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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重华微微一怔,却也知道推托不了她,便“嗯”了一声,宛如一根尖刺,深深地刺入瑞琼的心中。
“那为什么……要让我和宗礼成亲?”
弥漫在屋子中的空气格外凝重,重华沉默良久,最后淡淡地说着出生为贵族的悲哀。
“瑞琼。”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刺耳极了,但是却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那是皇上的命令,我也不想。”
“……不是为了将我送过去,好放松对方的警惕?”
毫不犹豫地接了下面的话,瑞琼的手指忍不住将兔子抱得更紧。
重华静静地看着她,蕴藏着智慧的眼眸看着那个一向任性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成长为如此坚强的女性。也许真的是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多得让人无法承受,也不得不为之改变。
“……瑞琼,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遂人意。”
脚步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原本阳光洒进的房间随着门的轻轻关上而变得阴暗起来。瑞琼抱着兔子,将脸孔埋在柔软的皮毛中,心已经千疮百孔。
就连阿玛都把自己当作棋子,一颗不顾死活用完就毁的棋子,好过分……实在是好过分好过份。不能原谅,不管是阿玛、宗礼,还是让自己心痛欲裂的缁衣,所有的人都无法原谅,绝不原谅!
“夜香……夜香!”
高声叫着小丫鬟的名字,不一会儿就看到她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奴婢来迟,请格格恕罪……”
“我有些饿了,有什么东西可以吃么?”
听到她这么一说,小丫鬟破涕为笑, “格格你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我这就给您端去,”
丫鬟转身而去,过了一会儿,夜香手中盘子上托着的是几碟小食,依稀是些饽饽蜜饯之类,其中有样点心,瑞琼一见之下,眼也涩了起来。青瓷碎花的碟子上几片炸得青翠的叶子摆得格外好看,捏出来的几只兔子模样的点心栩栩如生,通红的眼睛仿佛有灵性一样看着自己,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眼眶红了起来,虽然是满汉全席中可有可无的小点,只是因为像极了绿阴中的兔子,所以才得了个这么无伤大雅却又随便的名字,却是缁衣最喜欢的东西。
那个人骄傲得很,但是却老是喜欢下厨做这种点心,一边吃一边笑着看自己和兔子打闹,说不出的惬意。他喜欢吃嫩嫩的青菜,也喜欢吃切成细丝的胡萝卜,偏好素食又衣白如雪,确实好像兔子一样。
想起种种,惊觉自己还是想着他、念着他,一点点的事情都会联想到他,瑞琼又气又恼,但是却无可奈何。轻轻衔了一个放入口中,本来香甜的点心此刻却好似又苦又涩。
吃了两个胃口全无,将托盘推到一边,看看自己铜镜中格外憔悴的容颜,忍不住拉过垂落下来的长发,轻轻吩咐着身边的小丫鬟: “夜香,帮我梳头。”
温柔地抬起头来,给了一向服侍自己无微不至的小丫鬟一个笑容,这才想起以前自己刁钻任性,没让这个小丫鬟少吃苦头,如此想想觉得歉然。之前自己喜欢的人,个个都陷害自己、背叛自己,而对自己好的人却视而不见。
夜香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含着眼泪应了一声,将她扶到梳妆台那边,拉过绺绺青丝,细细梳理。
“夜香,如果我不是格格,你还愿意呆在我身边吗?”
“格格,哪怕您不是格格,我也愿意留在您身边,服侍您一辈子。”
听到身后小丫鬟如此信誓旦旦的忠心,瑞琼淡淡地一笑,心中却酸楚至及。伸手抱住扭来扭去的兔子,感觉到那种难以忘怀的温柔,也暗暗打定了主意;如果自己就这么跑了,那么夜香必然会受到牵连,既然如此的话……
“夜香,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听出她话中有异,夜香惊了一惊,颤抖的声音说不出的害怕, “格格?”
转过身来,和重华一样的丹风眼中满是威严,瑞琼将兔子放在膝盖上,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只吓得夜香浑身颤抖,一下子跪倒。
“格格,格格你……”
“不用怕,只是……我以后都不大可能是‘格格’了。”微微笑着,心中是无比的解脱,但是也是无比的悲哀。
“格格?”
