来就是如此,再说了,庄主一年里头总有半年在外办差,便是回来了也不见三夫人的面,说句狠心的,庄主究竟有几位夫人,他自己恐怕都记不起来。”
“人有好命歹命,有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夹在一片娇声之中,让落琴心中一凛,还未来得及思量,那声音又响起“你们到底年轻,入庄的日子浅,却不知昔日戚夫人难产,庄主身在边关,三日不眠不休的策马前来,入了庄连外袍子都未脱,便来到戚夫人榻前;夫人难产而死,庄主一个月未曾出阁,茶饭送去一次退回来一次,便是到了如今,每年戚夫人阳诞,都会让我们备好原来夫人爱食的,送去祠阁夫人灵前。每回去庄主都在,陪着戚夫人牌位说整日的话,戚夫人是夫人,三夫人也是夫人,可论及夫君的看重,可谓云泥之别呀。”
丫鬟们听罢,均长声叹息,不知谁说了一句莫谈是非,话题便岔开了,落琴怔怔的立在门口,心头不是滋味,连屋子都不愿进去,便起身往回走。
青冢前晏九环如此情深,她自然记得,可他对冷临风的母亲、对青娘却又是这般的无情,端着身份他是堂堂的武林盟主,朝廷肱股,放下身段,他不过也是一个可怜的男人,他的心或许早就死了,死于戚桑难产的那日,人生自有情痴,无关风月。
落琴边走边想,沉浸在往事之中,不留意脚下被石子一绊,才稳住了身形,却见自己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垂花水榭。
对首的小阁拔地而起,在琼枝玉树之间,尤显得孤单凄凉,似一个翘首侯待的老者,就这般的立着,不知等了多少年。
廊前,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在后,蓝布长衫,在寒风中吹动,她认得那身形衣服,是她的师叔慎青成。
她走前一步,见青成纹丝不动的立着,眼神专注,远远的望着那小阁,想起那日他从青娘房中出来,脸色如此苍白,见了自己愈发的冰冷,言语每日不过三句,微微一叹。
小的时候她怕他,因为无双如暖阳一般的温暖,而他却始终高高在上,桀骜难以亲近,可一路走来,她甚知青成为人,自有内心柔软的一面,对宗门、对青娘和无双,那种深厚的情谊千般的掩饰,都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
青娘日日不好,她日日犯愁,茶饭不思,入夜了都不能安眠,如果不是宗门有人在,如果不是这位师叔在这里留着,她可能会垮,可是她不能垮,青娘还需要她,她要好好的留着气力,哪怕只是微笑的陪在青娘身旁,也是好的。
“青娘的病,你有几分把握?”青成早知道她在身后,回过头来相问,只是眼神全不看她,显得隔阂疏离。
“没有”落琴坦言相对,那日见过青成之后,青娘便愿意医治,她与冷临风大喜之下,却是更深的失望,如她所料青娘果然是中了毒,此毒虽不是一剂致命,却是水滴石穿一般的经久,毒根常存,已深及髓骨,神仙难救,她与冷临风每日琢磨到深夜,用了最好的药材延命,却也知道过不了这个冬天。
“废物,聂无双教你何用”青成心中一慌,口不择言,其实他比谁都知道,医治不死病,可话到了嘴边还是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
“师叔教训的是,那要问问是谁如此狠心,将一个女子送来冒险,十多年了日日的熬,夜夜的受,便是知道自己有性命之险,还是隐忍不言,可那个男人呢?他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要复国,要为往日的主子讨回一个公道……他做了什么?”
落琴正视与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那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青成见她眸光如水,瘦弱的身躯只那么立着,紧紧地看着自己,一时之间答无可答,不由想起那日在青娘房中的对话。
“她是晏贼的女儿?可是她脚上有银琅一事,十分明显,晏贼岂会不知。”青成问
“她到底是个身分贵重的郡主,还是儿媳之份,况且女子有环佩之物十分寻常,长裙委地,如何能看?”青娘淡淡的说。
“如此说来亲生女儿近在咫尺,晏贼却还在苦苦寻找?”青成想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错,这旧事虽然隐秘,却也不是没有人知道,若是真的?那宗主的心思……”不管青娘如何的淡然,此时却不由自主的坐起身来,语音微微颤抖。
她与青成对视之间,彼此的想法昭然若揭,玄天宗图谋良久,却一直没有实质的行动,宗主季成伤一句时机尚未成熟,便将一切搁置,可现在看来,收养落琴,扣押郡主,千里迢迢来环月山庄,大费周章,这样的事并不是季成伤乐意为的,除非……
一室无声,谁都不愿再说话,饶是他二人处宗门日久,见过无数风浪,都惊骇季成伤隐藏在心中的那份阴暗,兄妹之爱,有悖常理,若是天下皆知,晏九环堂堂盟主,君主的爱臣如何丢得起这个脸?
“师叔,落琴若有失言,请……”落琴见他神情难测,看着自己的目光似惊似惧,不由得说。
“晏元綦……他……他对你……”青成话到嘴边,怎么问都是唐突,这一来一去到也显得十分尴尬。
“原来慎兄在此,花厅传膳,我散了众人,就你我三人,方可自在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