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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颜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再回头看时,那伤兵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呼喝咒骂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个人拔脚往外跑,再也顾不得回头张望了。
黑暗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耳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急,和那少年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了一起,在暗夜里格外的响。
奔跑中的少年一跤扑倒在地,苏颜放缓了脚步俯身去拉他,可是这么一停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腿脚都已经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了。手扶在少年的肩上,人却怎么也站不住,索性坐倒在他的身边,呼哧呼哧直喘气。
少年摸索着坐了起来,低声说道:“恩人……”
“别……别这么叫我……”苏颜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逃命要紧。”
嘴里说着逃命,可是两个人都已经没了力气。那少年坐直了身体,迟疑地问道:“你是位……姑娘?”
苏颜反问他:“你去哪里?”
黑暗中,少年闷闷地垂下了头:“大概……是去梁国吧。”
苏颜诧异:“大概?”
少年低低说道:“我姑姑在那里。”
苏颜迟疑地问他:“你家里其他的人呢?”
少年摇头:“我们本来是要避到西边去的。结果刚上路就碰到了逃兵。爷娘和姐姐都跑散了……”
苏颜握住了他的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少年反问她:“你那个帮手呢,怎么还没有跟过来?”
苏颜愣了一下,这才恍然间想起刚才在矮墙之外的时候,有人引走了那两个磨刀的男人。这么明显的帮忙……难道又是……
苏颜摇了摇头。
少年又问:“你去哪里?一个女人家兵荒马乱的,怎么连个同伴都没有?”
他说话的口吻老气横秋,苏颜想笑,可是弯起的唇角却染上了一抹苍凉:“我要去找我的丈夫,我和他……失散了。”
七十四'VIP'
殷仲带着银枪赶到丹徒的时候,只赶上了那场大暴乱的尾声。
仓促修建起来的营房被毁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也已经陷身火海。熊熊火光随着风势卷起了半天高,跳跃在一张张狰狞的脸上,连火光都透出了疯狂的气息。混合了焦臭味道的空气里仿佛含有某种可怕的富有煽动性的狂暴,并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地席卷了整个丹徒,让冲进吴王内营的每一个东越士兵都以最快的速度化身为兽。
废墟上到处都是残破不堪的尸首,勉勉强强可以看得出穿着的是吴国的军服。而活着的人则杂乱得多,有的穿着腌臜的军服,有的着民装却提着兵刀,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没有,手里拿着的只不过是棍棒之类的寻常器械……然而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完全相同的疯狂表情。
大规模的拼杀在殷仲等人赶到之前就已经结束。有人在搜索营房里外尚未咽气的残兵,哄闹着将他们丢进了火堆里。等他们惨叫着爬出来,再补上一刀重新扔回去。每每这种时候,都会在围观的人群里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尖叫。或者说欢呼。
最初的杀戮也许只是为了泄愤,可是当这种疯狂的情绪开始堂而皇之地大范围传播,局面便开始变得无法控制。杀戮和死亡,废墟上纵横交错的尸首和弥漫在废墟上空的焦臭味道,这一切的一切,都以诡异的方式刺激着每一个活人的感官,让杀戮所带来的疯狂的快感以野火的速度在暴乱的人群里漫延。将最原始的泄愤以最快的速度演变为一场血腥的飨宴。
殷仲一向自诩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地狱在一夜之间降临了人世。
“走吧,”银枪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想,他不会在这里面的。”
“为什么?”殷仲反问他:“这么混乱的场面,他怎么可能会逃出去?”
银枪微微蹙眉:“是不是真的逃出去了,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几天以来那位顾掌门就一直守在这附近,以他的身手和血衣门的实力来看,护着刘濞逃走应该不会太困难。”
殷仲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土墙上,“继续查!”