不解地抬起头来,看着一瞬间变得如此成熟的女子,夜香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格格想说什么。瑞琼温柔地笑着,眼睛望向窗外,外面一色碧空如洗,绿树摇曳,鸟语花香。想要看看一直听说但是没有亲眼见过的江南,想看看随风荡漾的金色麦浪,也想和一个自己爱着、也爱着自己的人相执手,就此白首共老。
入夜,月斜星斗稀。
瑞琼匆匆拿了一些细软,避开侍卫耳目,跑到以前经常溜出王府的南边小门,却不料跑到那里的一瞬间——静立不动。
无数火把瞬间燃起,照亮了半边的天空,众多侍卫之前伫立的正是自己的阿玛。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中既是不忍也是不容抗拒的残忍,瑞琼笑了出来,清楚地知道不管自己怎么逃怎么走,都逃不开自己的宿命。
“将格格关在自己的屋子里,一直到皇上的六十大寿为止。”
所有的命运,在那一天纠结。
第9章
八月十三,当今乾隆帝生辰,举国同庆。
入夜,正殿之上,万寿之宴,后妃王公,文武百官,人人欢笑,无不欣然。端坐龙椅之上的天子,虽已是花甲之年,但是依然目光如炬,神采奕奕。龙目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心中欢喜,笑声连连。
瑞琼一身盛装,默默低头坐在额娘丽虹身边,不发一语,心中却好像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想要压抑却压抑不下。
不想去注意的,但是偏偏就留上了心。看席间没有宗礼的身影,倒是看到那个一看就害怕的端王爷落座席中。过了一会儿,等到宴会高潮的时候,皇上拈住龙须,微微笑着,朗声宣布着自己的决定: “如今天下太平,举国同庆,朕今天真是高兴极了。不知不觉度过了六十载……”
众人齐齐拱手拜倒,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之间龙心大悦,笑意连连。过了片刻,挥挥手,让那些声音停了下来,这才说起正题。
“所以呢,朕想当上一回月老,撮合一对金童玉女成就好事,喜上加喜,岂不甚好?”
瑞琼心中一跳,知道该来的总是逃不了,而丽虹也伸出手来,握了握“她”手,紧紧捏住。
“德郡王。”
“臣在。”重华身子向前,来到殿正中,恭敬地跪下磕头。
“端王爷。”
“老臣在。”端王爷颤颤巍巍地走到重华身边,同样跪下磕头。
“如今朕把德郡王的掌上明珠多罗格格指给你家贝勒宗礼,讨得如此聪明伶俐的孩子做儿媳,你们家宗礼还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啊。而你们两位,以后于明于暗,该看开的也就看开吧,同殿为臣,计较那么多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皇上慧眼如炬,怎么看不出来下面臣子的明争暗斗,只盼得这场联姻可以让战火消逝,从此得来安宁才好。
“喳。”
还能说什么,看来日后就算斗来斗去也不能当着皇上的面了,不过,到底还有没有斗争的机会?两个人心照不宣,却也不动声色。
“很好,那么端王之贝勒宗礼,德郡王之多罗格格瑞琼,上前来。”
瑞琼心中一动,不想过去,身子却被额娘推着向前。站到皇上的面前,行了大礼,就被几个侍女扶着向一旁站去。一边宗礼却慌慌张张地从殿外跑来,行了大礼,随后站在瑞琼的身旁。看着他们郎才女貌,确是一对才子佳人,众人在旁赞叹连连。
“那么,等到寿宴结束,你们就……”
突然,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一下子撞过来,撞入皇帝的怀中,又一个踉跄,向着台下落去。就在人们还来不及反应之时,下面伺候的宫女、垂手恭候的太监,还有没有退去的杂耍艺人之流,快速向居中的皇帝那里冲去,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还来不及反应这一连串电光火石般的行动,那边一道明晃晃的刀锋就向着老者砍去。
比任何人都快的,从殿外冲进一道白光来,几个盘旋,就听到那些人发出短促的“唉呀”“哇”之类的声音,就此僵立不动,显然是给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这一下人们才回过神来,一下子整个场面都乱了,人们高声尖叫着,御前侍卫冲了过来急忙护驾。
明明场面乱成一团,瑞琼也夹杂在来回逃散的人群中,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解除了危机的人。
已经七天没有见到的容颜,消瘦了些,但是似乎精神很好……
眼泪涌出,模糊了视线,似乎没有遭到什么毒打,他们毕竟是一伙的不是么?如此一想,原先的感动全都变成了愤恨挣扎,瑞琼咬住嘴唇,用尽全力压抑自己想要冲过去扑入缁衣怀中的冲动。
直到皇上大喝一声,猛地一惊。才惶惶然地收回紊乱的心神。
被御前侍卫团团围住的白衣少年,正是缁衣。他衣白如雪,长长地拖曳在身后,随着风一吹就会消逝的身子轻轻荡漾出温柔的水波,也让大殿之上轻蔑的目光转为惊艳,甚至更深更深的感情。
不顾周围的虎视眈眈,他微微一笑,向着已经被众人簇拥上龙椅的皇上走去。
缁衣神色从容,清楚地知道无论是成也好,败也好,自己都不可能走出这个殿门,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迟疑的,向着自己生命的终结走去。
为什么缁衣会出现在这里?转念一想才觉得自己真是蠢不可及。他们布置了那么多,准备了那么多,为的还不就是这一刻?
