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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姑娘-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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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得不得了。   
和满是风尘味的怡春院比起来,这儿确实典雅高贵了些,看得板凳眼花缭乱。   
周奎似乎有意让她见识周家的财势富贵,特意把宴席设在园内。   
穿过数道大小不一的长廊,总算来到管家口中的“如意轩”。   
席上坐的有周奎、周夫人、周二奶奶,主传言中美不胜收的周大小姐周朝去。   
好险,那个小白脸没来凑一脚,否则她肯定会食不知味。   
“少侠大名真的叫板凳?”周奎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当年因为家贫,两个姐姐生了病没钱医治,竟前后都夭折了。家母因而为我取了这样的名字,希望阎五爷没搞清楚这是个人,能让我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这些话,她自小到大不知向人解释过多少遍,讲得她都快烦死了。   
“原来如此。”周夫人以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令堂还真是煞费苦心。”   
“好可怜!”周朝云从板凳一进门,就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完全是一派花痴的标准神情。“你一定很伤心哦?”   
我伤什么心?板凳尴尬地咧着嘴点点头。   
她那两个“传说”中的姐姐在她尚未出世以前就已经再见了,坦白说,实在谈不上有啥感情。何况她娘的话经常虚实不分,真假难辨,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瞎编出来的,为了掩饰自己才疏学浅,想不出一个像样名字好给女儿的超大号谎言。   
一阵空白流逝,丫环们端上下一道接一道的佳肴,有九龙会燕,津门葱油鱼,芙蓉蟹黄,水晶仁虾……丰盛得让板凳险险吃撑了肚皮。   
照理说,酒足饭饱后识相并且懂礼貌的客人就该自动告辞,但她还没完成她娘的交代的”使命“哩,怎么办,要不要提示周奎一下?   
“近来宵小、盗贼横行,周员外和众夫人小姐,倘有外出,必须特别当心。”   
“何止外出,连呆在家里都不安全呢。”周朝云抱怨道。   
“朝云。”周奎老眼生厉,陡地瞟向她女儿。“不许胡说。”   
“本来就是嘛,那天不就……”   
“云儿,”周夫从也发话制止。“人家板凳公子是来做客的,你尽扯这些有的没的,不怕惹笑话?”   
“没关系,没关系,我最喜欢听笑话了。呃……”抢了白才发现失言了,真是,那么嘴快干么?   
本来已经没理由赖着不走,这下更是如坐针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娘自称神机妙算,先前还拍着胸脯跟她再三保证,只要依她所拟定的计谋行使,绝对肯定、笃定万无一失,结果呢?吃了半天饭,周奎始终没提要聘请护院这档子事,叫她怎么“半推半就,然后恭敬不旭从命,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呢?   
“板凳公子,今儿的菜还合你的胃口吗?”周夫人问。   
不妙,送客的辞令都出来了,她哪能继续充愣装傻。   
“好吃,非常可口。”赶紧再挟一只鸡腿,表示她还没吃饱。   
“既然……呃……人还没……”周夫人对她的“肚量”深觉惊讶地瞪大眼睛。   
“饱了,我……”啃完油滋滋的鸡腿,她终于再也坐不住了,非得站起来缓吕气,或者把腰带解开些。   
“板凳哥你──”周朝云被她乱没气质的动作吓得花容失色,惴想她该不会当众宽衣解带吧?   
“没事没事,松乏一下而已。”解腰带又不是脱裤子,紧张个什么劲,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么做有碍观瞻,还认为别人少见多怪。   
“呃……”周夫人和一干女眷已经快要蹦出眼珠子了。“既然板凳公子吃饱了,那就请移步到中庭,我们新近了一批雨前茶,味道极佳。”   
“喝茶呀?”她这圆呼呼的小肥肚还塞得下任何东西?不过能再拖延些时间,旁敲侧击引出主题也是好的。“好是好,就怕喝到半途,来个什么宵小之类的,你们也晓得,秀安镇的县令根本是个软脚虾,别说他了,就连知府和新来的巡抚都是个大郎货。”   
“大郎货是什么意思?”   