名不见经传的巫水河,位于丹徒东南面的巫邑县郊。这里山路盘杂,两岸又多是无法垦殖的荒石滩,因此鲜有人烟。沿着河水转弯处一路向北,穿过一片浓密的枫树林,一间小小的土地庙就隐藏在枫林的深处。
枫林附近没有什么人家,山神庙也久无香火。破败的房屋已经坍塌了一半。勉强保存下来的东厢也黑着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
殷仲紧靠着墙面,将全身都隐没在了墨一般浓重的阴影里。几茎粗大的藤蔓从墙头垂落下来,暗红色的枯叶在夜风中瑟瑟地抖着,仿佛不胜其寒。枫林的远处有夜鸟咕咕的啼鸣,很快又沉寂了下来。
死水一般的寂静中蓦然间响起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
殷仲心头猛然一跳。一支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到了他的面前。
云破月出,一缕淡淡的辉光照亮了僻静的庭院,又瞬间隐没。却足够让殷仲看清长剑后面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
明明是预料中必然会出现的人,殷仲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是你。”
长剑的后面,顾血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请你……马上离开。”
殷仲没有动。
顾血衣的眼睛里一丝一丝漫起了危险的涟漪:“我说的是……”
“我听到了。”殷仲淡淡地拦住了他后面的话:“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这回换成了顾血衣缄口不语。
“没用的,”殷仲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他的脸,投向了他的身后:“暴乱的东越人也正在四处搜索刘濞的下落。你们躲不了多久的。”
顾血衣握着剑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连骨节都泛出惨白。
“没有用的,”殷仲加重了语气:“也许就在今天,也许明天……你一个人又能顶什么用呢?更何况那个人原本就该死!”
顾血衣的长剑微微一抖,声音里却流露出不易觉察的颤栗:“不管怎样,只要我还在这里,我就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
殷仲沉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幽幽地亮着,警觉的样子仿佛在捕捉客气中某种微妙的波动。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呼吸声却微微急促了起来。
顾血衣的长剑向前一送,紧紧贴住了他的脖子:“我再说最后一遍,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殷仲的身体猛然向后一闪,一脚踢飞了顾血衣手中的长剑。顾血衣后退两步又不顾一切地迎了上来,长剑化作漫天飞虹,密密匝匝地挡住了殷仲的去路。
兵器相击的锐响很快就惊动了房间里的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有人步履蹒跚地推门走了出来。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熟悉的矮胖身影,殷仲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骤然间凌厉起来的刀气迫得顾血衣长剑一缓,殷仲已经不顾一切地朝着房门口的那人扑了上去。这一刀,殷仲用尽了全力。
长剑紧随其后,犀利的光破开幽幽月色“当”地一声刺中了刀锋。殷仲收势不住,手中的长刀没入了那人身后的木门之中,直至没柄。
顾血衣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殷仲毫不犹豫地松开刀柄,一把抓向了吴王刘濞的脖子。他去势未收,一把抓上去连带着吴王的身体也被他重重撞倒在地。吴王口中“呵呵”两声,被他压在身下不住挣扎。
顾血衣长剑刺也不是,收也不是,急红了眼的人都没有什么理智,剑一丢,扑过去冲着殷仲的脑袋就是一拳。殷仲晃了两晃,手底下不觉一松,顾血衣已经扑了过来,死命地将他按在地上。
近距离的拳打脚踢,兵器武艺反而没有了用武之地。就象两只狭路相逢的野兽,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武器。肢体传来的疼痛深刻而真实。能够将心底里郁积良久的怒意恣意地宣泄。精疲力竭,却也畅快淋漓。
顾血衣再一次气喘吁吁地按住殷仲时,唇齿间低低地挤出来几个字:“你放过他!”
殷仲曲膝将他踹翻,一拳砸了过去。看着瓷白的脸上眨眼间冒出来的一片淤血咬牙切齿地回答:“休想!”
不远处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殷仲的视线下意识地被引了过去。四目相对,殷仲竟有了一刹那的怔忪。
印象中的刘濞还是身在广陵时气度雍容的吴王,是出征后不可一世的“东帝”,而面前这个面容憔悴的老头子歪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咳得双肩不住颤抖。蓬乱的须发乱糟糟地遮挡住了半张脸……
殷仲竟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你放过他吧,”顾血衣的声音就在他的身边,低低的,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殷仲斜了他一眼,眼中杀气逼人。
顾血衣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求你。”这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殷仲摔开了他的手,想要站起来却被他一把拉了回去。殷仲挣扎不开,不由得怒极反笑:“求我?拿什么求?你的命?”