瑞琼感觉到手掌中汗水满布,想要制止这一切,奈何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胆!无理之辈!”
一边侍卫大声喝斥,一时间兵刃立现。雪亮的刀锋闪过缁衣的脸,为那张本来就格外秀气的容颜更增加了一种凄美。微微一笑,缁衣垂下眼睑,不理睬那些兵刃,反而从容地走到更靠近皇上的地方,恭敬地下跪叩拜。
缁衣清楚地知道,无论事情的结局如何,自己也绝对是死路一条。听到“平身”的声音响起缁衣缓缓地站了起来,平静无波的目光笔直地看向居中的王者。
熏貂珍珠的珠顶冠下三角星眸不怒而威,虽已是六十的老人,却依然看不出任何衰老之态。江牙海水瑞罩披肩、石青缂丝面貂皮金龙褂子、黄缂丝二色金面黑狐欣金龙袍,都散发出让人不可直视的皇家瑞气。
“虽然朕想称赞你护驾有功,但是你来的实在太巧……巧到了让人怀疑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地步。”
该笑还是该怕,缁衣却只是淡然地站着,将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眸子定定地看向一边同样站着的瑞琼。一时间千言万语无法言表,化作微微一笑,看得瑞琼眼眶一酸,眼泪几乎掉下。
“草民来到这里,并不是凑巧,而是早就知道有人密谋在六十大寿的时候刺杀皇上。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闯入面圣,就是想将隐藏着的一个大阴谋说出来。”
抬起头来,年轻的悲泣的声音缓缓流过,带来一点点山边泉水流动落花飘零的萧瑟,打动着王者的心,同时也让所有人一惊。
“你所要阐述的,究竟是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庶民上得天朝,见得朕,是要受莫大的责罚的么?”
皇帝是天之子,尊严不容侵犯,就算有天大的冤屈要申述,也是要经过莫大的磨难。告御状,不成功是死,成功也是死,根本没得选择。虽然缁衣的情况不同,但是也属于冒犯龙颜,同样罪不可恕。
微微一笑,缁衣点了下头,轻轻说着自己的打算: “草民自知罪孽深重,已经不指望皇上赦免。只是想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是非曲直,自有皇上来定夺。至于草民所说的事情,皇上认为应该是功,还是过,之后将如何处置草民,已经不是草民这等愚钝脑袋想知道的了,但是草民知道皇上是天朝的明君,绝不会妄下判断。”
眉锋挑起,不怒而威,看着下面如此大胆的少年,乾隆沉吟半晌,点点头,算是这个喜庆之日所做出的额外恩典。
“好,你就说吧。”
“草民遵旨。”
恭敬地跪下行礼,之后清冷的声音流淌大殿,揭示着属于两位德高望重之人私下的野心。
“草民名唤‘缁衣’,早在六岁那年,父母遭端王爷陷害,卷入文字狱一案,自此天人水隔。草民幸得德郡王所救,自此深居德郡王府。”
一番话说完,端王爷身后的人就忍不住痛斥缁衣“诬蔑”,而瑞琼心下一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重华不做声,而端王爷也不做声,身为当事人的两个人垂手立于两旁,居中站着的正是缁衣。
“大胆,端王是本朝重臣,怎可任由你诬蔑?”皇上龙颜震怒,挥袖不悦。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而之所以没有在当时指证端王爷的恶行,实属草民当时年纪幼小又父母同亡,