“武大郎嘛!这是个新名词,专门用来形容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狗官。”所有的古圣先贤,她一概不认识,因此说起话来也就礼义不沾,廉耻少放。   
“你见过新任的巡抚大人?”周二姨奶奶问。   
“他呀,”反正牛皮吹不死人,而且庆阳离这儿一、两百里路,随便盖两句也没人会来“捉包”。假使周家的人误以为她有官场上的朋友,说不定还更加信任她。板凳壮着胆子,说道:“我跟那糟老头虽然没啥交情,可他却承过我的恩。”   
“商辂是个老头?”   
谁是商辂,好端端的提这个人干么?   
板凳呆愕地瞟了众人一眼,嘿,他们看她的眼神竟然都不约而同的很“辣”。她说错什么了吗?   
“其实他只是看起来显老,本人则──”   
“少侠或许有意到寒舍担任护院?”一直甚少开口讲话的周奎忽然问道。   
完全正确,暗示了老半天,总算开窍了。   
“晚辈才疏学浅……”好不容易才进入“半推半就”的阶段,板凳正想给它好好的谦虚一下,谁知周奎不等她说完即道:“无妨,只要你能打赢一个人,老夫就请少侠担任我周家的护院。”   
“谁呀?”没来由地,板凳心中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   
这中庭繁花似锦,粉红嫩绿得教人目不暇接。园子斜侧还有一条蜿蜒流贯宅邸,河水虽然湍急,但十分洁净清澈。板凳却无心欣赏这些美景,她全神贯注地睇向眼前的人。   
小白脸!   
“要跟我比武的就是他?”   
“没错。你若胜得了他,这护院一职就是你的了。”周奎表情慎重,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倒是那小白脸飞扬跳脱,一副狗眼看人低的嚣张样,非常讨人厌。   
就知道他是来抢饭碗的,那天晚上没把他淹死实在太可惜了。板凳暗叹一声,赶紧挤出难看至极的笑容,跟他皮笑肉不笑地客套一番。   
“承让了。”白面书生连姓名都没报上,就连使数记追魂腿,将她逼到河岸旁。   
没礼貌的捱刀货,手下败将耶,以为我怕你不成?   
板凳亦不再迟疑,马上使出看家本领──千手观音云上飞──   
“啊,”她一下踩空,竟尔整个人笔直地掉落河中,溅起偌大的水花,吓得周围的人一声惊呼。   
“惨了,惨了。”板凳费尽吃奶的力气,奋游上岸,赫然警觉,她今儿为了展现其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俊朗的本色,特地穿了一件簇新的白色长袍,这会儿一泡到水里,全该死的透明了起来。   
“板凳哥,你快接住绳子。”周朝云好心地派人丢了一根粗麻绳给她。   
不行,这一上去,她的身分就曝光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她又不大会游水,这这这……哈,那儿有根浮木,先欣抱住再说。   
几经挣扎,她竟顺水流出了周家宅院,一路漂向城郊的清焰山山脚下。   
看看四下无人,她两足一蹬,身子己然凌空而起,跃上斜坡。   
好险呐!赶快生个柴火,把衣服烤干了才是。   
板凳急急撩起袍子,双手高举,不慎将头上的瓜皮帽扯下,如云的青丝霎时倾泻而下,令她原己楚楚狼狈的小脸蛋衬托得格外灵筠出尘。   
“你?”刚把脑袋瓜子探出袍子口,水瞳立时映入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影。板凳猛呛一口唾沫,心念惶惶电转。“你是谁?”   
“我?”白面书生不禁一愕,他不就是……“你……怎么……”明明是个大男人,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成……她就是那个混吃骗喝的史板凳吗?不可能,她太美了,美得令他心神恍惚。但,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看他一脸惊疑未定,想必无法认出她来。板凳灵机一动,忙接续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登徒子,专门躲在大树后偷窥女孩了换衣裳?”   
“我,我……”非礼勿视,可她……   
“你什么你?”板凳得理不铙人,声量加大了近一倍。“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居然作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   
“姑娘何以知道我是个读书人?”白面书生开始起疑了。   
“猜想喽。你这身斯文装扮,不是读书人,难道还是响马?”   
小白脸不以为然地扬了扬嘴角。“姑娘何以独自在这荒郊野地?”   