顾血衣怔怔地望着他,眼神绝望。他知道殷仲是有备而来。而自己一方,刘濞病重,自己带着他混战一夜,好不容易才从丹徒的暴乱中杀出来一条活路。一路东躲西藏地逃到这里,早已精疲力竭。吴国的残部是再不用指望了,血衣门的下属忙着截断追杀的人,最早也要到天亮之后才能赶来与自己汇合。
拿什么跟他拼?
“殷仲!”看到殷仲起身,顾血衣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他病重……”
殷仲俯视着他,一双冷冽的眼在幽幽月色里闪着慑人的光,仿佛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你可知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顾血衣望着他,声音干涩:“如果我说,他没有杀阿颜,你会不会放过他?”
殷仲向他凝视片刻,飞起一脚将他踹到一旁。
“殷仲!”顾血衣爬起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大喊了起来:“我把阿颜还你!求你……放过他!”
殷仲仿佛被雷电击中,刚刚拾起的长刀“当”地一声掉了下来。
顾血衣心如刀割。
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一瞬间袭来的痛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宿命。听不见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却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枯萎。
原来,不是自己的东西,偷偷藏在自己手心里也是留不住……
殷仲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浑浑噩噩之中,头脑中甚至生出一种不愿再清醒过来的疲惫。
爱过、恨过、挣扎过……到头来原来还是一场梦。
一双大手轻轻摸着他的脸,长满厚茧的手指是军人特有的粗糙。如此粗糙的生涩的触摸在心底引发的,却只是些微的酸楚。
顾血衣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冷漠地笑了笑:“你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我。”
刘濞的手停顿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肩上:“我有的。”
“%87%F2%C4〃》?”顾血衣冷笑着反问他:“有过?”
“有过,”刘濞咳嗽了两声,喘着粗气说:“你刚刚和你母亲搬回来的时候……”
顾血衣闭着眼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你不要跟我提她!”
刘濞乏力地坐了回去,没有了可以支撑他后背的东西,他连坐姿都显得格外虚弱:“儿子,你不该救我的。你母亲知道了,会骂你。”
“是吗?”顾血衣淡淡苦笑。
刘濞的呼吸越来越短促,却还在挣扎着要把话说完整:“是的。她恨我。我当着她的面杀了那个男人……”
顾血衣没有出声。十指却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刘濞费力地爬过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喃喃说道:“你的肩宽。象我。儿子,原来你长这么大了……”
顾血衣没有睁眼,却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滑下面颊。
靠着自己的那个身躯满足地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便不再动了。
料峭春寒的夜晚,连眼泪都仿佛要结了冰。明明滴落在手背上时还是温热的液体,可是溅上心头,激起的却是一层层没有温度的涟漪。
冰寒入骨。
第七十五章'VIP'
赶了一夜的路,到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了力气。
卫桡扶着苏颜摸索着在树下坐了下来。谁知刚坐下就惊了起来,曙色蒙蒙,树下凌乱地堆着几根枯骨,也不知是人就死在了这里,还是被野狗叼来的残肢。
卫桡啐了一口,低声嘟囔:“晦气。”
苏颜踉跄两步扶住了旁边的树干,低下头一阵干呕。
卫桡扶住她,小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恩人,要不要紧?”
苏颜满嘴发苦,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是当着这个孩子的面又不能表现出虚弱来,只得咬着牙摇了摇头。
卫桡没有追问,神色却明显地有些担心。一路行来,苏颜体力越来越差,一张巴掌大的脸更是瘦的只剩下了一层皮。卫桡每次看到心里都有些内疚,如果不是把干粮分给了自己,她何至于……
把包袱垫在树下,卫桡扶着苏颜坐了下来。苏颜舒了口气,眉尖却不由自主地染上了轻愁:“流民越来越多了,夜里赶路也不安全。”
卫桡抿着嘴没有说话。这些流民也和他一样,以为吴王退兵之后,就可以自由出入睢阳。没想到睢阳城一直城门紧闭。不少流民饥寒交迫,死在了城下。活着的人投生无门,不得已只能沿着原路返回。
而饿极了的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