“洗衣服呀。”板凳随口诌了个大谎。“我家就住在山的那一边,我每天都必须到这儿挑水兼洗衣。谁晓得,今儿洗到半途,突然从上游冒出一个大男人,莫名其妙就抢走我的木盒,里头还有我娘的衣裳呐。”语毕,两行清泪适时垂下,莹然地悬在粉颊上。   
“噢,那人长什么模样?”白面书生说话时,黑瞳直盯着她的脸庞,害她乱没出息地心虚得舌头拼命打结。   
“慌乱之中,我哪瞧得清楚?”受不了他炯炯质疑的目光,板凳忙不迭用脱下来的袍子遮住胸口和半边脸面,身子偷偷往后挪。“喂,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喽?”   
“再请教一个问题。”尽管她说得信誓时旦旦,但是依旧疑云重重,他非弄清楚不可。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你硬赖着不走,莫非心存不轨?”再让他问下去,她迟早会露出马脚。板凳越想越觉忐忑,便下意识地把身子再往后挪,预备觑个空就赶紧跷头,溜回怡春院去。   
“姑娘有所不知,那名男子乃──站住,不许动!”他倏然伸手擒住她的胳膊,那手劲之大远超过板凳所想像。   
“放手,你这卑鄙无耻之徒,你想趁四下无人非礼我?”她第一次遇上功力如此深厚的人,刹那间方寸全乱,她娘教她的正宗武学和随机应变的偷吃步,丁点也派不上用场,只知用蛮力和他扭打拉扯。   
“不是的,我──”   
“明明就是你还不承认?像我这么标致的姑娘你会不心动?放开我!你这人模人样,一肚子稻草的臭男人。“板凳看扯不赢他,干脆发动铁齿功,朝他的手臂咬下去。   
“别──你先听我说。”白面书生不知是气还是羞,竟胀红了脸。   
“我不要听,你放开我,放开我!”老天,这只看来白皙修长的手,怎会恁地孔武有力,而且还不怕咬?   
“你真不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我什么都不要听,你放开我!”当务之急首在保全性命,其他废话以后慢慢再谈即可。   
“那……好吧。”他无奈地将手一松──   
“啊!”板凳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如倒栽葱般再度跌入河里头。   
原来那白面书生之所以紧抓着她不放,完全是出自一片好心,怕她不知情地再往后退,将会摔得很难看。孰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求你……救……救……我……”这儿水势十分湍急,除非极谙水性的人,否则遭到灭顶的机会相当大。   
“不行啊,我怕多管闲事,会被人家栽赃说我贪图女色,心怀不轨。”   
“不……会的,我……”狼心狗肺的捱刀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挪揄她。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做好做歹难做人。我看还是算了。”他蹲在岸边悠游自得地衔着一枝干草,置身事外地欣赏她载浮载沉的曼妙身影。   
“什……么,算了?”呵!他如果再袖手不理,她恐怕再撑不过一……   
就在她行将灭顶的当口,一条麻绳及时环胸套住她。   
“来者何人?”这是小白脸的声音。敢情救她的不是他?嘎!是个蒙面汉。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只是迅速地将板凳拉上对岸草地上。   
“你是……”由于呛入太多河水,板凳己是呼吸困难,视野模糊,但觉眼前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未几便昏.   
 ☆☆☆   
阳光很刺眼,想是响午时分。   
板凳使劲睁开酸涩的眼睛,映入她眼帘的俱是陌生的景物。   
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当中放了云石图案,两旁置有紫檀木架,古瓷花瓶上了无花影。   
朱红窗框有些褪色,座上还有个烛台,灯影如豆即将燃尽。室内一片昏沉,和窗前的明亮截然不同,犹似朝生暮死的味道。   
板凳屏着气息,从床榻缓缓坐起。空寂无人的寝房,这是哪里?   
昨儿,她记得……头好痛!一定是灌了太多水,又受了点风寒才会这样。茬弱地跌回床沿,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醒啦?”高大的男子一进来,随即关上门,拉上门栓。   
“你是谁?”板凳本能地拉紧衣衫,陡的惊觉,这衣裳并非她昨日穿的那一件。“是你?”   
“不高兴?”男人扬了下他浓如本醮黑的粗眉。“你全身湿淋淋的,怎能躺在我高贵的床上?”   
咦!他难不成就是那个用绳索把她从河里救起来的蒙面人?   
“我可没要你救我。”邪里邪气的,看了就教人不舒服。   
“这是对救命恩人该说的话吗?”他由柜子里取下一瓶酒,自顾自地斟了一杯,仰头一口饮尽,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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